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第一次出现是在冯娣被养兄强奸的那一天。
阿娣是在七八岁时,作为童养媳被卖到冯家的。
因为亲生父亲不肯要她,所以她拼了命地讨好养父养母养兄。
她怕他们也不要她。
即使是比空气还要稀薄的温情,幼小的她也曾想抓住一缕。
大家都夸她好乖,连挨打也一动不动。
阿娣会觉得疼,七岁的她当然会觉得痛。
可是,能活着就行了吧。
就像那些台湾电视剧中的苦情女主角,忍耐就会获得赞赏。
阿娣只读过几年书,但阿娣喜欢看书。
她每次走到镇上的书店,都会安静地待很久。
她喜欢的书放在书店,哪怕被粗鲁的路人无意地撕去一角,年幼善良的阿娣也会心疼得掉眼泪。
她对世界所有的认知都是从书中获得。
直到有一天读到卡夫卡的《变形记》。
她对那本书记忆深刻。
高尔变成了一只昆虫。
一切就变了。
不能做没用的人。
书里教给她。
不然就会失去所拥有的的一切。
可是世界这么痛苦,又总会把人变成昆虫。
她被养兄强奸时,黑白电视上正上演着那样教她努力获得赞赏的电视,阿娣觉得自己很痛,这次,痛苦挤压着她,没有办法再忍耐。
睁开眼时,德叔就出现了。
他是她的第一个家人,作为外祖父的他告诉她,要遵从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他告诉她,以后即将成为对方的妻子,所以此等事是正当之事。
德叔只出现了几分钟。
他努力把养兄对她做的这些事变成自洽于内里之事,努力让她变得不那么痛苦。
德叔抚摸着她的胸口,轻轻地问她:长得这么好,不就是给男人享用的么?
阿娣夺回意识时,尖叫着哭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体内有两个人。
之后的德叔每一次出现,都在她被男人侵犯时。他告诉她,女人最大的美德是忍耐,必用弱小身躯馈赠世界才可被人赞赏、获得一切。
因为他太过放肆,阿娣时常被抢走意识,又因他亦想羞辱、凌虐阿娣,所有,身为外祖母的德婶出现了。
她凶悍、霸道,天地不怕,作为这世上最粗俗的女人,而比任何人都理直气壮活着的那个女人,出现了。
她是德叔的克星。
因为她的出现,德叔变得不敢露头。
可是德婶专制、霸道,时常向阿娣提出各种歹毒的杀人的主意,命令她执行。
阿娣需要器官,却没想过杀那些男人的亲人。
可是德婶不同。
德婶要他们所有人都得死。但凡谁给过阿娣脸色,谁不许阿娣进入家门的,都要去死。包括觉得阿娣是野女人的那些男人的父母、长辈。
德婶不溶于任何人践踏她们的尊严。
德婶睚眦必报。
如果阿娣不肯执行,德婶就夺去意识,自己去做。
她是她所有人格中最适合做枭雄和leader的那个。
阿娣受够了她的钳制的时候,妈妈阿黛出现了。
她抚慰了阿娣的伤口,并温柔坚定地用母性支持着阿娣,和德婶对抗着。
暂时的平衡出现了。
终于,三个人格可以和平共处的时候,她遇到了白然。
她嘱咐他们不可以在白然面前出现。
可惜白然还是发现了清晨醒来,滑稽又自恋地对着镜子偷抹剃须水的德叔。
白然带着阿娣去了医院强制治疗,并且因此将她强制禁锢,不许她和外界接触。
在那个时候,她体内衍生了那个弱小的孩子。
她带着她对新生命的希望,也带着她幼时的期待和仁爱。
点点出现了。
为了点点,阿娣、阿黛要求德叔、德婶向白然妥协。
除非在家中,除非冯娣允许,否则他们必遵守这世间规则,绝不出现在任何外人面前。
那时德叔、德婶已经受不了药物和针剂的折磨,变得奄奄一息,所以沉默了之后,很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在白然的眼中,冯娣痊愈了。
她才被允许以奎因夫人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
在白然活着的那些年岁,他们确实没敢在他面前露过头。
但是在得知白然去世之后,德叔、德婶渐渐按捺不住。
奎因无法克制,只得买了锦城公寓,住在喧闹复杂的公寓中作为伪装。但是彼此依旧要遵守约定,走出这间公寓的安全范围,只能出现奎因一个人。
清晨6:00,德叔可以出现一小会儿,在公寓附近晨练。
早上9:00,德婶可以出去买菜。
中午12:00,阿黛妈妈偶尔走出来煮菜。
