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醉仙阁七十二峰凌霄驾云的磅礴气象不同,坐落于苍莽群山另一隅的桃源道院,是另一番幽邃出尘的光景。
这里没有巍峨的殿宇,不见缭绕的灵雾仙鹤,唯见一条清泠泠的山涧自峰峦深处蜿蜒而出,涧水两侧,生长着无数经年的桃树。此时并非花季,只有郁郁葱葱的浓碧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山涧尽头,地势稍阔,依着山壁,错落搭建着十几间竹木结构的精舍,檐角低垂,与周围古木藤萝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便是桃源道院,一个在修仙界中颇为独特的存在。道院中人皆为女冠,主修“清净无为”之道,兼习医药、卜筮,极少参与外界纷争,门人弟子也向来稀少,每一代不过十数人,却因其医术精妙、占验奇准,加之行事低调神秘,在修仙界中地位超然,颇受敬重。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泠泠涧水声,衬得山谷越发空灵幽静。大部分精舍都已熄了灯火,融入沉睡的山影。唯有一间位于最僻静角落的竹舍,窗棂间还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柔和的光晕。
灯下,一袭宽大的灰色缁衣,掩去了所有身体曲线。蔡燕梅正盘膝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一卷纸质古旧、边角破损的《太上说常清静经》。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一根毫无装饰的乌木簪子,将满头青丝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结成最简朴的道髻。
灯火如豆,在她鸦羽般的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她无声默诵经文的唇瓣轻轻颤动。她的面容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病态,而是长年清修、不食人间烟火淬炼出的洁净。眉色淡淡,如同远山含烟;眼眸低垂,掩住了瞳仁的颜色,只偶尔在翻动书页时,流光一闪,却很快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沉寂。唯有左侧耳垂下方,那一点小小的、嫣红的痣,在昏黄光线下,犹如雪地里惊心动魄的一滴血,或是古卷上被朱砂笔不经意点落的印记,为她整个人过于素淡的容颜,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生动却孤绝的艳色。
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正轻轻拂过经卷上某个字句。指尖带着常年捣药、辨识草叶留下的、极淡的植物清苦气息。这双手能极其稳定地施展银针,捻起比发丝还细的“续断灵草”的根须,也能画出连师尊都微微颔首的辟邪符箓,可此刻,拂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窗外,山风穿过桃林,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低声絮语。一滴夜露从檐角坠落,“嗒”的一声,清脆地砸在窗下的石阶上,碎裂开来。
蔡燕梅的呼吸,随着那一声微响,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她抬起眼,望向那扇半开的、蒙着素纱的旧竹窗。月光被窗格切割成淡青色的菱形,斜斜地铺在简朴的竹木地板上,清冷,寂寥。窗外,是沉沉的、望不到边的山影,和那条永不疲倦、琤琤琮琮流淌着的山涧。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道心深处,那一丝从傍晚打坐时便悄然浮现、缠绕不去的微澜,不仅没有随着夜深人静而平复,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些。
并非杂念,亦非魔障。以她如今“心如明镜台”的修为,寻常情绪涟漪,早可一念扫除。但这丝微澜不同,它并非源于自身,也非外魔所扰,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感应,如同极细的丝线,穿过千山万水,遥遥系在神魂某处,此刻,那丝线无风自动,轻轻颤了一下。
带来一阵毫无来由的、细微的悸动,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焦灼?
是的,焦灼。虽然淡得如同水墨画上最后一笔即将化开的水痕,但那感觉确实存在。像是有谁,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正经历着某种剧烈的痛苦或挣扎,而那痛苦,莫名地牵动了系在她这里的、她甚至不知道何时存在的丝线。
蔡燕梅轻轻蹙起了眉。眉心那一点常年凝结的、属于修道者的宁和与淡泊,被这陌生的涟漪拂过,漾开极浅的纹路。
会是……他么?
