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夺的办公室在26楼，此时他在考虑把办公室搬到一楼前台，尤其电梯在10楼研创中心还停了一下。

　　于朝他们几个也还没走，他隔着厅门都能听到他们在讨论刚才的会议，沈夺长摁关门键，但电梯门还是打开了。

　　沈夺松开关门键站好，收拾好焦急雀跃的表情，变回严肃稳重的沈董事长。

　　几个人看到沈夺，愣了下，接而纷纷问好：“董事长。”

　　沈夺：“现在才走？”

　　于朝：“今天开会耽误了，我们把今天的工作清一清。”

　　沈夺点了下头。

　　电梯下行到一楼，只有于朝和沈夺走出了电梯。

　　于朝回头看，一电梯的人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于朝小跑跟上沈夺：“董事长您的车子也停在外面啊。”

　　其实于朝也只是没话找话，而沈夺一向也懒得应付，于朝也没想过他会回复，挺多点个头就完事儿了。

　　没想到沈夺很认真回答：“不是，有人来接我。”

　　于朝正好转过脸，正好看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夺轻松愉悦的表情，甚至有点炫耀的意思。

　　于朝疑惑了，他这是在得意吗？他得意什么啊，他这样的有个司机接送不是很正常吗？况且他的手还受伤了，有人接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于朝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但董事长看起来好像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于朝只好顺了他的意接着往下聊：“他在哪里接你啊？”

　　“外面，”沈夺得意的表情更加显山露水，“应该等了一会儿了。”

　　一向寡言的沈夺难得那么有表达欲，可于朝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关心他的身体：“那您小心手，我先走了，董事长拜拜。”

　　沈夺看了看外面，没看到董争的小超跑。

　　董争那辆小超跑对沈夺这种身材的人过于狭小，而且沈夺手受伤了，他换了辆揽胜。

　　他透过车窗，早就看到了沈夺和于朝两人正有说有笑地从公司走出来，他闪了两遍车灯，都没引起沈夺的注意。

　　董争打了个喇叭，沈夺终于舍得结束话题走了过来。

　　赌气一般，董争没有下车帮他开车门，而是坐在车里冷眼看着某位身残志坚的人。

　　车子贴了隐私膜，沈夺绕道车头，从挡风玻璃往里看，驾驶座里是冷着一张脸的董争。

　　沈夺抬了下眉，绕道副驾驶，自己开了门坐了进去。

　　沈夺得意洋洋的表情收了收：“怎么看着这么不高兴？”

　　董争：“没有。”

　　沈夺：“等了好久？”

　　董争：“没有，才来没多久。”

　　沈夺：“怎么换了车？”

　　董争：“开腻了。”

　　看着某些人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戾气，沈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夺：“对不起，我错了。”

　　董争嗤了声：“你哪儿错了？”

　　听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没错也得有错，而且是全错。

　　沈夺态度良好：“哪哪儿都错了，没及时回董少爷的消息，害得董少爷久等了，惹得董少爷不高兴，给董少爷赔不是。”

　　沈夺说完就觉得这话非常耳熟，仔细一想便想起来这不就是沈明贤在庞莉女士面前的样子嘛。

　　沈愿用一个什么形容这种情形的？

　　好像是奴颜媚骨吧。

　　董争不禁完了弯唇。

　　沈夺：“剩下的错请董少爷明示。”

　　董争哼笑出声：“油嘴滑舌。”

　　沈夺：“高兴了？”

　　董争否认：“谁不高兴了，没有。”

　　董争看了他一眼，能察觉到他的疲惫。

　　董争问：“你们公司不是一向禁止加班吗？怎么今天忙到现在？”

　　沈夺不是很想说今天会议的事情，便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公司？”

　　察觉到他的刻意回避，董争不再追问：“在你身边安插了商业间|谍，你可要小心了。”

　　沈夺：“那我得给这个间|谍涨工资，可得把我的近况及时反馈给董少爷，不要让董少爷不高兴。”

　　董争并不难哄，沈夺逗了几句，整个人已经眉开眼笑了。

　　董争并没有安排什么商业间谍，而是久等不到回复，打个电话给周徐，周徐亦没接。

　　许久后，周徐才给他回了电话，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开会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董争。

　　周徐还说：“师父，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研究过一篇论文吗，作者是沈夺，彼沈夺就是此沈夺，全球TOP5院校毕业，我们董事长曾经是行业大佬，真是深藏不露，我们董事长太帅了，简直是人类满级王者。”

　　于是董争从宇思科技出来直接来到了锦城集团，找了个能看得到26楼办公室的位置等着。

　　结果等到了他和于朝有说有笑地从公司里出来了。

　　车子直接开到了老九家，接到董争的电话，老九早早备好了酒菜，见两人姗姗来迟，抱怨两声：“你们可算来了，菜都凉了。”

　　董争：“抱歉啦。”

　　看到沈夺手折了，老九便问道：“你手怎么了？家暴啊？”

　　沈夺：“嗯，董少爷下手狠。”

　　董争：“你别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摔的，我可没打你。”

