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暗。宅子的门口站着两个佣人,专门是来迎接他们的,还挂了两串鞭炮。他们一行人进去,宋培礼亲自点了鞭炮,在噼里啪啦声中,他们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回了家。宅子的建筑,宋培礼是按照记忆中的老宅所建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当然也有改动,比过去的老宅要更完善了一些,后院的绿化做的特别精致。他们到这里,天空就开始落雪了,洋洋洒洒的,更是给这个年添了不少年味,而且在乡下,过年的气氛更加浓重一些。家家户户都特别热闹,据说这村子里过年还有本村的风俗活动,大年初一的晚上特别热闹。他们来的正是时候。他们进了家门,各自去了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就去餐厅吃饭。饭后,一家人就出去参与了村子里的活动,有个篝火晚会。天空还飘着雪花,山间的天气很冷,但村民的热情如火,气氛热烈,好不热闹。周衍卿只在外围看了一会,就走开了,他没那么心情,安盺则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偶尔会说两句话,但不多。也就是陪着他在村落里走走看看,每家每户门口都点着红灯笼,晚会的气氛,几乎是充斥着整个村子的角角落落。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的走着,周衍卿知道这人是赶不走的,所以也就没有费力气去说什么。宅子还是有些阴森的,即便开着暖气,周衍卿都觉得有股寒意,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早起来,打开窗户,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中染着有点红,特别好看。昨晚下了一夜的雪,一夜之间,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宋培礼决定好了今天上去扫墓,就算雪没停,他们一行人也打着黑色的伞,上了山。墓地修的很好,一个挨着一个,墓碑上的字也刻的十分齐全。想来宋培礼是真的花了心思下去,只是没有照片。宋学晋的子孙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的爷爷或者外公到底长什么样。大雪封山,他们原计划住三天就回去的,但这雪连着下了三天,出不去,就只得留下来等道路通了,再出去也不迟。这天,周衍卿在房里待的发闷,就想着去后面的院落走走。偏巧,在院落里听到了安盺在打电话,她是躲起来打的,周衍卿又走的无声无息,因此她并没有看到。“事情办妥了?”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安盺道:“只要她真的忘记一切,等我回去会给你打钱。”周衍卿一顿,前天他接到消息,说程旬旬在监狱里闹事被打了。这两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现在听到安盺的话,自然就想到了一块。等安盺刚挂断了电话,周衍卿的声音就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那语气比这天气还要冷上几分,“什么事?”安盺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差一点就掉下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镇定的笑了笑,说:“没什么,我的私事。”“私事?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踩进了花坛里,“程旬旬在监狱里被打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做的?”“你们是不是答应过我,只要她坐牢,只要我跟她以后再不纠缠,你们就会放过她。所以,你现在在做什么?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安盺连连退了几步,便退无可退了,她握着手机看着他,说:“我们也是为了她好。”“是吗?你真的是为了她好?”“你忘记她之前的自杀了?你不是还偷偷去看过她一次?说()
了那么多狠话,难道只是为了让她继续活下去?其实我们只是让她失去所有记忆重新生活,你有什么好怕的?忘记所有,这对程旬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你难道还想跟她在一起?所以你怕她会忘了你?”周衍卿狠狠的瞪视了她一眼,数秒之后,便愤然转身,他不由停了一下脚步,不知何时宋培礼竟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顿了顿,微微皱了眉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稍稍低了一下头,就快步的回去了。安盺看着他的背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片刻才侧了一下头,同宋培礼对视了一眼。夜里,周衍卿房间的门忽然一响,躺在床上的周衍卿没醒,睡死了一样。来人带着口罩,无声无息的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个小瓶子放到了他的鼻子前。程旬旬醒来的时候,在监狱内的病房,她睁开眼睛周遭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一只手用手铐铐着,跟床连在一块。她稍稍动了一下,脑袋便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她吸了口气。这时牢门哗啦一声打开了,陆筱从外面进来,见着她已经醒来,露出了一丝喜色,快步走到了床铺边上,说:“你总算是醒了。”程旬旬看了她一眼,满眼的陌生,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之后,讷讷的问道:“你认识我?”“啊?”陆筱愣住,“我是陆筱啊,是你的狱友。”“狱友?我坐牢了?为什么?我是谁?”她的眼里全是茫然,木讷的看着她,等待着陆筱给她一个答案。四年后……爱丁堡的秋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天气终于放晴,还出了大太阳。程旬旬一早起来,第一时间就是去洗衣房将那些潮湿的衣服统统都晾了出去,难得天气好,又是放假,吃过午饭,她就拿着手袋出门了。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多,她喜欢这个城市充斥着的文化底蕴,但不喜欢这个城市变化无常的天气。她同陈聿简提议过多次,想要换个居住环境,但他总是对此敷衍了事,要不然就是告诉她说:“再等等,再等等我们就回去了。”