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你养不好就别养啊。”……
不愿坐以待毙,无论是跟姜悯的关系,还是自身对生活和命运的掌控。
周灵蕴决不束手就缚,从小就是。
曾经,因为年龄尚小,见识短浅,她或许做得不够好,遭遇许多挫折打击,悬崖下,迷雾中屡次碰壁,鲜血淋漓。
但即便如此,即便光芒微弱而遥远,她也从未想过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尚存,被打断了腿爬也要爬过去。
她开始思考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对姜悯,年仅十四的她,是像水蛭一样稍闻到一点血腥气,就急切地蛹动起来,吸盘牢贴在对方小腿皮肤,通过摄食鲜血壮大自身……
还是像她自己从前认为的那样,是茂林中羸弱的小树,默然扎根大地,努力抽枝生长,穿过地表的晦暗潮湿,越众傲然独享这世界每一场晴雨。
可无论是水蛭还是小树,大家都只是为了活着不是吗?
水蛭并不比小树低劣。
单论外貌,水蛭或许不如小树体面漂亮,但美丑也是具有生物局限性的。
在猫咪的眼里,两脚无毛兽必丑不忍视。
没有罐罐,人类算个老几?
大家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人类并没有比其他生物高贵。
她是水蛭又如何。一次又一次,她出现在姜家山脚的两层小别墅门前,踮脚往里张望,像昆虫天生被光亮吸引,徘徊在灯下。
她一早就察觉到姜悯对她的特殊。
她们第一次见面,姜悯便看傻她,茶厂门前马路边,呆呆不动看了很久,还问她几岁。
她又不傻,怎么会感觉不到。
于是她女鬼一样缠上她,天不亮起来,老木柜里翻出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裳,饭都来不及吃急忙忙下山寻,费尽心机,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展示自己的可怜。
……
那又如何?不过是求生本能。
姜悯对她,也称不上光明磊落。说难听她们各取所需罢了。
这世上的一切关系,都是各取所需。
钱也好,陪伴和依赖也罢。物质和情绪价值总得占一样吧,否则凭什么?
可是,爱也是真的。她很爱她。
人是复杂的生物。
心里乱七八糟的,好好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周灵蕴筷子无聊戳着碗里一截干辣椒,跟赵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嗫嚅着,“那……那你在外面打工,有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吗?”
想了想,赵圆叹气,“肯定都会遇到的,外面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她说第一次打工遇到的老板很坏,克扣工资不说,还总拿店里小孩出气,骂人难听,有时甚至上手打人。
“不过下有对策,店里跟我一起干活的姐姐教我躲监控,把店里东西偷出去卖,抵工资。”
周灵蕴“啊”了一声。
赵圆捂嘴笑,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时候太小了,不懂。我又很笨,担心被发现不敢,只是替她们打掩护。”
周灵蕴不由笑了下,“那你岂不很亏。”
赵圆先是点头,随后又急切地摇头。
她也跟着笑起来,皱皱鼻子,握拳,“是有点亏哦,当时应该多偷些的!哈哈……不过我也因此结识了几位很好的朋友,嗯,那个姐姐,我高中的时候找她借过钱,我们现在还有联系。”
饭后,她们去附近的小广场散步,路边找台阶坐,聊天。
周灵蕴听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以前的事,从她的故事里,好像找到了一点勇气。
有了现实的案例参考,心里某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字句间逐渐凝实,开始有了形状。
周灵蕴想把赵圆先送学校,再自己搭地铁回家,赵圆听说她安排,倒先把她送到地铁站。
聊着聊着,走着走着,无知无觉来到地下通道口前,周灵蕴“欸”一声,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回家,快走吧。”赵圆跟她挥手拜拜,“我吃太饱我要走着回去,你也快走。你心情不好吃太少,我不想浪费,结果撑到了。”
她揉揉肚子,表示难受,打了个嗝。
周灵蕴笑着说对不起,“下次一定,让你没得吃。”
赵圆凌空一脚,踢飞她,“走吧。”
周灵蕴身体配合晃动两下,表示起飞,“走喽——”
玩了一天,要分开还有点舍不得,周灵蕴通道口站了半分钟,目送她快步走远。
[感觉你充满了温情。]
[像电视剧里追火车的依萍。]
地铁上,周灵蕴收到赵圆消息。
周灵蕴忍不住乐出声,又困惑地抓抓脑袋。
[啥意思呀?]