　　沈夺挑了下眉，拖腔带调道：“是，是我自己摔的，不是被你家、暴。”

　　沈夺着重强调后面两个字，董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沈夺给带沟里去了。

　　董争咬着吸管喝着酸梅汁，盘算了好一会儿才装作漫不经心问：“刚才你和于朝聊什么？”

　　沈夺没反应过来：“于朝？”

　　董争：“刚才你不是和于朝一起从公司出来的？”

　　沈夺都快忘了他下班遇到了于朝，他和于朝聊了什么来着？

　　哦，聊他有人来接。

　　沈夺：“就聊项目上的事。”

　　董争可不相信，听周徐说他们开会的结果并不是很理想，他们董事长还很失落来着。

　　董争：“聊项目上的事能聊得这么开心？”

　　沈夺当然不能暴露自己刚才那股暗戳戳炫耀的劲：“当然是项目上的事，不然还能聊什么？”

　　董争：“能聊的还不少呢，叙叙旧什么的，你为了挖于朝过来，可费不少劲儿吧，说吧，你怎么连哄带骗把于朝挖过去的？我看看是不是能够感天动地。”

　　沈夺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语速越来越快，刚想说没挖你费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接而抬了抬眉。

　　沈夺：“你刚才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被戳中了心事的董争立刻否认：“我不高兴？没有啊，随便聊聊，你在想什么呢？”

　　沈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在想你是不是在吃醋？”

　　董争把头皮顶得跟石头一样坚硬：“那你确实想多了。”

　　沈夺直起腰杆子，身子前倾，似笑非笑看着董争：“但是董少爷心虚的时候，眼睛眨得特别快。”

　　董争本想眨眼，听他这么一说，眼睛瞪得溜圆，也不敢眨了。

　　吃醋？美得他。

　　老九这时候上菜了：“西湖醋鱼。”

　　董争眼睛瞪得更大了，眨一下都不敢。

　　沈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接而笑到扯得肩膀生疼：“你啊，太可爱了。”

　　虽然性向为男吧，但也是个将近一米八的纯爷们，被人用“可爱”来形容，实在太过憋屈。

　　侮辱谁呢。

　　董争：“你也很可爱，无敌可爱，超级可爱。”

　　沈夺：“是是是，我全家都可爱，我老婆最可爱。”

　　董争：“……”

　　沈夺本想得寸进尺，但在董争面前，比得寸进尺更需要适可而止。

　　老九陆陆续续上菜，沈夺对着一大桌子菜犯了难。

　　董争：“老九，给他上勺子和叉子吧，他伤的刚好是右手。”

　　老九：“他……”左手也好使。

　　但沈夺没让他把话说完，打断他：“上个勺子和叉子，我左手不会用筷子。”

　　老九虽然很想变成千手观音扇他，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上了个刀叉和勺子。

　　接下来的场景老九更是没眼看，沈夺似乎变成了个帕金森患者，气枪能打出十环的左手像残废了一般，吃点饭撒得到处都是。

　　恋爱中的男人真的很做作！

　　董争也看不下去了，移进椅子，拿过他的勺和碗，舀起一口饭送到他嘴边。

　　沈夺：“没事，我自己来。”

　　董争：“你都快把老九的心血给浪费完了。”

　　沈夺：“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沈夺张嘴，董争把饭送到他嘴里，突然觉得有点脸热，下意识抿了抿唇。

　　沈夺一直盯着他的小表情，觉得眼前这人所有的地方都长在他的心坎上。

　　董争皱了下眉，瞪了他一眼，低声抱怨：“你别总盯着我看。”

　　沈夺：“你秀色可餐。”

　　董争把勺子一扔：“你再废话就自己吃。”

　　沈夺乖乖闭嘴。

　　老九本想给他们上点新鲜水果，看到眼前这画面，看着沈夺得逞的暗爽样子，老眼一辣，端着水果转身回后院了。

　　老九吃了口水果，甜得他牙根疼。

　　他看了眼前院，呵了声，这水果他们也别吃了，他们自己都够甜了。

　　董争：“你这几天怎么吃饭的？”

　　沈夺：“有人喂啊。”

　　董争：“那在公司呢。”

　　沈夺挑了下眉，若无其事道：“于朝喂。”

　　董争以为自己神色如常，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微微下撇，却被沈夺捕捉到了。

　　沈夺扭过头，朝后院喊了声：“老九，你这个醋鱼糖放多了，贼甜。”

　　老九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呵！你可别甜掉牙。”

　　直到董争背后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总算把沈夺给喂饱了。

　　董争抱怨：“要喂饱你可真不容易。”

　　沈夺：“下次喂不用你动了。”

　　董争嗤了声：“我不动，那怎么喂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夺停下来，想了下又说，“你想动，也行，那样我会吃得更饱。”

　　董争懒得跟他打哑谜，今天叫他出来，是有正经事跟他说的。

　　他安顿好了实验室里的东西，已经做了决定，他要到研创中心去。

　　董争：“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可此时沈夺只想做不正经的事，看着他的脸，脑里全是戏。

