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权走后,沈清霁把翻译叫上,他要去找医生问清楚褚言目前的情况。
他能听出李明权对他的保护,没有把褚言的情况全盘托出。沈清霁心里明白他的好意,但他不想这样。在这种时刻他需要清楚地了解丈夫的病情,无论是好是坏。
临走前,沈清霁在病房的玻璃隔层上轻轻一敲,跟里面的褚言交代,“我去问问大夫,很快就回。”
他说完才转身离开,褚氏给他配的翻译是名年轻的女孩,皱着眉头很心疼地看他,眼睛红红的。
沈清霁同她一道走着,无奈道,“你别哭啊。”
小翻译垂头不太好意思地告诉他,“我……我是你们的CP粉。褚总一定会没事的。”
沈清霁步伐略微顿下一拍,他转头告诉翻译,“谢谢你,借你吉言。”
褚言的病情汇集了这座小城中最顶尖的医疗人员,还有从海港专程来的多学科医疗组。沈清霁走进值班室时,医生认出他后纷纷站起身。
沈清霁眼神淡淡,他冲各位点头,“坐吧,请跟我说清楚褚言的情况。”
值班室留下的几名医生面面相觑,沈清霁见他们犹豫,眉头皱起,“如实说。”
最终走过来的是其中的一名女医生,她示意沈清霁先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她才开口,“我需要先告知您褚总目前的情况。他全身失血过多,加上在运送途中心跳出现将近四分钟的心脏停跳,所以他的病情不容乐观。这样的患者,首先,能不能醒过来就是一关。”
沈清霁听到翻译后,手掌放在膝盖上骤然收紧。但他忍着没有打断,目光仍执着地看着医生。
医生继续说,“能不能熬过病发症是第二关。低体温,败血症,器官衰竭之类,他目前的身体情况,一旦失控……”
沈清霁在心中颤抖着把她后半句补上——回天乏术。
医生伸手伸出第三根手指,告诉沈清霁,“如果褚总清醒后,身体好转,但最后一项关系到他的生存质量,就是在整个病程中他脑部的损伤情况。”
沈清霁声音低哑地问,“是会失忆么?”
医生摇头,“失忆事小。严重的会造成认知障碍、瘫痪、甚至植物状态。”
沈清霁坐在原处,像是被狂风刮过一般被摧毁掉。他抬头看着这名医生,又看她身后的其他医生。他嘴唇颤动,却不知道该怎么求助。
沈清霁不需要去问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沈清霁声音很小地问她。
医生的目光温柔下来,因为她发现沈清霁并没有他推门而入时展现得那么强硬。他柔软,胆怯,是这间医院最关心褚言的人。沈清霁现在站在这里,他的身份不是什么代替褚言的新话事人,他只是褚言的爱人,仅此而已。
医生声音很轻地同沈清霁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撑过一切,除了瘦了点之外,好好地回到你身边。”
沈清霁眸心颤抖地看她,“真的么?”
医生点头,“真的。”
沈清霁从医生的值班室走出去,走到ICU那层,看到走廊转角的一个小房间。
小翻译告诉他,“那是祷告室。”
沈清霁在祷告室门口停留,他转头向翻译说,“我在这呆一会,你先回病房,有事来找我。”
翻译走后,沈清霁轻轻把祷告室的门推开。
沈清霁沉默地找了个角落双膝跪下。他小心地打量着这间窄小房间雪白的四壁,他绝望恐慌到了极点,但却不知道向哪个方向祷告。
在另一边角落有一个正在祈祷的老人。银发老太太听见开门的声响后睁开眼,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片刻后,老人温和地开口,问沈清霁。
“年轻人,医院不是你该在的地方。是谁生病了?”
沈清霁从对方带着口音的英语中勉强理解她的意思,回复道。
“我的丈夫在这里。”
老人闻言点头,告诉沈清霁,“我的丈夫也在这里。”
老人脸上都是皱纹,看着衰老但是慈祥,她眼中泛着平静的柔软的光,又问,“你是要祷告么?”