这话从一年前就开始说了,他第一次说的时候,程旬旬是紧张的,紧张到晚上都睡不着觉,不知何故,内心深处是有些抗拒的,但她知道她不得不回去,摸摸脖子上那条深刻又丑陋的伤疤,她明白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虽然她并不记得过去的一切。程旬旬出去逛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只多了一大束花和盆栽,回到家门口的时间,就发现一个男人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她停了步子,仔仔细细的看了两眼,一下便认出了来人,低低一笑,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孙杰。”孙杰闻声,从窗户上跳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程旬旬只露出半张脸,只见他艰难的空出了一只手冲着他挥了挥。“你干嘛买那么多?”他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眼之后,将她挂在手腕上的两个盆栽接了过来。“好看啊。”“得了吧,你能放过这些花花草草吗?到你手里之后到底能活多久,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程旬旬不理会他的碎嘴,只问:“你怎么又来了,机票不要钱啊。”“喂喂喂,距离上次我已经两个月没来了,这不是怕你忘了我么。”两人走到家门口,程旬旬将手里的花束放在了地上,从手袋里找出了钥匙,笑说:“我是忘了过去的事情,那不是应该伤了脑子么。又不是记忆力不好,你虽然人不到,可()
天天都给我打电话,想把你忘了,应该是一件很难的事儿吧,啊?”“那可不一定,你本来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跟你说啊……”程旬旬不等他说出口,推开了门,弯身捡起了放在地上的花束,斜了他一眼,说:“知道了,我知道在我脑子受伤之前,我答应过你要嫁给你的。”“那你准备怎么样,你看你现在都出来这么久了,一点表示都没有。或者,你不喜欢软的,喜欢来硬的?”孙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程旬旬走到餐厅,将手里的花束放在了桌子上,忽然整个人蹲了下去,直接躲过了孙杰伸过来的手臂,往边上走了一步,跟他隔开了一点距离,说:“你把这些都放在这边吧,我一会找地方摆起来,你去客厅坐,我给你倒水。”“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你就不累啊?休息一下就去房间倒时差去吧。说起来你今天来的还真是时候,已经下了好多天的雨了,今天难得放晴,你就来了。”孙杰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她,紧跟着她进了厨房,程旬旬躲避了几下,最后还是被他从后面顶在了琉璃台前,说:“要不然怎么说我是你的小太阳呢。”程旬旬侧了一下头,随手拿了一把刀子,指了过去,说:“小太阳,你能先去客厅吗?”孙杰迅速的避开,啧啧了两声,说:“白眼狼,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拿失忆当借口,失忆了难道不该重新爱上我吗?”“靠,别告诉我你现在是爱上陈聿简了?程旬旬你要是敢,我就打断你的腿。”程旬旬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说:“没有没有,我都跟你说了几遍了。我说了,等我们的事情解决了再说,你怎么听不懂人说呢。”“而且,就我这个残次品,你还真要啊?”话音刚落,孙杰一步上前,身后拦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扣在了身前,强行将她手里刀子给强了过来,丢在了一旁,捏了捏她的下巴,笑说:“谁说你是残次品的?我找人揍他去。”程旬旬忽然很认真的看着孙杰,“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喜欢……”孙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你们在干嘛?”孙杰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陈聿简竟然无声无息的站在了厨房门口,似笑而非的看着他们,“孙杰你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亲自过去接你。”对于陈聿简的忽然出现,孙杰不以为意,反正已经很多次了,他跟程旬旬单独带着的机会少之又少,最长时间都不超过三个小时,这还是以前。今年一年下来,算算时间,他几乎都没有跟程旬旬好好独处过。孙杰多多少少是能够感觉到是陈聿简是有意为之的,但他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现在程旬旬是单身,当初也是他费尽心思把人从监狱里弄出来的,他跟程旬旬之间的约定不会因为程旬旬失忆就这么毁了。谁也阻止不了他的心思,现在就连他父亲都不可以,更何况是这区区一个陈聿简。他的手已经搂着程旬旬的腰,笑说:“都熟门熟路了,用不着你费事儿,你可是个大忙人,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虽然是熟门熟路了,但接待还是要的,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我的贵客,在栾城还需要你的照应,怎么能怠慢。”程旬旬伸手扯开了孙杰搭在她腰上的手,轻轻的推了他一下,笑说:“去客厅坐吧,我给你倒杯热水,进门到现在你还没坐下呢,不()
累啊?快去休息一会。”“听你的。”孙杰捏了捏她的鼻子,还真听话的走出了厨房,陈聿简跟着他一块去了客厅。程旬旬泡了两杯茶出去。这两人去年关系还挺不错的,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去年过年那天,孙杰在她微醺的时候,差一点强上了她,被及时回来的陈聿简发现而制止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怪怪的。不好不坏,不冷不热。这几年,孙杰的官运很好,去年任职S省省长,风头很旺。堪比当年的孙傲,早前这个儿子是他最头疼的事儿,如今这个儿子则成了他的骄傲。两父子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和谐。当初程旬旬在牢里满一年之后,陈聿简出现在了孙杰的面前,两人经过一番商量,加上程旬旬亲生父亲俞学钧的力量,在第二年的时候就让程旬旬出狱了。俞学钧在爱丁堡给程旬旬打点好了一切,她一出去就在孙杰的护送之下,让她跟陈聿简去了爱丁堡。