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舞团新舞剧的首场门票上线后立刻销售一空,但正式开演时观众席正当中的位置却空了一个席位。
沈清霁坐在这空座位的旁边,看了整场。
首场演出顺利,鲜花掌声无数。舒承平带着众人在海港岸边的餐厅摆了庆功宴,沈清霁吃得不多,但喝了两杯。
庆功宴在凌晨时散场,舒承平和沈清霁等舞团年轻的演员们一个个打车离开,两人对视一眼。
舒承平转了下手指间的车钥匙,“走吧,我找个代驾送你回去。”
往常送沈清霁的白色宾利这三个月不见踪影,褚言又爆出那样的新闻,舒承平摸不出沈清霁和大总裁的感情状况,还以为自家师弟在经历婚变,连用车都被人收回。
沈清霁两杯红酒喝得脸颊泛红,他一摆手,“晚风正好,我走着回去。”
舒承平见他坚持,也就没有再劝。
冬日夜风冷冽,沈清霁走在岸边栈道上,大衣的衣摆鼓动翻飞。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两名便衣打扮的高大男子,更远处一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林肯缓慢行驶在路边。
楼宇间的霓虹将岸边海水染上色彩。沈清霁拄着手杖走得手痛腿痛,他扶着岸边的栏杆向远处眺望,形单影只。
今晚是个阴天,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统统消失不见。天空呈现一种深黑的蓝色,但海面比天色更阴沉。这两种深蓝的交际线上出现小小的红点,是过往轮渡的舷灯。
海风将沈清霁束起的长发吹散,发绳被吹进海里的前一秒被人用手指拢住,握在手心。
一只戴着婚戒的修长手掌,勾着一根细细的黑色发绳,送到沈清霁的眼前。
沈清霁神态怔愣着转过头看去。
褚言黑衣黑发,面容冷峻,垂头看向沈清霁,眼神闪烁。
一切都像是沈清霁彻夜辗转中的梦境。直到褚言开口,声音低哑,“清霁,对不起。航班延误,我错过了演出。”
海风将沈清霁散乱的黑发吹得凌乱,褚言伸手想帮他收拢,却被人打掉手掌。
“别碰我。”沈清霁眼眶泛起红,侧过脸不再看他。他提起手杖,与褚言错身而过。
沈清霁掌心的疼痛和伤腿的酸沉原本还能够忍受,结果褚言来了之后如同急症病发一样剧烈地疼痛起来。酸沉从四肢涌进心窝,坠坠发疼。他拖着步子又走了两步,颓唐地弯下腰,一步也走不动了。
沈清霁弯着腰,只觉得自己软弱又狼狈。他痛得手脚发麻,心脏处却绞痛分明。
沈清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沈清霁脱力的前一秒,他被人揽着后腰和膝窝横抱起来。
沈清霁在褚言的怀抱里仍然紧闭眼眸,嘴唇颤抖着不愿意看他。褚言单手用力地把沈清霁的上身向上托起,让他的脸颊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脱力的脖颈有个依靠。
褚言声线焦急到失态,他连声问,“怎么回事?沈清霁,你哪里难受?”
褚言见沈清霁还不说话,抱着他快速地向车旁跑去。
褚言的怀抱像是颠簸的小船,沈清霁这才伸出手臂抱住褚言的脖颈,试图稳定住自己的身体。褚言脚步一顿,他低头看怀里的爱人。
沈清霁紧闭的眼眸中隐见水色,呢喃道,“我讨厌你。”
褚言眸心颤抖,又是道歉,“对不起。”
沈清霁双眼中盈着泪水,泪珠晶莹在他抬眼时掉落。他时隔三个月再次看到褚言,男人脸色是疲倦的苍白,唇色也淡,浓密的黑发被剃短,显得憔悴。
沈清霁想着等再次见到这人,他一定要狠狠发泄自己的怒气。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那样亲密时刻之后转身就走。沈清霁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
但等和褚言真正见了面,沈清霁心中还是委屈得要命,但看着褚言的眼睛,却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唯一的一句抱怨,听上去却像是撒娇。
沈清霁被人稳稳抱着往车边走去,褚言托着他膝盖的那只手还掂着他的手杖。
沈清霁侧脸靠在褚言的肩膀,抬眼看见他明显瘦削的下颌线条,开口问他,“你怎么瘦了?”
褚言回答,“太忙了,吃得也不好。”
沈清霁强忍着,但实在是担心,还是问了出口,“是胃又疼了么?”
