许景在秦非的陪同下回到医院, 匆匆换好无菌服进入手术室。
医院的手术助理有好几个,但先前负责这只小狗的只有他和小袁,他们的最了解小狗的情况, 也和小狗最熟悉,可以安抚小狗情绪。
急救的时间不长, 结束后神志不清的小狗进入观察期, 被放进观察箱, 需要八到十二小时才能确定是否转入安全期。
可怜的, 小小的一团, 嶙峋的身体上缠了很多绷带,麻药没退站不起来, 眼睛虚弱地睁开一条缝隙, 认出许景来, 尾巴贴着箱壁一颤一颤。
本来恢复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感染呢。
许景心揪得难受, 贴着观察箱看了好久,等小狗又睡着了,他脱下无菌服出来, 秦非一直坐在外面的休息区等他。
许景走过去, 在秦非旁边的空位置坐下, 说:“哥, 要不你先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秦非看他耷拉下来无精打采的眉眼:“那你呢。”
许景:“我就留下来守着, 后半夜很困的话可以在休息室眯一会儿。”
秦非:“不是有值班医生吗。”
许景:“嗯……有的,我就是有点放心不下。”
秦非说知道了, 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陪着许景坐了几分钟。
许景疑惑:“哥, 你不走吗?”
秦非:“不走。”
许景背直了些:“啊,为什么?”
秦非:“跟你一样。”
许景脑筋直直的,弯子绕不过秦律师:“你也放心不下小狗吗?可是你都还没有见过它。”
秦非:“没说它。”
喔,没说小狗。
那在这里会让秦非放心不下的还有谁,这里和秦非有关系的还能是谁。
许景还是绕过来了,直愣愣地看秦非,又很快移开,盯着相反方向飞快眨几下眼睛,再摸摸耳朵重新低头。
秦非的手放在腿上,在他视线范围,手指很长,手背青筋明显,甲床干净漂亮。
牵起来的手感很好,他一直记得,很让人安心,温度温暖干燥。
许景的手指动了动,蜷缩起来和另一只手扣住,拇指纠结着互相搓了搓,才一鼓作气往旁边伸过去,牵住秦非,拉着他一起站起来,用力握了一下后飞快收回。
“那,那还是走吧,我们回家。”
他抿紧嘴角率先转身背对,不让秦非发现他不安稳乱颤的睫毛:“我今晚睡觉不关机就好了。”
两个人回到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1点,许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上床躺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祈祷今晚不要有紧急电话,让小狗顺利渡过观察期。
有挂心的事就睡不好,第二天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睁眼第一件事查看群内消息。
交接晚班的值班医生十五分钟前发了消息和照片,处于观察期的小狗仍在观察箱熟睡。
有点焦虑,许景把图片放到最大认真看了一分钟,沉沉呼了口气,关掉闹钟起床收拾。
没想到秦非比他起得还要早,当他来到客厅,秦非已经做好早餐从厨房出来,餐桌上有一杯牛奶一杯咖啡,两碟切成小块的水果和一盘热气腾腾的奶黄包。
许景目光从餐桌一路转移到秦非身上,受对方影响,焦虑瞬间被抚平大半。
秦非让他别发呆:“过来趁热吃。”
许景蹲下抱了抱蹭过来的薄荷,然后去厨房洗手,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秦非坐在他对面,问他:“你的小狗怎么样了。”
许景啃着奶黄包:“值班医生说还在观察。”
秦非:“没有出现意外情况就是好事,别太担心。”
许景点点头,吃完包子把快要见底的牛奶一口喝光,临到即将出门,又塌起肩叹了声气。
秦非:“怎么了。”
许景恹恹巴巴:“要是能把你一起带去上班就好了……”
趋利避害是人类本能,越是焦虑的时候就越想待在让自己感到踏实可靠的地方,对他来说这个地方就是秦非身边。
但也只是说说,毕竟都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许景揉揉脸拿起手机:“哥我出门了!到医院了看看小狗什么情况再给你发消息。”
秦非叫住他,回房间一趟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
许景:“?”
秦非:“把你的脱了。”
许景不解但照做,等他脱掉外套,秦非一扬手,将灰色外套披在他肩膀上,妥帖替他穿好,整理衣领。
“今天的工作比较重要,陪你上班是没办法了,先这样将就一下,下班会提前过去接你。”
许景从怔忪中品味过来,忽然感觉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觉有种奇妙的包裹感,明明是刚拿出来刚穿上,却贴身向他传送着可叫他心安的温度。
这是第二次,关于秦非的事情,他总是记得很清楚。
这是自己第二次穿秦非的衣服,第一次的怜悯施舍不一样,这次是关心,是陪伴。
温度渗入胸腔化作炽热涌动的液体,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催生着许景把衣领拉起来埋头进去深吸一口的冲动。
但是这样太冒昧,还当着秦非的面,他不好意思,所以冲动自由拐弯往他后背一推,他顺势张开手臂,用力又勇敢地给了秦非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你真好!”
