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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物是人非

韩四当官 卓牧闲 3119 2026-08-16 09:35

  一转眼已进入七月,出去了近一年再次回到京城的王乃增,真有股物是人非之感。不但东家由韩秀峰变成了文祥,并且文祥这几天忙得都没功夫坐下来听他禀报各分号的情况。

  康慈皇太后崩,据说皇上哀恸号呼,不光摘冠缨、易素服前去灵驾前奠酒,甚至命皇后以下俱成服。亲王以下、有顶带官员以上,公主福晋以下、侍卫妻以上,以及包衣佐领等男妇俱成服,各按位次,齐集举哀,哀恸深至,哭无停声!

  刚因“验收漕粮”有功获赐正四品顶带的文祥,自然不能例外,昨晚进宫到现在也没回来。

  “王先生,这是您要的邸报,这些是最近几天的宫门抄。”恩俊有差事在身无需进宫,但衣裳也跟着换了,他放下厚厚一叠邸报和“宫门抄”,又低声道:“您走之后‘日照阁’一直空着,没住过别人,大头正在帮您收拾。”

  “谢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恩俊想想又无奈地说:“王先生,您回来的真不巧,不但文老爷不在,甚至都不能摆酒给您接风洗尘。”

  太后驾崩,各大小衙门的文武官员只能哭不能笑,更不能饮酒。

  “厚谊堂”虽算不上经制内的衙门,但派驻在堂内的侍卫有好几个,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恩俊是真不敢在这个时候饮酒作乐。

  王乃增本就不在乎有没有酒喝,一边翻阅着邸报,一边低声问:“恩俊,曹大人每天都来吗?”

  “曹大人有两三个月没来了。”

  “他不来,这夷情怎么跟恭亲王和彭大人他们禀报?”

  “冯小鞭每天接送曹大人去宫里当值,要是有夷情,文老爷会让冯小鞭捎去。”

  王乃增意识到曹毓英一定是没能做上“厚谊堂”大掌柜不太高兴,想想又问道:“文老爷经常递牌子乞求觐见吗?”

  恩俊虽然已习惯了文祥那个上司,但内心深处依然觉得王乃增才是自己人,干脆关上门道:“也算不上经常,一个月递两三次牌子吧。”

  王乃增心想一个月觐见两三次不少了,没入值军机处的六部尚书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见着一次皇上。再想到文祥那升官的速度,王乃增追问道:“信诚,你经常去宫里点卯,你哥又在皇上身边当差,有没有听到一些关于文老爷的传言?”

  “王先生,您是问宫里还是问外面?”

  “宫里宫外的我都想知道。”

  “宫里倒没什么传言,在宫里当值的那些侍卫和奏事处的那些太监,见文老爷经常觐见,都觉得文老爷圣眷恩隆。外头的传言倒是不少,说什么的都有,说得有鼻子有眼。”

  “都是怎么说的?”

  “说……说皇上之所以如此器重文老爷,是担心肃顺怎么怎么的,虽纯属无稽之谈,可居然有不少人信。尤其那些对肃顺敢怒不敢言的满人,一有机会就来找文老爷,搞得文老爷晚上都不敢住这儿了。”

  “闹这么大动静!”王乃增大吃一惊。

  “王先生,文老爷也晓得堂里的事不能张扬,可皇上刚赏了知府衔又赏道员衔,一年几升,想韬光养晦也不成。”恩俊长叹口气,又苦笑道:“文老爷虽未想过攀肃顺大人的高枝儿,一样没想过与肃顺大人为敌,可禁不住外面的那些人乱嚼舌头,所以有好几次遇上了,文老爷上前拜见,肃顺大人都没给文老爷好脸色。”

  “你呢,你有没有遇上过肃顺?”

  “遇到过一次,一样没给我好脸色。”恩俊想想又忍不住说:“不过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此话怎讲?”王乃增低声问。

  “肃顺大人喜欢结交像您这样的汉人,据说府内延聘了十几个汉人幕友,曹大人也三天两头往肃顺大人家跑。庆贤说肃顺大人之所以如此不待见文老爷,很可能是曹大人在暗地里使的坏。”

  “有这个可能。”

  “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一是咱们全是在给皇上办差,办得又是打探夷情的差事,从未跟谁争权夺利。二来就算肃顺大人不高兴,他现在也顾不上咱们。”

  “顾不上,什么意思?”王乃增下意识问。

  恩俊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朝外面瞧了瞧,确认堂内的人全在各房忙,这才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凑王乃增耳边紧张地道:“王先生,听我哥说出大事了,恭亲王现而今这个领班军机估计做不了几天!”

