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霁睡醒时天色蒙蒙得亮,月亮隐入云层,太阳从山顶从霞光中冒出来,接过月亮的任务,开始值日班。
湖光山色朦胧,晨间冷冽的风把旖旎吹散。
沈清霁明明醒了,但不好意思睁眼。他惯常是个安分守规矩的人,奈何抵挡不了褚言的请求。褚言这人,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也或许是性格使然,他习惯打破规则,很少循规蹈矩。他喜欢在一些不常见的场合缠上沈清霁,沈清霁对他心软又痴迷,很少拒绝。
沈清霁犹豫地先是睁开一只眼,看见头顶絮状的云层,但白云在下一秒被人探过来的笑脸遮挡。
褚言逆着光挡在沈清霁的头顶,他眉眼藏在阴影中,唯有笑容明媚,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夜酣畅,褚言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褚言把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把沈清霁裹着,怕他着凉,自己只穿了件里面内搭的羊毛衫。
冬夜的早晨,褚言装作畏寒把沈清霁抱住,说自己冷。
沈清霁昨晚陪他干了一夜荒唐事,身下不爽利,又羞又烦,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双手蜷着搁在颊边,枕着手掌假寐。
褚言又凑过去,伸手小心地把沈清霁的脸蛋托起来,用手指小心地蹭着他细软的侧脸。
沈清霁被人弄得泛痒,羞恼地睁眼瞪他,“又想干什么?”
褚言被他瞪他眼神一缩,委屈道,“你枕着戒指了,脸上有个方形的印子。”
沈清霁这时候才想起来昨晚又收了个钻戒的事。他把手抽出来,看自己无名指间叠着素戒的那枚方形切割的钻石,这颗石头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闪烁。
沈清霁对珠宝这些并不关注,他看不出切工、净度,只能看出来这颗石头真是大,少见的大。男性的骨骼算不上太纤细,这枚钻石竟然和他无名指的指骨一样宽。
沈清霁知道褚言一定是精心挑选才选了这颗宝石,他收回手,摩挲这自己指间的戒指。
突然想到什么,沈清霁抬眼问褚言,“这戒指你昨天怎么带过来的?行李都是我收的,我怎么没看到?”
褚言展颜一笑,拍了下自己工装裤的裤兜,“这里。”
沈清霁显然是没料到,他停顿片刻,又问,“坐飞机,上山,下坡,滑草,你就这么把戒指放兜里?连个盒子都没有?”
褚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歪了下头看老婆,“对呀。”
沈清霁没忍住,好奇问他,“这戒指多少钱?”
褚言也记不太准,说了个大概,是沈清霁料想不到的巨大数额。
沈清霁撑着手臂坐起身,面无表情地垂头看他,“有时候我真想揍你。”
褚言看出沈清霁是真生气,他赶忙收了笑容,怕得缩了下脖子,拿出他熟练的三板斧,“对不起,老婆,我知道错了。”
褚言两人牵着手顺着山坡向上爬,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们的后背。
褚言思绪像他的步伐一样欢快跳跃,他转过身,笑看着沈清霁,倒走两步。
“老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婚礼那晚?”
沈清霁紧牵着褚言的手,帮他看着路,随口说,“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那天喝了一整瓶红酒。”
褚言笑了起来,“对,你那天喝了不少,躺在床上转眼就睡着了。”
两人婚礼当晚住的蜜月套房,两人名正但言不顺,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婚礼现场人员众多,褚言也不方便再去开一间房,他告诉沈清霁自己可以睡沙发。
那张沙发奢华柔软,沈清霁也不觉得是委屈他,就答应了。
褚言又说,“但我那晚没有睡沙发。”
沈清霁看他,轻轻挑眉,“那你睡在哪儿?趁机睡床上了?”
褚言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褚言在新婚的第一夜,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借着月光看了沈清霁整夜。
就像昨晚一样。褚言看着月光下沈清霁恬静的睡颜,场景恍如那日重现。
两人度过甜蜜但短暂的假期后,回到海港稍作停留,然后飞往麦肯斯医疗中心。
仍然是漫长的旅途,下了飞机,又有几小时车程,顺着山中的公路绕来绕去才到达目的地。
车程到最后,沈清霁抿着唇面色发沉,褚言还以为他是心里害怕,下了车后再车门形成的夹角中把沈清霁温柔地揽住,垂头安慰他。
沈清霁摇头,说自己并不是因为害怕。他抬头看着褚言,亮晶晶的双眸闪烁着问他,“之前……你经常来这里么?”