褚言半晌没说话,他停下步伐站定,垂头抵在爱人的额头,叹息一样。
“沈清霁,对不起。”
沈清霁被他屡次道歉惹得鼻酸,刚才强压住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轻声开口,“快上车。我不想你抱我。”
回家的电梯上,两人分别站在两个角落。
沈清霁侧头靠在电梯厢上,手里拎着他的手杖。
褚言站在对角。两人对上视线,褚言一张口又是一句,“对不起。”
沈清霁只觉得疲惫,“你如果只会说这个,就不要再说话了。”
高速电梯很快抵达顶层,沈清霁把手杖放在玄关处向房间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拖曳,残态更甚。
在他关上卧室门的瞬间,门缝中飞速渗出一只手掌,筋骨分明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将房门钳在掌心。
沈清霁吓得猛然睁大眼睛,把门推开去抓褚言的手掌。
沈清霁关门的力气并不算发泄,再加上褚言的力气向来大,他没有受伤。手指修长上绷起紧张的筋络,被人抓住紧张地查看。褚言一直垂眸看他,也没有拦。
沈清霁把褚言的手掌捧在手心,一点点捏他的指尖,视线在他无名指戒指上一闪而过。
见他左右无事,沈清霁松开手,又要关门。
“沈清霁,不关门,好么?”
褚言没有再去推门。胡搅蛮缠不是他的作风,他不会勉强沈清霁做任何他不情愿的事。
他只说,“清霁,我们谈谈。”
沈清霁想要关门的手扶着门沿,纤细手指纠结着用力,指尖泛白。
褚言微微躬身,在沈清霁搭在门框的手指尖轻轻一吻,却不再开口争辩。
沈清霁沉默了片刻,两人隔着开了半掌的门缝对视着。
沈清霁开口只问,“褚言,你真的爱我么?”
褚言没有犹豫,他甚至觉得沈清霁这话明知故问,“我爱你,沈清霁。”
沈清霁预料到这个答案,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脸,“但你的爱为什么总是让我感到怀疑呢?”
褚言心头一颤。
沈清霁追问他,“就凭这是你的房子,你就来去自由么?那凭什么我要被留在原地呢?”
褚言看着眼前的沈清霁,他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如同愁云弥漫,整个人疑惑又朦胧地站着。他不解地看着褚言,执拗地想问他要一个答案。
沈清霁告诉褚言,“你走的第一个月,我赌气回到自己的公寓,想着要不算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但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左右放心不下,第二天就又回来了。”
沈清霁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但仍然委屈得声音在颤抖。
“我不敢回自己的家,我就害怕你如果……万一你的人不能及时联系到我,该怎么办?上次你滑雪受伤就是这样,我被人带上飞机,然后告诉我要做‘最坏的打算’。我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怕得要死。”
沈清霁满心的不理解,他看着褚言,执着地问他,“你说走就走,好像一切胜券在握,转眼间就整出一个大新闻。但我呢?你考虑过我么?”
沈清霁眼见着褚言露出纠结无措的神情。褚言像是一个笨拙的差生,听不懂沈清霁说话一样。沈清霁泄气地沉默下来。
沈清霁不想让褚言觉得自己是个难缠的,总苛责于他的人。言尽于此吧,沈清霁心想,不要强求。
沈清霁缓缓合上门,褚言把手掌撤下,没有再拦。
在房门关上的前一秒,沈清霁轻声如同自语,也不知道褚言有没有听到。
他说,“褚言,我们差距这么大,是不是并不相配?”
沈清霁简单淋浴之后,抱着双腿坐在床边。他手中无意识地搓着小毛毯的一角,这毛毯很旧了,但摸在手里却十分柔软。
沈清霁垂着眼看着自己孱弱的伤腿,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如果两人离婚,沈清霁不会带走褚言的一分钱。他当时结婚也不是为了钱来的,更何况这段婚姻没有被处理好,两人彼此都有原因,无需褚言补偿给他什么。
沈清霁看了眼床头柜的闹钟,已经凌晨时分,但他却毫无睡意。
他不想在褚言刚回家就和他争吵。这三个月对于褚言来说一定不容易,那样难堪的新闻被曝光,褚言一定心情很糟糕。思及此,沈清霁开始自责起来,觉得自己不够体贴,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却忘了伴侣也需要被安慰。
刚才还在想着离婚的沈清霁,一转念却想要跟褚言和好,想要不计前嫌地好好爱他。
如果褚言还需要自己的爱的话。
他心里烦躁不安,拒绝和褚言再说些没用的绕圈话。但他又想出门去看看,看那人是不是还在。如果褚言又消失不见,沈清霁恐怕真得会崩溃。
沈清霁心里给自己排了出苦情戏,简直比今晚的舞剧还要精彩。他抱着毛毯思索着,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沈清霁心头一跳,扬声道,“门没锁。”
褚言手里拿着一杯果汁,推开门后进了房间,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门锁,嘀咕一句,“早说啊。”
沈清霁原本还在伤感,想着两人分开之后自己如何伤秋悲月,转眼间被他这句整得没脾气。
褚言把手中的橙汁递上去,心疼地看着沈清霁泛红的眼睛,“别哭了。”
沈清霁飞快用手擦去泪痕,抱怨道,“你来得好晚。”
褚言讨好地凑过去,半蹲在床边仰着头看着他,不敢坐过去怕被人赶走。
“我去买了新鲜橙子,耽误了时间。某人在采访中说果汁只喝鲜榨的。”
沈清霁不承认自己说过这句,他想伸手去接,抬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情绪激动一直在细小地发颤。刚才沈清霁内心交战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现在连拿起杯子的气力都没有。
褚言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面色一改,神色倏然一凛,伸手握住沈清霁细瘦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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