[我回头看了两次,你一直站那。]
赵圆说。
[是。]
[咋了?]
周灵蕴似懂非懂。
[我不会。]
[我妈每次到车站送我,我都说不要。]
[所以我刚在想,其实应该让她去的。]
[你觉得呢?]
赵圆说。
[我第一次离家,奶奶也躲着没出来见我。]
[她害怕流泪,怕我舍不得。]
还担心她临时反悔,放弃了来之不易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呼气,周灵蕴握了下拳头。
[我想“摄取”到你身上的一些感性。]
[以后对妈妈好一点,她想去就去。]
赵圆给周灵蕴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说很高兴认识你,我的朋友。
[小时候,课本上经常出现这句话——很高兴认识你。那时并没有什么真切的体会,现在突然发现,这是多么质朴又纯真的一句感慨啊!]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朋友。]
[我也要“摄取”到你身上的勇敢坚定。]
周灵蕴回复。
可要从一个冷酷的人,变成温情的人,真的好难。
兴头上撤退,赵圆说不聊了,你到家说一声就行了。
周灵蕴噘了下嘴,好吧。
想到要离开姜悯,她抬头看到对面空座黑玻璃里骨架松散的快要凋落的自己,心底涌起许多许多的难过。
进电梯厅,还没来得及看姜悯的鞋,周灵蕴就预感到姜悯不在。
不止此刻,也许整晚都不会出现。甚至明天整天都不会出现。
周灵蕴打开家门,小猫站在门口,一下就摔她脚边,四脚朝天使劲那个扑腾。
“你想我啦——”周灵蕴蹲下身,给小猫抓抓下巴,揉揉肚子。
小猫亢奋,都忙不过来了,抽空“喵呜”两声,舔一下,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我应该早点回来。”周灵蕴懊恼。
“家里还有你在等我啊,明明就……”她抱着小猫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
猫很活泼,奶牛色更添神经质,周灵蕴每次从学校回来,猫都要缠着她玩上好一阵,周灵蕴去拿逗猫棒,它往常定是兴奋不已,这次却兴致缺缺,不住往食盆方向跑。
给猫用的自动喂食机,按理说不会缺粮,周灵蕴开始没反应过来,猫一直冲着她叫,她意识到反常,跟猫过去,才发现喂食机空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周灵蕴赶紧去给猫开罐头。
猫果然饿极,立即凑到食盆前埋头狂吃,边吃边发出满足嗷嗷声。
周灵蕴坐沙发上给姜悯发消息。
[你怎么没给小猫的喂食器添粮?]