褚言只说,“有进展才会来。”
沈清霁不忍心地抬头亲亲他,“好辛苦。”
他还想开口说话,却被褚言轻柔地用指尖按在唇上,“老婆,不要对我说谢谢。”
沈清霁点头,向他勾起唇角,“好。”
两人同随行翻译一起走进医疗中心大门,Dr.Hans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早早等在门口,看到沈清霁后他翘起花白的胡须,愉悦又熟稔道,“百闻不如一见。沈先生,一直听褚言提起你,这次总算见到了。”
沈清霁微微躬身,和他握手打了招呼,“久仰,这次辛苦您和团队了。”
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Dr.Hans引领着两人向走廊伸出的会议室走去。路过一片落地窗,Dr.Hans向沈清霁指了下窗外的花园,告诉他,“这是术后复健的地方,到时候可以种上你喜欢的花卉。”
沈清霁听出他想要宽慰自己的意思,冲他点头一笑。
到了约定好的会议室,下肢创伤科的医疗团队的主要人员已经在场就坐,一名褐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女士站起身率先向沈清霁打招呼。她看上去四十多岁,神色和蔼,手掌宽厚粗糙,指尖有茧。她双眸聚睛有神,带着温和的笑意,说的德语。
翻译告诉沈清霁,“这是将要为您主刀的医生,Dr.Muller。”
众人打过招呼,沈清霁坐在主要位置,褚言坐在他的下首。由Muller医生在屏幕上调出准备好的讲稿,为沈清霁两人演示设定的手术流程。
医疗团队用收集到的沈清霁左侧患肢的数据,用3D建模的技术绘制术中流程图。整个过程甚至不需要翻译,沈清霁只看图就能看得明白。
医疗中心的3D建模技术精湛,肌肉、血管、骨骼碎片、已经存在于体内的固定钉,一个不错,血腥但真实。
“病患左侧大腿骨粉碎性骨折植骨术,术中步骤如下——”
沈清霁仰着头,他专注地看着,双手紧张地攥起。他的目光闪烁,一直皱着眉头,但却没有躲闪视线。
褚言一半的心思看着屏幕,一半放在沈清霁身上。他微微倾身,掌心安抚地按在沈清霁的肩膀。
患者仰卧位,先取自体髂骨。
大腿外侧入路,分离皮肤、筋膜、肌肉、血管,暴露粉碎骨折区域。
清理之前愈合不良的创口,去除纤维瘢痕、死骨、硬化骨,直至露出新鲜骨创面。所谓新鲜,指的就是创面再次渗血。
“抱歉,稍等。”
褚言开口叫停。Muller医生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但目光转过来时她就明白褚言叫停的缘由。
沈清霁原本粉红的脸颊已经褪去血色,他眸心震颤着,睫毛快速地眨动。
他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听得也很专注。直到医生在演示中提到,要把他之前多年已经愈合的创口再次剖开,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疤又一次刮破,让它重新渗出鲜血。
沈清霁被吓了一跳,然后越想越怕。他难抑地呼吸急促起来,从指尖开始,颤抖蔓延到全身。
褚言顾不上还有人在,他紧皱着眉头,转身到沈清霁身前蹲下,用手掌托着他震颤的小臂,用很轻柔的,像是征求一样的语气同他商量。
“清霁,我们出去缓一缓,好么?”
沈清霁自知失态,他无措地抬头扫视被打断的众人,开口就是,“对不起。”
褚言告诉他,双手扶着沈清霁的手肘,把浑身都在轻颤的人搀起来,“没关系,清霁。我们休息一下,再继续听。”
沈清霁知道自己再听下去恐怕真要惊恐发作,那样就更狼狈。他顺着褚言的力道,被人扶在怀里。
褚言搀着他走出办公室,回头对会议室里的众人开口,“稍等,给我们十分钟。”
沈清霁被安置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褚言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套在他身上,然后用力地把他从身侧抱住。
沈清霁从刚才的环境中逃脱出来,呼吸平稳了一些,手指的痉挛也有所缓解。最重要的是,褚言的外套太暖,让他重获安全感。
他皱眉看着褚言,自责地问他,“是不是耽误医生们的时间了?我们出来是不是不好?”
褚言心疼地把他领口拢紧,“宝贝,你老公我掏钱了,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沈清霁放在往常不会赞同褚言这么说话,但在此刻,褚言这句半开玩笑的话的确让他没有那么紧绷。
翻译拿了杯热巧克力过来,褚言拿着,让沈清霁借着自己的手喝了两口。
沈清霁体内有了些糖分,感觉好上不少,自己伸手把额头上挂着的冷汗擦掉。
他擦完汗,有些失落地小声问,“褚言,我是不是真的很软弱,很胆怯?”
褚言黑眉紧拧,“谁说的?这两个词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沈清霁抿着色浅的唇瓣,艰涩道,“可我……”
“沈清霁,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胆量,能在枪口下帮我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
褚言打断他的话,他用手掌轻轻托着沈清霁的脸颊,让犹豫惊惶的爱人看向自己。褚言眼神坚决,鼓励,又自豪,他告诉沈清霁——
“我的爱人无比的坚定和勇敢。他的肩上曾扛着我的命,把我从太平洋的小岛运回海港,我才能在生命垂危时得到及时的救治。”
沈清霁眼神微颤,对上褚言的目光。
褚言眼神坦坦荡荡,没有半分作假,“我的爱人还特别聪慧机敏。他能帮我谈下数十亿的收购,单将匹马,但不落下风。”
沈清霁被他说得有点脸红,但也没有打断他,而是面露期待地看着褚言,希望他再多说点别的。
褚言用手指轻柔地蹭着沈清霁柔软的面颊,声音温柔下来,“他也无比坚韧,曾经在受伤后独自熬过一次次复健,从不说放弃。但这次,他不用这么辛苦,因为有我在。”
褚言告诉沈清霁,“老婆,这次有我在,一定不会比上次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