这个念头如幽谷萤火,一闪而过,随即被她以更强的意念按灭。不,不会。自三年前,在两国交界处的“栖霞谷”那次意外邂逅,彼此表明身份立场,她将那只他强行塞过来的、粗糙的桃木簪退还,并说出那番“前尘尽忘,各修大道”的话之后,两人之间,便该是真正的陌路了。
他是醉仙阁的俗家弟子,前途未卜,烦恼缠身。她是桃源道院的女冠,清净修行,心向大道。本就是两条永不该相交的平行线,那一次意外的交点,已是错误。错误,就当纠正,就当遗忘。
师尊静笃师太说过,她天生“慧心澄澈”,是修习本门“太上忘情道”的绝佳胚子,只是尘缘未尽,灵台尚存一点“痴妄”未曾斩断。三年前那件事后,师尊虽未多言,但目光中的深意,她懂。这三年来,她焚香、诵经、采药、炼丹、画符、打坐,将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将每一寸心神都用在体悟大道自然上。那一点“痴妄”,早已被深埋,被炼化,几乎……连她自己都要相信,已经不存在了。
可为何今夜,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感应……
是道心不够坚稳?是修为遇到了无形的壁障?还是……那“痴妄”的根须,远比她想象的扎得更深,更深?
她闭上眼,尝试运转本门心法,默诵《清静经》开篇:“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清凉的气息自丹田升起,循着经脉缓缓流转,试图抚平神魂深处那不应有的细微波澜。
然而,那感应虽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附骨之疽,又如水底潜流,任你水面如何平静,深处总有一丝不安的涌动。
就在她心神微乱之际——
“咄!”
一声低沉苍老、却蕴含着奇异穿透力的轻喝,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她耳畔,不,是在她灵台识海深处敲响!
蔡燕梅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那一刹那闪过的些许迷茫与涟漪瞬间褪尽,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清明。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缁衣,对着房门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弟子在。请师尊训示。”
竹制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脚步声,一个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轮廓。
来人正是桃源道院此代院主,静笃师太。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实际年岁早已不可考。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她的眼睛是奇异的灰褐色,看人时目光平淡,并无锐利逼人之感,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神魂本质,令人下意识地心生凛然,不敢有丝毫轻慢与隐瞒。
她同样穿着一身灰色缁衣,但料子似乎比弟子们的更为粗朴,浆洗得微微发白,纤尘不染。头上无簪,只用一根同样质地的灰色布带将白发束得一丝不乱。周身没有任何饰物,也没有丝毫灵气外溢的波动,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年代久远、已然褪色的古石刻像,与这山、这涧、这月色,浑然一体,透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洗礼后的、冰冷的恒定。
静笃师太的目光,落在蔡燕梅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无审视,也无探究,却让蔡燕梅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神不宁,似乎已被这双灰褐色的眼睛彻底洞穿。
“子时将至,为何不静修?”静笃师太开口,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偶有所感,翻阅经文,一时忘时。”蔡燕梅垂眸,避重就轻。
“所感何事?”静笃师太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蔡燕梅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在师尊面前,任何敷衍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诘问。但那种虚无缥缈的感应,又如何能宣之于口?那不仅牵扯到一段她本该彻底遗忘的过往,更可能暴露出她道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不稳。
“弟子……不知。”她最终选择如实陈述感受,却隐去根源,“只是忽然心绪微澜,似有遥感,却不知源自何方,所为何事。搅扰清修,是弟子之过。”
静笃师太灰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寒意浸骨。良久,她才缓缓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我辈修道,所求无非是超脱尘网,得大自在。红尘万丈,孽缘千丝,皆是无明妄动所生幻影。执幻为真,便是自寻烦恼,自堕轮回。”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蔡燕梅躬身更低。
“你灵根特异,于本门‘太上忘情道’领悟之深,年轻一辈中无人可及。”静笃师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蔡燕梅心头微微一紧,“三年前,你带回那部自栖霞谷古修洞府所得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残卷,对道院贡献不小。然,福兮祸之所伏。得经是缘,亦是劫。你当时心境有瑕,未能即刻将残卷彻底参悟净化,致使一丝外缘晦气附着道心,这些年虽勤加洗练,终究未能根除。”