死盯屏幕,毫无动静,周灵蕴丢开手机,检查过饮水器,确定没什么问题,提着垃圾桶去铲屎。
她打扫了下家里,把猫吃空的罐头碗清洗干净,喂食器里添粮,拿上睡衣正准备进卫生间洗澡,忽然听到猫的呕吐声。
也许是饿久,吃太急,猫坐地呕吐,刚吃下去的罐头全吐出来。
猫一直挺胆小,每次有外卖上门,都会跑进房间躲起来。周灵蕴关切上前,一时疏忽,猫受惊,竟是边跑边吐,一路飞窜着!刚打扫过的地板上吐出一条黄河。
周灵蕴呆傻。
猫躲到阳台一角,不见了踪影,周灵蕴按耐住狂跳的心,等待片刻,没听见动静了,才小心翼翼走出,清理猫的呕吐物。
猫是捡来的,吃饭容易着急,刚到家那阵子常常在吐。
问医生,说猫性格如此,容易焦虑,给猫备足粮食别饿着就行。
周灵蕴起先没放在心上,寻思等猫缓缓,胃里舒服了,再喂根猫条,继续观察。
她打扫中途,又见猫从阳台窜出,趔趄几步跌倒在地,突猛烈抽搐起来。
猫四肢划水,喉咙发出凄厉的嘶吼声,嘴边有白沫渗出,周灵蕴完全呆住,两三秒后,才急忙朝猫奔去。
猫状态异常,周灵蕴哆哆嗦嗦抓来手机,找到猫绝育时添加的宠物医生微信,顾不得夜深打扰,拨打语音。
医生听闻大致描述,判断可能是癫痫或心脏病,让她立刻送医。
周灵蕴把猫塞包里,鞋都来不及换,夺门而出。
她还算冷静,提前呼叫网约车,中途根据医生指导,掰开猫嘴查看,防止被呕吐物窒息。
车上,怀里抱着猫,周灵蕴不断拨打姜悯电话,却无人接听。
她泄愤似的,不断质问,问姜悯为什么没给猫续粮。
紧咬下唇,内心被紧张感和焦虑感填满,周灵蕴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机屏幕,不敢去看猫。
医生说如果是猫癫痫诱发心脏病,病发前毫无预警,距死亡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
周灵蕴感觉到了,隔着猫包,猫抽动的频率变弱,它好像没力气了。
她打车到宠物医院,猫交到医生手里,开始抢救。
她呆呆坐在外面大厅长椅,手上全是猫干掉的口水,腥腥的,手机屏幕也沾得都是。
姜悯的电话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周灵蕴手还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接起来。
“我在开车。”姜悯说才看到消息,“你说小猫怎么了?它怎么了?”
张嘴,周灵蕴手按在自己闷痛的心口,喉咙里塞满了含糊的哽咽。
“你养不好就别养啊。”
第92章“姜悯,我好恨你。”……
小猫没有了。
在医院抢救两个小时,仍被宣告死亡。
周灵蕴不知道这两个小时她怎么过的。
她大脑完全放空,周围人说话、走动,全都感觉不到。像泡在水里,耳膜微微发胀,视线朦胧涣散,四肢虚浮无力,神智游离状态。
值班医生从手术室走出,到她面前,摘下口罩,却没有立即说话。
残存的理智通过对方反应分析出结果。
周灵蕴手撑在椅面,稍坐直身体,脸上强行扯出个干巴巴的笑,怀抱侥幸,“医生,我的小猫还好吧?”
“对不起……”医生说。
之后的内容,周灵蕴听不大清楚。
嘴唇开开合合,医生提到许多病理和药物方面的专业名词,又多又杂,大意是小猫有未被体检出的基因病,她们已经尽力,小猫也尽力了,然而生命太过脆弱……
医生说,这种案例不在少数。
随后安抚,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她显然是见惯了的,话术熟练。
周灵蕴半张着嘴坐在那,呆呆坐着,没个响动。
“那,小猫的遗体……”医生面露不忍,但手术室要腾出来治疗下一只猫咪,深夜到访的毛孩子家长在焦急等待。
“我先放到二诊室,你平复一下,然后去看看它。”
周灵蕴试着动了下,没能站起。
“其实……”医生去而复返,“它还有气,最后一口气,你要不要去陪陪它?”
眼底光芒骤闪,周灵蕴起身,“哪里?”
像一场梦,痛苦却如此真实具体,小猫毛发依旧柔软,四肢却在缓慢变得僵硬。
它疲惫至极,双眼却异常大而漆黑,它察觉到主人的靠近,听到主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小猫!”
“小猫!”
“警长!黑毛警长!”