被他柔软的发丝蹭到脸颊,秦非垂下眼眸嗯了声,轻轻抬起一只手搭在他后腰:“还行,你高兴就好。”
*
*
许景赶到医院,和小袁一起搬了两个小凳子在观察箱前守了快两个小时,小狗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顺利转入安全期。
“呼——!”
小袁起身抻了下腰,揉揉干涩的眼睛:“终于,我要困死了,先去卫生间洗把脸。”
许景说现在没什么事,让她可以多休息会儿,自己把小狗转移到外面的护理箱,换好水换好粮,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给秦非发消息。
没想到秦非会问他方不方便接电话,许景立刻回复方便,然后转身往后面通风过道的出口走,刚走到窗边,秦非电话打过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上班时间通电话,许景倍感高兴,问秦非:“怎么会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是重要的工作还没有开始忙吗?还是忙了一半中场休息?”
秦非:“是客户迟到。”
许景啊了声:“都这个时间还没有到,会不会耽误你们吃午饭?”
秦非:“订了餐厅,等人到了边吃边谈。”
窗户拉开之后外面的风吹进来很舒服,许景手肘支撑在窗沿,微微眯起眼享受:“边吃饭边工作影响消化,秦律师记得办公室常备健胃消食片。”
秦非很轻笑了声,说会的,问他:“小狗好了?”
“好了。”许景说:“现阶段好了,不过为了让这种突发感染的情况不再发生,我准备向大老板建议多弄几个无菌箱。”
秦非:“你老板能答应?”
许景:“应该——吧,怎么说呢,有时候觉得老板很大方,什么都要最好,有时候又感觉很吝啬,把售价制定得比进价高出那么多。”
秦非:“商人的本质,正常,从售卖的方式中获得的利益,会让他们获得相比较别的渠道更多的满足感,看过客厅监控了吗。”
“没有。”许景说:“怎么了是薄荷捣乱了吗?”
秦非:“把你的薄荷吃秃了一块算不算。”
许景:“?震惊。”
许景:“猫草就在旁边它怎么不吃呢?喜欢吃薄荷,口味好独特的小猫!”
没什么重点话题,两个人聊了有十来分钟,最后是秦非说客户到了,才挂了电话。
许景心满意足放下手机,一扭头,被一张凑在眼前的脸吓了好大一跳,心脏砰砰的:“小,小袁?你什么来的,怎么没有叫我?”
“我来很久啦,看你在打电话就没有打扰你。”
小袁笑眯眯地,眼睛往他手机方向飘了两下,表情透出一股意味深长:“我们小许助理是不是谈恋爱啦?”
许景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小袁:“喔,那一定是你喜欢的人吧。”
许景张张嘴想反驳,可是说不出违心的反驳的话来,绯红爬上脸颊:“这么明显嘛……”
“不能更明显,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你一直在笑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小袁说:“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难道他不喜欢你?”
许景摇摇头,小声说:“不是。”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觉得自己像秦非的宠物,看着可怜所以捡回来,养在家里精心呵护,然后逐渐习惯。
不过也只是像,人和宠物还是不一样的,有的感情放在宠物身上一个样,放在人身上就是变得另一个样。
他分得清,秦非比他聪明,所以秦非也分得清。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一起的原因……
他有些犹豫地摸摸鼻子,踌躇半晌,心想,反正小袁不知道是谁,告诉她应该也没有关系:“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
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秦非给他的,包括住所,包括生命,都还没有回报什么,就已经在惦记要把给予者整个人都据为己有,也太过蹬鼻子上脸,没有这样的道理。
小袁听罢啊了一声,更往他身边挪近一些,关切:“是只有你这么想还是你哥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我还没——”
“!!”
许景答到一半反应过来,登时大惊,被吓得要不会说话了:“小袁你,你是怎么知道……不是我哥,不是……怎么会,你自己看出来的吗?”
小袁点点脑瓜:“是呀是呀,聪明吧。”
“你……你好聪明。”许景挫败又赧然,甚至快要自燃:“可是为什么……你都没有见过我哥几面……”
小袁:“是没有见过几面,但你跟你哥说话时候的语气就和刚才打电话一模一样,我很难不发现。”
许景:“啊……”
小袁:“眼神也是哦。”
许景:“……哎。”
怎么这样。
怎么这么明显,以为很秘密才没有刻意掩饰,是不是他哥也发现了?
怎么这样啊,愁人。
下班秦非来接他,许景心里有鬼,更怕小袁见了他哥不小心表达出一些有的没的,一分钟不敢耽误,接到电话就往外跑,以免秦非下车或者进大厅等会和小袁碰面。
上车后频繁瞄后视镜,开始一些后知后觉的表情管理,途中路过超市顺道逛了一下,到家后许景提出自己要去物业取快递,让秦非拎着东西先上去。
取完快递出来,许景并不急着上楼,抱着快递箱往回走到大门口保安处:“请问有小区内有住户出租房子吗?”