  王乃增大吃一惊,急忙翻开昨天的“宫门抄”。

  昨天皇上竟因为康慈皇太后驾崩降了两道谕旨,第一道是:著派恭亲王奕讠斤、怡亲王载垣、大学士裕诚、尚书麟魁,全力敬谨办理,一切应行事宜,并著详稽旧典,悉心核议,随时具奏。

  这道上谕完全是按丧仪旧制而发,没有任何挑剔之处。

  但是紧随其后所颁的“大行皇太后遗诏”却别有用意,该遗诏以皇太后的口吻称死后一切丧葬等事,均按旧典惯例办理,“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饰终仪物,有可稍从俭约者,务惜物力”。

  换言之,这是打算降减康慈皇太后丧仪的规格!

  恩俊见王乃增若有所思,禁不住翻出一份邸报:“王先生,我说得是这个。”

  这是一份两个月前册封康慈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的圣旨,王乃增没看出旨意中有什么不对,抬头问:“这道谕旨没毛病啊!”

  “谕旨是军机处草拟的,自然不会有毛病,但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恩俊紧盯着王乃增,低声道:“听宫里的太监说,康慈皇贵太妃的病重时皇上曾去探视过,正好遇着刚探视完皇太妃出来的恭王。皇上问太妃的病况如何,恭王跪地哭泣说太妃不行了,因为没个封号,所以不能瞑目。

  皇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也不晓得恭王是不是误会了皇上的意思,还是情急之下昏了头,也可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一回到军机处就传旨,称皇上已恩准晋太妃为皇太后,并命礼部准备册封大典!”

  王乃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紧锁着眉头喃喃地说:“康慈皇贵太妃是恭王的生母,想给他额娘求个皇太后的封号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么大事得皇上明确恩准,他这么做岂不成假传圣旨了吗?”

  “他是领班军机大臣,他说皇上恩准了,彭大人和穆荫、杜翰自然信以为真。”

  “他这是授人以柄,正如你所说,肃顺现在还真顾不上文老爷。”

  “怕就怕肃顺借这个机会扳倒恭王,就来对付咱们!”

  “别杞人忧天了,文老爷的官升得是有些快,但还没到被肃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程度。”王乃增想了想,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只要咱们踏踏实实办差,打探好夷情,就算肃顺想动咱们,皇上也不会让的。”

  “这倒是。”

  ……

  王乃增回来了,不但恩俊和大头仿佛有了主心骨,连庆贤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等文祥从宫里赶到“厚谊堂”,王乃增已看完了这几个月的邸报,正坐在“听雨轩”跟大头说上海的事。

  “文老爷,您坐,卑职去沏茶。”大头急忙站起身。

  “这儿你别管了,我跟王先生好好聊聊。”

  “行,卑职先告退。”

  等大头走出“听雨轩”反带上房门,文祥才拱手道:“云清兄,让你受累了!”

  “东翁这是说哪里话,乃增不但不累,而且真是大开了眼界。”

  “我又何尝不是,虽然很多事没亲眼所见……”终于遇着个能畅谈的同道中人,文祥感慨万千,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从英吉利聊到法兰西,再聊到美利坚和俄罗斯。从西夷的风土人情聊到西夷的天文地理和格物之学,聊到最后两个人忧心忡忡得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东翁,您可不能跟叶大人那样报喜不报忧,乃增以为修约之事英法美等夷绝不会善罢甘休,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定会起衅生事。”

  “西夷会开打?”

  “香港的那些洋商蠢蠢欲动,而叶大人不但一无所知且没任何准备,乃增以为叶大人要是再自以为是,洋人一定会开打,唯一不确定的是大打还是小打。”

  文祥很清楚总是糊弄不是办法,更清楚叶名琛除了糊弄一天算一天之外没别的选择!

  不只是因为洋人提出的那些条件朝廷是绝不会答应的,并且连不许洋人进入广州城这件事,都是先帝和皇上授意的。

  叶名琛要是敢让洋人进广州城,或答应洋人别的什么条件,那他这个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就做到头了。

  至于备战那更无从谈起,一是两广本就不太平,不但有长毛余孽,而且有土客之争;二来就算有条件备战他也不敢擅自跟洋人开战,万一这仗打输了到时候一定会因“轻起战端”被究办。

  想到这些,文祥无奈地说:“我也只能据实陈奏,除此之外做不了什么。”

  看着文祥有心无力的样子,王乃增禁不住苦笑道:“韩老爷这是把您架火上烤啊!”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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