“酷小猫,臭小猫——”
小猫身体微弱起伏,四肢短促抽动,像从前很多次那样,本能回应主人的呼唤。
周灵蕴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臭小猫真的变成臭小猫了,这两个小时它不知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小便失禁,半截身子连带尾巴都被尿液浸湿,混杂咸腥的口水味儿。
它是爱干净的小猫,人抱怀里亲近都嫌人手脏,跳开,每次都甩着舌头舔半天。
它难以忍受自己的脏乱,费力张开嘴巴,伸出舌头,虚空卷动一下,想给自己舔舔,可它实在没力气了,脑袋耷拉回去。
周灵蕴大哭,哭声几乎响彻医院。
似回光返照,小猫忽而发出一声浑厚而响亮的嚎叫,它奇迹般站起,诊台上朝主人蹒跚挪动脚步。
周灵蕴虚张着怀抱,它脱力跌倒,头颅垂落在主人掌心。
第一次,那么清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却是以小猫的心跳作为计量。
黑色卫衣上沾了好多白色的猫毛,手心黏糊糊,脸哭久,紧绷得难受,像张揉皱的纸,眼皮也刺痛得睁不开。
医生说可以火化,联系宠物殡葬,周灵蕴独自一人,也没个主意,木木点头。
缓了缓,周灵蕴出去洗手,扫码付款时,看到手机上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面无表情划过,她调出二维码,抬头又向医生确认了一遍数字。面容识别不出,手动输入支付密码,连续输错,折腾半天才把钱付过去。
不想回家,周灵蕴就在医院大厅靠墙那排长椅上坐着。
姜悯给她发了一大堆消息。
[你在哪里?]
[我到家了,你跟小猫都不在。]
[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人呢,说话。]
……
[周灵蕴,别装死。]
手机倒扣在大腿,周灵蕴想,其实怨不到姜悯。
前台值班护士过来跟周灵蕴搭话,医院有小猫的档案,她说对这个名字有很深的印象。
“小猫就叫小猫,听起来好敷衍,哈哈,但当时……欸好像不是你吧?主人姓姜,是个蛮漂亮的女生,是你姐姐吗?”
这是离家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周灵蕴之前带小猫绝育的时候来过。
她接过护士递来的消毒湿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手机屏幕。
“小猫是……是我姐姐捡来的。”
“小猫是流浪猫,流浪猫寿命很短的,没有你们,它可能活不过那个冬天,去年冬天还是挺冷的,我记得城里都下雪了,是吧?”
不太确定,护士拿出手机,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嗯,对,下雪了,我拍了照。”
她长长叹了口气,“小猫遇到你们,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也过了段好日子,值了。否则以它这个体质,没有充沛的食物,以及安全,温暖又稳定的环境,可能连半岁都活不到。”
周灵蕴感觉好受一些了,“真的吗?”
护士轻轻拍了拍周灵蕴肩膀,“真的。生病没办法……欸人都会死,妹妹,人都会死,别说宠物了。”
她又问,“你多大了?上高中,还是大学?”
周灵蕴摇摇头。
护士说,没有姜悯,小猫活不过那个冬天。
没有姜悯,她也走不出大山。
周灵蕴还是给姜悯发了定位。
下一刻,有人推门而入,熟悉的音色,耳旁呼唤。
“周灵蕴!”
立即站起,周灵蕴望向她。
姜悯,她终于来了。
难受得快要死了,姜悯,你不知道,我真的难受得快要死了。
她太需要她了,前所未有的需要,周灵蕴想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
眼眶泛起潮热,鼻腔酸涩无比,周灵蕴起身迫不及待奔向她。
却在下一秒,瞥见她身后那道熟悉的高挑人影,周灵蕴顿住。
哦,原来是这样。周灵蕴看着她们,前后走进宠物店,穿着户外冲锋衣,依旧美丽鲜亮像服装店橱窗模特一样的她们,想到自己卫衣上沾的猫毛和猫口水,甚至猫尿。
她退后半步。
“怎么回事?”姜悯疾步上前,抓住周灵蕴的手,“小猫呢,发生了什么,我给你打了个几百个电话,你一个没接,消息也不知发一条,你要急死我?”