保安:“有的,有好几户,您是要租房吗?”
许景点点头:“对。”
保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录本翻看:“三栋的四栋的五栋的都有,最高16层,最低3层,中层的话……”
“那个,先不用这些。”许景忍不住打断:“可以告诉我租金最低的是多少吗?”
保安:“有一个急租的,只要八千六。”
许景:“每年?”
保安微笑:“是每月,先生。”
许景:“……”
果然很贵,他两眼一闭转身离开。
不过又觉庆幸。
如果秦非对独立生活能力的认证标准是这样,那么他现在工资少少,离真正的独立就还有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随着入夏渐深,暑假到来。
许景工作越来越忙,还要看书,事情把时间塞得太慢,他就打算从豆豆同学一对一家教的宝座上卸任,腾出周末好好休息。
正好豆豆那位念大学的哥哥放假回来了,可做完美交接,所以这个周末就是他最后两次给豆豆上课。
周六那天是许景第一次见豆豆哥哥,第一印象就是个开朗男大,嘻嘻哈哈三两句就能把豆豆逗得头发竖起,愤怒把人赶出去。
还赶不出去。
许景无奈,其实觉得豆哥这样很影响他上课,又不好说,算了,硬着头皮继续讲,完成一次效率史低的补习,最后告辞时头皮硬度堪比水泥。
“许老师,我送你吧!”大学生对他倒是很热情。
许景拒绝:“不用麻烦了,我就在楼下。”
豆哥坚持跟他一起出门:“这么近那更需要了,走吧走吧许老师,不用跟我客气。”
许景能说什么呢,只能又叹一口气。
到了家门口,许景一边输门锁密码一边跟豆哥道别,输到一半门开了,秦非穿着居家服,带着细框眼镜,手里端着水杯,看样子刚从书房出来。
许景一直以为秦非不近视,第一次见到秦非戴眼镜的样子禁不住一怔。
银丝框架架在高挺的鼻梁,眼眸深邃沉静,斯文冷冽的光从镜面折射,怀疑安装的定点目标巡回,一下击中他的心脏。
而秦非本人则是将目光平稳从他肩头越过,看向站在他身后陌生的,年轻的男人,极轻地挑了挑眉。
身为在场唯一的外人,豆哥丝毫不见局促,自来熟地将双手一摆:“嗨,哥哥,您就是许老师哥哥吧,我是豆豆的哥哥,就住您楼上,这几年一直在外省念书,您可能没怎么见过我?”
秦非没有表露一点想要跟他多聊的意思:“还有事吗?”
豆哥:“没事啊,没什么事,我就送许老师回来,既然人送到那我就先上去了,许老师,明天见~”
说罢状似熟稔地拍拍许景肩膀,走安全通道一步三阶原路蹦回去。
许景被这一拍拍得回神,做贼心虚,眼神闪烁躲避,没话找话:“豆豆哥哥是比较活泼吧,刚刚补课的时候也是,一直在旁边说话。”
秦非侧过身让他进来,将他泛红的耳廓收入眼底,咔嗒关上门,不动声色:“你们上课他在旁边做什么。”
许景说不知道:“可能是出去上学太久没见弟弟,舍不得分开。”
秦非:“没有打扰到你吗?”
许景:“还好……啊不,也有一点……”
回答心不在焉,视线总往秦非脸上飘啊飘的,几次三番,终于被当事人逮个正着:“在看什么。”
立刻又飘开,许景背手抠着手指,顾左右言他:“没,以前都没见你戴过眼镜,怎么忽然近视了,是不是近期加班太多?”
“一直近视,只是不严重。”
秦非始终注视他,敏锐意识到误会了一些东西,淡薄的诧异驱散冷冽,屈指抵了下眼镜腿,嘴角弧度变得若有若无,似笑非笑。
当许景再一次忍不住将视线飘过去,如同跌进量身打造的牢笼,彻底地被吸引住,上下滚动的喉结咕咚咽了口唾沫,脑袋感到一点晕乎。
那张脸俯身靠近,他几乎屏住呼吸,心脏起伏外显为胸口起伏,无法自控地想起上次在车里被用嗅觉探查酒味的事情。
但是这次事态严重程度不一样,环境不一样,前情不一样,甚至空气的温度湿度都不一样。
一切都不是很能受他控制,如果再靠到上次那么近,他就可能,有可能会忍不住……
没有。
好险没有。
好可惜没有。
秦非只是摘了眼镜,紧接着许景感觉鼻梁上面凉凉的一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不合适的度数加重了他的晕眩,让秦非此刻浅淡的笑意在他看来光怪陆离。
“是喜欢这个吗。”
秦非直起身轻微偏头,从端详他和眼镜的契合度,到隔着镜片凝视他,声音钻进他的耳膜:“不用偷偷的,喜欢就说,想要的都可以给你。”
镜片度数不低吧,他这么想,微微张嘴辅助呼吸的行为让他感到口干舌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整个人会变得七荤八素也不为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