陈聿简的投资眼光犀利,接管了俞学钧的分公司,并且通过俞学钧的同意,从今年年初开始,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去栾城开分公司,彻底打开中国市场。俞学钧的事业在欧美地区做的风生水起,但在国内还是有些薄弱,他也没有花太多的心思来这边开艮,现在他只是做最后的决定,大多数事情都是他的几个儿子在打理经营。世代下来都是商人,家里的男人一个个都是生意精,而且做事极有原则,自己的心里有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旁人提醒,自己就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即便在生意场上碰到对手,也都是点到即止,不伤人也不伤己,不让别人吃大亏,也不会让自己做赔本生意。所以俞家的生意能做那么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其实俞氏的产业还是遍布全球的,只是他为人低调,又不争虚名。因此大多只有上层人士知道他的名字,而大部分的老百姓对他都是很陌生的。俞学钧偶尔会来看旬旬几次,见着她的时候,眼里多是怜悯。其实他倒是认为让旬旬失忆并不是一件坏事,而且她会把之前的事情忘的那么干净,这说明其实她自己也不想记得以前的事情。不开心的事情谁都不愿意记得,而她的过去大部分都是不开心的记忆,所以她就直接给忘的干干净净了。他鲜少给她讲过去,总是跟她说未来,让她向前看,说的最对的一句大概就是,“做你想做并觉得开心的事,不要太执着于过去。”程旬旬喜欢跟他聊天,觉得亲和,没有压力,可他不常来。多数时候都是陈聿简跟她在一块,陈聿简告诉了她为什么会坐牢,告诉了她曾经是怎样的身份,也告诉了她,她出狱的时候,狱警给她的那枚戒指是谁的,代表着什么。程旬旬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记事本,上面贴着的都是一些国内的剪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这样一个小本子从国内寄过来。而上面都是关于周衍卿大大小小的报道,还有一些私家侦探偷拍的照片。陈聿简看完之后就会拿给她,她的抽屉里一共有六本,没事她就拿出来翻一翻,看一看。上面的报道有关于商业的,也有一些关于他私生活的报道,但很少。程旬旬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上面是一张周衍卿的个人照,特别清楚,很难得有这样的照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微微扬着下巴,总有一种睥睨天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感觉,很自傲,并且()
看起来很冷血的样子。程旬旬盯着看了许久,连敲门声都没有听见,直到陈聿简走到她的身侧,轻叩了一下桌面,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有点条件反射的就合上了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吓我一跳。”陈聿简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床尾上,说:“想起什么了?”“啊?”她茫然的应了一声。“刚刚你看的那么入神,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关于周衍卿的往事。”陈聿简耐心的说。“没有。”她摇摇头,“但我知道我一定是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要拿回来的。”“看着他的照片,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程旬旬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你不是说我跟他关系很恶劣的吗?要有感觉,也是讨厌了。不过他这样子确实看着挺讨人厌的,拽的跟什么似得,还不是抢了女人的东西才得到这些的。国内的媒体还把他捧上天了。”“是啊,他现在很厉害了,谁都要看他的脸色,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是吗?那我们……”“我来是提醒你睡觉记得锁门,孙杰那人看着像个君子,其实是个小人。说不准猴急了,就……”“不会的。”程旬旬低低一笑,说:“再说了,如果当初我跟他真的有那么约定……”“你能那么快出来,并不是全靠他,那种约定你不用放在心上。”程旬旬看了他一眼,整个靠在了椅背上,说:“其实如果他真的不嫌弃我是个残次品的话,我真觉得他其实挺好的。”“当初我失忆之后,在牢里的那段日子,只有他来看我,鼓励我安慰我。等我出来了,住在这爱丁堡,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说来就来。”“我是失忆,不是傻子,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这样的事情,做一天两天是新鲜,但能坚持那么久,真的很难做到。所以……”她的话还没说完,陈聿简就冷声打断了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以为你根本没心思想这些。没想到你还真的考虑了。”他这话里含着一丝讽刺。程旬旬笑容微僵,随即收敛了笑意,说:“我心里有数,现在这不是没什么事吗,就随便说说,聊聊天嘛。”“希望是,我看你刚才的那样挺认真的。”“这不是孙杰的地位,要是不把他安抚好,也不行吧?”陈聿简没了话,但表情比刚刚冷了几分,话音落下,房间里便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说话。半晌,他才站了起来,说:“你早点休息,我出去了。”他出去的时候,忽的停下了脚步,程旬旬一时没刹住,整个人撞在了他的背脊上。陈聿简伸手一把拦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子,说:“又走神。”“你干嘛忽然停下来。”程旬旬稍稍一挣,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意志不坚定的时候,想想你脖子上的伤。”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抬手轻触了一下她的脖子。程旬旬顿住,脖子一僵,他的手指微凉,点在她的脖子上,像是触电一般。她有些条件反射的避了一下。然后抬手抓了抓脖子,笑说:“每天早上起来,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看一遍,不会忘记的。”“晚安。”程旬旬笑,说:“晚安。”等他出去,程旬旬便关上了门。她回到书桌前,拿着本子又翻了翻,就将本子放进了抽屉里,刷了个牙,准备睡觉的时候,房门外传来了一丝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