周灵蕴试着往外抽了下手,“你跟她,你们怎么还在一起。”
她没能抽掉,她没多少力气了。
姜悯加重力道,“我问你猫怎么样了。”
她们完全没办法共频。
小猫躺在地板抽搐时,宠物医院手术室生死未卜时,她向天祈祷时,小猫挣扎着倒在她怀里时,她好希望姜悯陪伴在她身边时,她哭得死去活来时……
姜悯却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
周灵蕴用力地抽出手指,不想在医院跟她吵架,大步走出店门,站在凌晨一点车流渐稀灯影昏黄的马路边。
姜悯追出,舒颖找护士询问,随后来到姜悯身边,告知结果,“小猫没有了。”
意料之中的事。
周灵蕴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悯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流露,“那下一步是找宠物殡葬吧?”
她轻轻扯了下周灵蕴的袖子,“还是你想把它埋起来,家后面有个山体公园,我们可以把小猫埋在那里,你有空,想她了,就去看它。”
姜悯超乎寻常的冷静,让周灵蕴感觉恐惧。
她震惊掀眸,“你一点也不难过吗?”
灯下,女人面皮紧绷,眉头肃然,神情凝重。
她紧张、焦虑,还有许多不安。
可就是没有一点伤心。
“你一点也不难过吗?小猫死了。”周灵蕴重复。
姜悯闭了闭眼。
“我找了你一晚上,我回家看到你不在,家里乱糟糟的,小猫也不在。你问我为什么不给小猫喂粮,我想或许是小猫出了什么问题。没给喂食器添粮确实是我的疏忽,但我上午走的时候还看到它在吃饭,舒颖帮我搜索,一顿两顿猫饿不死,然后我们分析,小猫可能突发疾病……”
晚饭,姜悯跟周灵蕴那通电话之后,不知为何,姜悯心中十分不安。
她执意要走,舒颖不放心,说她不在,自己玩着也没什么意思,二人脱离团队,结伴下山后开车回城。
“我收到你的消息,刚到小区门口,舒颖跟我上楼,发现你不在,我们就一起出来找。”
姜悯认真跟她解释一切,“所以,才会有你眼前看到的这幕。小猫没有了,我当然难过,它也是我的小猫,可你已经很难过了,我想你更需要我帮你做一些别的事情。”
周灵蕴低头呆呆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又流出来,掉在灰黑色的人行道地砖。
姜悯句句有理,可她耳朵里只听到了“我们”二字。
我们,那个“我”,与她无关。
大脑完全被伤痛占据,此刻的周灵蕴一句道理也听不进去。
“可我现在不需要了,我处理好了,我已经处理好了,我交了火化的钱了,还有小猫抢救的钱。”
她用力摇头,“我不需要你也处理得很好,你不在的时候,小猫死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也熬过来了……”
再次崩溃,周灵蕴手臂圈住脸,蹲到地上。
蹲在黑团团的树影里。
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为你对我习惯性的忽略吗?
明明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也亲口说过,我们不止是恋人,更是亲人……
你却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去陪别人。
这份习惯性的忽略,小猫也受到影响,不然怎么会饿肚子。
不饿肚子,就不会吃噎,不会吃噎,就不会呕吐。
没有呕吐应激,就不会发病,不会死……
周灵蕴知道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
“都是因为你!”她猛地抬头,朝姜悯大声吼道。
姜悯微怔,环绕在周灵蕴肩膀的手臂僵住。
她眼底漫涌出悲伤。
原来她也是会难过的。她在难过了。
可太迟了,对于周灵蕴来说,这些反应都太迟了。
“姜悯,我好恨你。”
第93章太阳照常升起
恨是一种极为深刻的,激烈的情感。恨比爱更为珍贵,亦或是另一种形式的爱。
曾那般欺辱过她的胜利茶厂一家三口,周灵蕴没恨过。
每一次,回忆的脚步踏入那段过往,攫住她的并非愤怒,而是恐惧。
那季节下不完的雨,总干不透的衣服,进水的鞋……如附骨之疽,某瞬间无征兆抽痛,让她没由来的,即便盛夏烈阳下,也不由得激出一身冷汗。
下意识屏住呼吸,好像还能闻到男人嘴巴里臭哄的烟酒气。
耳边似乎又响起女人尖利的谩骂声,还有脑海中徘徊不去的……
——“你没有雨衣喽。”
手指变得冰凉,胃部痉挛疼痛,想逃跑,但被锁住,也不能跑,工钱还没领。