沈清霁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但我没有信仰,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老太太站起身来到沈清霁身边又跪下,他把自己颈间的银色十字架项链取下来,拉过沈清霁的手掌合在温暖粗糙的掌心,告诉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替你祈祷。”
沈清霁感激地看着她,又看她手中的项链,赶忙道,“我愿意的。但我要向您坦白,我并不是信徒。”
老太太弯着眼睛笑着,眼角是温柔的细密深刻的纹路。她双手握住沈清霁的手掌,轻轻地安抚他的忐忑,“孩子,神不会只听信徒的祈祷。”
两人四手合握在一起,老人用一种沈清霁全然陌生的语言开始祷告。
沈清霁一句都听懂,但老人的声音低沉虔诚,让沈清霁在极尽崩溃的边缘获得了短暂的解脱。
沈清霁闭上眼睛,感受着恐惧在祈祷声中抽离,他震颤的灵魂短暂地得到安抚。
褚言在这件ICU呆到第二天,他裹在被子里,阖着眼睛安睡着,一直没有醒过来。
之前跟沈清霁沟通过的医生过来跟他解释过,褚言太过虚弱,昏迷对他而言是身体的调整。只要心跳血压是稳定的,就不需要过多担心。
沈清霁这次和她见面,记得问了她的名字,并真诚向她道谢。
“Fanning医生,请问……请问我可以进去么?”
沈清霁争取着,Fanning犹豫了片刻后叫来护士让他带消毒,并叮嘱沈清霁,“进去之后不要激动,病人的听觉还在,他听得到你的声音。”
沈清霁连忙点头,听话地跟着护士做了全身的消毒,换上隔离服后进到玻璃的另一面。
沈清霁这两天一直隔着玻璃看着丈夫,终于这次两人近在咫尺。褚言脸上带着氧气罩,长睫垂着像是在安睡。
褚言全身都用被子裹着,只露出一张脸来。看不出太多的异样,像是他睡懒觉时的每一个早晨,只要沈清霁过去拍拍他,褚言就会睁开眼睛笑着抱住他。
沈清霁站在床头看着褚言,又先离他不够近,他蹲下身凑过去,用指尖轻轻蹭着褚言露出来的脸颊,揉了揉他的耳朵。
“褚言,”沈清霁声音轻轻的,怕打扰褚言的好眠。他想了想又换个称呼,“宝宝,我在呢。一直都在,只不过昨天怕打扰你,今天才进来看你。”
褚言仰面躺着,无声无息,没有回应。那么大一只,身量高肩膀宽,却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把病床都占满了。
沈清霁有些失落,他悄悄把手探进去被子里去握褚言的手掌。褚言的手掌凉冰冰的,手指也是软的,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沈清霁原本已经调整好的心态顿时又要崩,他咬着牙关把眼泪憋回去。
沈清霁轻轻地调整呼吸,确保自己声音中没有泣声才又开口说话。他慢条斯理地跟褚言讲这几天的事。
“你中弹之后海警很快就来了,把我们救了出去。”
“Fanning医生说我当时把你的伤口按得死死的,减缓了血液流动。说我处理得很好。”
“医生们都说你的身体素质好,体重很重,所以总血容量要比普通人大。这是好事。”
“等你醒了我会多给你煮牛肉吃,不再让你陪我吃沙拉。”
“褚言,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你想我了么?”
沈清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鼻尖酸涩得再难开口。褚言无知无觉地仰面躺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护士进来的时候,沈清霁正坐在床尾帮褚言按摩他的脚踝和小腿。他腿伤时住过院,知道这么按摩能防止血栓。
护士轻轻叫了沈清霁,示意他抬头看病房外。隔离玻璃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们需要向你询问当时的情况。”
国际刑警将沈清霁带到同层的休息室。这次游艇的枪击事件因为主人公身份的特殊性,以及严重的伤亡情况,受到外界的广泛关注。
沈清霁可以说是毫发无伤,他是最幸运的。
警官需要沈清霁回忆当时的情况,他配合地尝试回忆,但却发现他脑海中关于当时案发的记忆是成段的,不完整的。一些片段像是电影被截取掉的画面,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藏进内舱,手上为什么会持枪,也不记得他又是如何从内舱出来找褚言。
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其他人,有没有听到枪响。他统统都没有记忆。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褚言中弹的场景,男人仰面躺着,浑身是血。
沈清霁坐在桌边,双手紧紧地抓着耳畔的乱发,他尽全力地回想着,却无果。
两名警官对视一眼,告诉他,“沈先生,选择性失忆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我们建议你尽快进行心理干预。”
沈清霁在意外发生后的这两天满心都在褚言身上,他没有尝试过回想。但无论如何,他当下也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他把颤抖的手掌放下来交握着,两手互相用力握着让自己不再颤抖。
“我会的。”沈清霁应下,但他没有时间去做治疗,他只想回到褚言的身边。他执着地认定,只要褚言醒过来,他也就会不药自愈。
警官无意再劝,他们从沈清霁这里拿不到线索,快速地收起桌上的材料。整理中掉落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笑容灿烂,蜜色皮肤的年轻男孩。是当时带沈清霁两人去浮潜的那名船员。
沈清霁拿起那张照片递还过去,问道,“他还好么?”
警官沉默了两秒,回答他,“他遇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