下午4:00,是点点出现的时间。
点点的人格非常弱小,她出现的时候,根本无法夺取其他人的意识,因此她苏醒的时候,大家都还在,反而是一家人最整齐的时候,所以点点从没有意识到,所有的人格都挤在同一具身躯中,她只是懵懂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家人齐齐整整。
没人告诉她真相。
冯娣利用她接近了那个叫豆沙的孩子,并且成功地令点点和豆沙成为好友。
她一直在追踪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下落。但是那个女人非常狡猾,成功地逃脱之后,就消失无踪。
点点在黄润家中的一举一动,她都在意识中静静看着。
她不知黄润有没有发现过自己的存在,毕竟,偶尔意识弱的点点失去控制时,是她展露天真的笑颜,抬起双眼,对着他,喊出的那声——“阿润叔叔”。
后来,她在宴会上,以奎因的身份出现在黄润的面前,很有兴致地看他变了脸色。
冯娣不在意他看出了自己的秘密,因为这些是她的盔甲,绝不是弱点。
她打定主意,如果确认这个叫做豆沙的孩子就是宋唯的甥女,而这个叫黄润的男人就是宋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们。
可是,点点和豆沙的关系愈来愈好,这是她未曾预料的。
点点的力量,一点一点变强。
在她尖叫闹脾气时,任何一个人格都无法再拥有身体的控制权。
他们只能沉沉睡去,任由她幼稚地独断专行。
她要行使善良之本位,她要毁灭所有人。
“什么时候发现的?”奎因淡淡笑了,对着阿润。
阿润轻轻开口:“你和点点一点都不一样。你们的眼神,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亲眼看着点点从弱小变得强大,看着你无法夺取她存在时的意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她能完全控制这具躯体的时候。”
“你骗了她。欺骗孩子是不对的。”奎因的目光令人胆寒。
“因为忍受不住自己杀人的愧疚而衍生出的点点,不本就是为你赎罪而生的么?走到今日,是她的使命。”阿润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奎因指控的一天。
“我们的本质是一样的。我是你,你也可能是我。”奎因挣了挣双手的绳索,抬起下巴,示意阿润解开。
阿润点点头,帮她解开双手,递给她一只女烟。
奎因每次想要抽烟的时候,都是打算压下烦躁的时候。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奎因猛吸了一口烟,缓解身体的不适。
这样的对话像老友谈天,可没有一丝一毫的剑拔弩张。
阿润笑了笑,没有答她。
“你没有证据,不是吗?”奎因笃定地看着她,攻心为上:“我很好奇,你要怎么带我走出这间公寓。”
公寓外,都是她的下属。
如果没有证据,警方围堵了锦城大厦也没有用,甚至一不留神就上升为外事冲突。
而且,她失去踪迹的时间长了,她的下属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润沉默了会儿,带着苦涩开口:“谁说我要把你带出公寓的。”
“你要杀了我?在这里?”奎因有些诧异,她似乎一时无法应对阿润这样简单直接的思路:“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被判处死刑。”
她没办法理解,居然有人因为为爱人报仇,宁愿付出失去生命的代价。
这是她不会做的事,亦不是她的行事准则。
无论谁死去,她都会好好活着。
“也没有这么麻烦。老实说。”阿润爬了爬黑发,思维有些迟钝,因此语序缓慢,但是她似乎真的这样想:“只要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我既不用因为你是否会受到惩罚而煎熬,也不必费心自己要在法庭上如何慷慨陈词了吧。我可不会写那些长篇大论的为自己申辩和哭诉的话,那样显得相当奇怪。是我想杀你,非常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