即便后来她长大长高,镜里看到自己早已褪去稚嫩的面庞,健康的体型和结实的拳头,仍深感无力。
她此刻拥有的这份力量,无法穿越时空,去救赎当时的自己,打出一场漂亮的反击。
无法弥补的遗憾远超恨意,是一道隐秘的内伤,表面早已愈合,但只要阴雨来临,便会从骨缝里渗出绵密而持久的酸胀痛楚。
往事在心底沉淀,并非咬牙切齿的恨,而是被岁月磨钝了的悲哀。
更早,被这段记忆覆盖的,是幼年时,老屋门前那场长久的注目。
妈妈最后一次回来看她,给她带了好多漂亮衣裳,还有城里小孩吃的曲奇和巧克力。走的那天,她蹲堂屋里收拾自己的行李箱,说“我五一放假再来看你”。
“啥是五一。”
周灵蕴记得自己当时问了这么一句。她还没开始上学。
她妈笑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啥必要的样子,摇头。
行李收拾好了,她妈把箱子拎过门槛,走出房子,站院坝里,回头看她一眼,想冲她挥挥手也觉得没啥必要的样子。
走了。
她倚着门框站那看,一直看,眼泪掉下来用袖子擦一下,袖口硬邦邦的鼻涕壳刮痛脸。
女人瘦削的脊背彻底消失在路尽头,周灵蕴当时不知,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奶奶从地里回来,扯她进屋换衣裳,嘴里叽叽咕咕,说“你这个妈只顾自己光鲜的,娃娃脏成这样不管”……
——“她说她还来啊?你也信。”
——“哭个锤子你哭。”
还没上小学的周灵蕴不懂,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后来也忘了。她从胜利茶厂出来,当时看着她妈走远的那种难受被另一种难受覆盖。
此刻,同样。
她的小猫才一岁多,死她面前。胜利茶厂那段记忆带给她的难受,被小猫离去的难受覆盖。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张画布,涂抹在上面的颜色,想达到“覆盖”的效果,一定要比之前的颜色深得多,也厚得多。
周灵蕴简直不敢想,小猫离开她这种难受将来又会被哪一种失去带来的难受覆盖。
她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她还很年轻,她跟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身上发生的事,都不是什么能让天塌下来的,能载入史册的,遗臭万年或流芳千古的大事。
就是她妈不要她了,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养的猫死了……
就这些小事。
是的,就这些小事,压垮她了。受不了,开始哭,无能为力,于是有了怨和恨。
此刻,她只想发泄,把所有的气都撒到姜悯身上,脑袋烧晕,一点道理不讲。
“还不都怪你,带给我小猫的是你,夺走我的小猫的也是你。你就是这样,一直都这样,对我和小猫都是这样……”
周灵蕴站在宠物医院门前,人行道树荫下,双手攥紧拳头,脸涨红,是谴责的一方,却语无伦次,泪流满面。
她徒劳半张着嘴,多少次午夜梦回,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把姜悯骂得死去活来,像一只打赢了仗的大鹅,昂着脑袋,扑打着翅膀,简直威风八面。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却好像不太骂得出来。
雪地里一台哑火的车,嘶嗓吼几声,点不着没动静了。
周灵蕴蹲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地上。她把脸圈进臂弯,埋在膝盖,不想说话了。
姜悯垂手,始终安静。
面对周灵蕴的指责,她无从辩驳,现在也不是跟她争输赢的时候。
舒颖无言矗立在旁,感到有些苦恼地捶了捶额头。
许久,捏捏眉心,姜悯长吸一口气,蹲到周灵蕴身边,“我们把小猫带回去吧,埋葬它。”
周灵蕴甩了下肩膀,“你别碰我。”
姜悯蹙眉。
她极不悦,音色一瞬变得冷硬,“周灵蕴你看着我说话。”
被震慑到,抬头,仍不甘示弱怒视,周灵蕴死盯姜悯。
“你什么态度。”姜悯表情严肃,“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问自己,小猫的死真的跟我有关系吗?你一周五天在学校,家里是谁在给它铲屎喂粮,如果位置颠倒,今天送小猫进医院的是我,看着小猫死去的是我,你觉得我会这样对你吗?这样指责你吗?”