蔡燕梅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三年前栖霞谷之行,她确实与几位同门在一处废弃古修洞府有所发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一部年代久远、字迹多有模糊的《度人经》残卷。回归道院后,她立即上交,此卷经师尊与几位长老鉴定,确系古物,蕴含一丝独特的清净道韵,对道院修行颇有裨益,她因此还得了一份不小的师门贡献。此事她一直以为早已了结,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般关窍。
“那残卷上的晦气极为隐秘阴损,与寻常魔气、邪气不同,更近乎一种……因果业力的纠缠。”静笃师太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寻常探查之法难以察觉,唯有当与之相关的‘缘’被触动时,才会于道心深处显现端倪。你方才所感心绪微澜,遥有所应,恐便是此故。”
蔡燕梅怔怔地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因为对那“晦气”的恐惧,而是因为师尊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与那晦气相关的“缘”被触动……触动那“缘”的,会是什么?是那卷经书原本的主人留下的某种意念?还是……与得到经书的那次经历,紧密相关的人?
栖霞谷……古修洞府……同行的师姐妹皆在,唯有那一次意外的、计划外的邂逅……
不,不会。她用力掐住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驱散脑中不合时宜的联想。师尊说的是经卷晦气,是因果业力,与那人何干?
“此晦气不除,终是你修行路上的隐患,于将来冲击更高境界尤为不利。”静笃师太似乎没有察觉弟子刹那间的失神,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只是陈述着事实与安排,“明日卯时三刻,你来‘涤尘洞’。为师与你两位师伯,将联手以‘三才净心阵’助你涤荡神魂,彻底拔除这一丝隐患。”
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蔡燕梅心头一震。涤尘洞是桃源道院禁地之一,乃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内有寒泉一眼,冰冷刺骨,能涤荡肉身污垢,更有历代祖师加持的阵法,能辅助镇守心神,洗涤心魔。而“三才净心阵”,需至少三位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合力方能布下,借天地人三才之势,引动洞内寒泉与阵法之力,直指道心深处,扫荡一切芜杂念头、外魔侵扰,甚至是深植神魂的执念与业力纠缠。此阵威力奇大,但对主持阵法者消耗不小,对承受者亦是心志与神魂的严峻考验,非到必要,绝不会轻动。
师尊竟然要为她动用此阵?
“师尊,弟子……”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不知是想说“何德何能”,还是想追问那“晦气”与“遥感”究竟有何关联。
静笃师太却已转过身,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询问或质疑的机会。灰色的缁衣在门口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拂动了地上那片菱形的月光。
“今夜不必再诵经了。静坐调息,收敛心神,明日方有余力承受阵法洗涤。”静笃师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淡依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记住,燕梅。桃源道院清静之地,容不得半点尘缘孽丝。斩断它,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
话音落下,脚步声已悄然远去,很快消失在潺潺涧水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门依旧开着,夜风裹挟着桃林与涧水的湿凉气息,徐徐涌入,吹得案头那一点豆大的灯焰剧烈摇晃了几下,明灭不定,在蔡燕梅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晦暗难明的光影。
她缓缓直起身,走到门边,望向静笃师太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与亘古不变的流水声。
斩断它……
尘缘孽丝……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侧耳垂。那一点嫣红的小痣,在冰凉的指尖触碰下,似乎微微发热。
遥远处,那根系于神魂某处的、细若游丝的感应,似乎又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熟悉的悸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寒入骨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月华般的清冷,与深潭似的平静。
转身,轻轻掩上竹门。将摇曳的灯焰,窗外的月光,山涧的水声,以及心头那最后一丝不合时宜的、关于某个遥远身影和桃花的模糊记忆,一同关在了门外。
她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涧边最孤峭的修竹。
明日,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斩断,便斩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