周灵蕴眼底锐亮的光芒黯淡下来。
姜悯气极,“你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发现,惯得你,蹬鼻子上脸,跟我说话这么不客气,别忘了你的今天是谁给的……”
“姜悯!”舒颖骤然出声打断。
她虚环住姜悯肩膀,晃晃,“好了好了,我们先处理事情,小猫是火葬还是土葬。别的都无关紧要。”
“不是无关紧要。”姜悯微挣了下,火气股股窜上来了。
“她怎么骂我的你没听见啊?我们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评评理,小猫死了,能赖我?朝我发什么脾气。”
“我评价什么……”舒颖扯她两把,“她还是小孩的嘛,你都快奔三的人了,让着点。”
姜悯不服,说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凭什么她年纪大就要让着年纪小的,哪条法律规定的?
“没这种道理。”
“我这是带了两个小孩啊——”舒颖无奈又好笑,拉着姜悯进医院。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先处理小猫。”
舒颖开车把姜悯和周灵蕴送回小区,周灵蕴去收拾小猫的玩具,跟小猫一起装个大纸箱。
周灵蕴蹲在纸箱面前,摸到彻底变硬变冷的小猫,不住地掉眼泪。姜悯瞧着心疼,几次上前想跟她道个歉,好好说几句话,可心中总有股别扭。
皱着,拧着,揪着,迈不动步。
舒颖外卖了两把小铲,她做事仔细,甚至还买了个强力手电筒,带她们下楼,去找姜悯说的那个山体公园。
凌晨两点,三人在小区后面山上,寻了块平坦好挖的地方,将小猫埋葬。
舒颖半开玩笑,“半夜抛尸这种事情,也是让我干上了,所以人还是得活着,活着什么事情都能遇到。”
周灵蕴忍不住笑了,险些喷出大鼻涕。
姜悯埋头奋力挖坑。
把小猫放进土坑,泥土回填,周灵蕴又去林子里刨了些松针和树叶盖上。
期间她们还被巡逻的保安揪住盘问,好一通解释。
回到姜悯家,接近凌晨四点,舒颖当是自己家,熟门熟路的,去厨房看了眼冰箱,突发奇想说“我给你们做早餐吧”?
舒颖她妈以前开包子铺的,她把面盆端到客厅来揉,说她小时候,也是每天凌晨四点爬起来帮家里干活。
“多少年没做了,也没生疏。上次做还是上次,哈哈……我平时呢,自己一个人,实在没兴致,你们运气蛮好,我运气也蛮好,嗯,有机会展示。”
周灵蕴蹲在沙发边看她,眼睛还肿着,头发乱七八糟,衣上全是猫毛。
姜悯翘脚坐在摇椅,仰望天花板,发呆。
等发面,舒颖洗净手,拉着周灵蕴的袖子进她房间,“折腾一晚上了,去洗个澡吧,洗完出来吃包子。有黄豆吗?家里,我再煮锅豆浆。”
周灵蕴吸吸鼻子,说有,“抽油烟机下面左手边那个柜子,我买来也是打算做豆浆的。”
“好。”舒颖点头,“洗吧,洗完出来能舒服多,我去做。”
周灵蕴站那没动,低头扯了下袖口的猫毛。
她深色的衣服不多,尤其在养猫之后,但她每次离家前,都会专程挑身黑衣穿回学校。把猫毛带去学校,就好像能把跟姜悯,以及关于家的感觉一起带走。带在身边。
“对不起。”周灵蕴没头没脑的一句。
舒颖停在房门口,回头笑笑,“怎么,背地说我坏话了?”
周灵蕴老实巴交点头,“没少说。”
沉了口气,舒颖调转脚步回到她身边,仍是笑着,“没关系,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恨我骂我的人多得我数不过来。”
周灵蕴摇头,不认同,“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以前是乱说的,今天也是,那些不过是气话。我现在觉得你很成熟,又很厉害,还很冷静。我想变得跟你一样。”
舒颖看着她,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她比她们都大,她们正经历着的,都是她经历过的,她觉得有必要分享一点经验。
“你不过是想被看见,想得到爱人的关注,你的需求其实很简单。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又如何?别太自责,别给自己拔得那么高,你只是个普通人。你跟姜悯的关系,还得靠你们自己摸索,这点我帮不了,因为我自己也是乱七八糟啊!你看到的,现在的我,你觉得很厉害,可仍有很多事是我解决不了的。但如果只是关于你……”
舒颖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改变现有的生活节奏,开始之前,恐惧是必然,但只要开始行动,你会发现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你所有的担忧和顾虑都消失了。
“天塌不下来,太阳照常升起。”
第94章她的小猫独一无二……
还在舒颖那番话里发神,周灵蕴视线飘忽,没有焦点。
“好了好了。”舒颖把住周灵蕴肩膀,轻轻往卫生间方向推,“去洗澡吧。按部就班,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解决。”
热水兜头淋下,周灵蕴紧闭双眼,水珠砸在脸上,冲刷眼泪。
她忆起舒颖脸上那种大姐姐式柔柔的笑,以及对方轻却有力的话语。
——“别怕,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船到桥头自然沉?哈哈。”
以前没人跟她说这些。
她是没妈的小孩,从十几岁就寄宿在别人屋檐下。环境是很好的,有吃有喝,冬暖夏凉。只是那个提供庇护的人,自己也活得摇摇晃晃,给不了她什么笃定的人生信条。
两个糊涂蛋,一个大糊涂,一个小糊涂,愣头磕脑,日子磕磕绊绊。
舒颖劝完周灵蕴,又转身去哄瘫在沙发一动不动的姜悯。
她脚尖轻轻踢了踢姜悯小腿,“你呢?不去洗洗,一身晦气。”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姜悯抬起头,眼睛干涩,直直地问道。
舒颖垂睫沉默几秒,低叹一声。
她紧挨着姜悯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声音难得正经。
“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就像玻璃,看着硬,一敲就碎。有些话说出来真挺伤人的,虽然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她对你,对你们的关系,对你这个人,也有自己的判断。但……”
舒颖顿了顿,“一次又一次,说得多了也不由得人不信了,你觉得呢。”
自大、刻薄、卑劣。
在被舒颖如此直白剖开之前,在宠物医院门口,在那棵灰扑扑的行道树下,话出口的瞬间姜悯就后悔了。
她知道过分了,不当心踩碎了什么东西,可她习惯站在高处,习惯被仰望,现在想下,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台阶,只能傻傻站着,保持姿态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耷拉着眼皮,手指无意识抠弄着衣摆抽绳的金属扣,一言不发。
舒颖看着她这副样子,点头表示明了,不再多言。
赶紧塌吧。
小猫走了。周灵蕴把那个小小的印着爪印的猫饭碗和半旧的猫砂盆洗净晾干,然后收进储物室最深处。
打扫卫生时,她又从沙发底下勾出几个被啃咬脱线的毛绒球,还有那个她亲手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鱼摆摆。
鱼摆摆里头塞的白棉还是从姜悯枕头里掏出来的。
周灵蕴蹲在地板,对着面前几件小东西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它们也被一一洗净晾晒在阳台。
天气很好,午后阳光斜照,小猫往常最喜欢在这儿躺着晒太阳了。
它的猫抓板全新,周灵蕴捏着它两个小爪教过,搞不懂,它是脑瓜不灵,学不会,还是更喜欢抓沙发和窗帘。
小猫走了,带走这个家最后一点喧闹的鲜活的生气。
周灵蕴和姜悯之间的关系,也在一夜发生质变,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腐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