　　看他灵魂出窍的样子，董争手肘轻轻怼了怼他：“喂，你在想什么啊，我跟你说正经事。”

　　看着他确实像是有话要说，沈夺好不容易才止住如脱缰野马一样的思绪。

　　他定了定神问：“什么？”

　　董争：“不知道沈董事长的研创中心还招不招人，跟你求个职，能不能给开个后门？”

　　沈夺动作顿在原地，看了他许久。

　　董争眨了下眼睛：“不愿意算了，那我就另谋高就……”

　　沈夺一伸手，直接把人拽进了怀里。

　　董争连忙撑住才没压住他的手：“喂喂喂，你的手、手、手。”

　　沈夺头埋在他的颈窝中，闷闷道：“你啊。”

　　董争理解沈夺这种激动的思绪，某些人为了博得别人的认同，把自己藏着掖着的履历都不惜亮了出来，是很渴望在这个行业有所成就的。

　　周徐把沈夺的履历拍下来发给他时，他看到的时候是很动容的。

　　一个人要多努力，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样的成就。

　　沈夺是还很热爱这个行业的吧，不然也不会明明知道自己的未来只能是集团继承人，不能做喜欢做的事，仍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这么拼命向前，企图在这个行业里留下一点自己的影子。

　　这个人看着是人类中的王者，竟也让人很心疼。

　　董争环上他的肩，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他：“我们没问题的，董事长。”

　　*

　　宇思科技知道董争要向市场抛售股票，股东不愿意了，他们都眼巴巴地想多拿点原始股，就不断给肖正乔施压。

　　肖正乔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鸡，只好签了字，董争很顺利地把股票全都抛掉了。

　　董争回到宇思科技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再去库房看了眼老赵包装得严严实实的设备。

　　老赵下班了，董争就坐在仓库的地上，看着这些设备，松了口气。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笑道：“安心待着，改天再来接你们。”

　　董争走出仓库，刚落了锁，一转身，张邱理一脸严肃站在他的身后，差点把他吓死。

　　董争：“你怎么在这里？”

　　张邱理单刀直入问他：“你其实早就想放弃公司了对不对？”

　　董争笑了下，拔下插在已经生锈的大锁上的钥匙：“明明是公司放弃我。”

　　张邱理：“你比谁都清楚，公司现在这个项目根本做不下去，如果泡沫一破，公司就倒闭了，对吗？”

　　董争回答得很官方：“公司这个项目是有点难度，但是现在公司也有高精尖的团队，有人在努力，一切都有可能。”

　　张邱理打断他：“那些人狗屁都不是，全是骗子，忽悠人的，稍微懂点技术的人都知道，那些所谓的新型创意，吃的都是您的老本，换个漂亮的包装而已。”

　　董争安静地看着他。

　　张邱理：“首席，公司不能这么倒闭了，您不能这么做，你想想，我们这种职工怎么办啊，公司里有很多我们这样的职工啊。”

　　张邱理已经四十多岁了，三十五被大厂裁员，董争招他到宇思科技，也已经五年了。

　　五年里他的生活刚有起色，不想再回到被裁员的日子。

　　董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们用在项目上的新型创意新技术，吃的全都是我的老本吗？”

　　张邱理愣了下，难掩心虚。

　　董争：“我的笔记本计算机改装过，只要一通电，摄像头是常开的，那天在西郊工厂你动过我的计算机，破解加密文件正好是你的长处，我这段时间的成果想必已经一字不落地被你拷走了。”

　　那天沈夺从国外回来，他跟着沈夺去吃饭，忘了把计算机带在身边，他让周徐帮他看着，但还是让张邱理钻了空子。

　　他不怪周徐，是他大意。

　　但他有最基本的防盗保密意识，没有把所有的成果都放在一台电脑里。

　　张邱理脸色苍白。

　　董争很平静道：“你给他们提供这个技术，本以为能够进他们的核心团队，结果他们只给了你一笔钱打发你。”

　　张邱理没料到董争都知道，可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竟只字不提。

　　董争一直把那台电脑随身携带，谁都不能碰，唯独那天他急匆匆跟着沈董事长走了，计算机留在西郊工厂。

　　周徐一开始帮董争把计算机收起来，张邱理趁着他们去吃饭，偷偷打开。

　　张邱理：“对不起，董首席，我不能眼看公司倒闭，我还要养家，我知道您能做现在这个项目，您和董事长好好谈一谈，说清楚来龙去脉，一起把公司给搞好，公司里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员工，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再失业了，您想想办法吧。”

　　公司上市后，董争一向埋头做研究，一抬头，才发现宇思科技重要的岗位都是杨明开安排进来的关系户，这些人像寄生在大树让的藤蔓，盘根错节，已经把整个宇思科技缠得透不过气。

　　董争并不是没有想过争取，甚至努力过，但肖正乔一意孤行，想盘活并不容易，衰败才是最好的结局。

　　董争：“一家公司倒下，会有许多家公司再起来，公司和社会都不是慈善机构，如果你还有价值，自然会有出路。”

　　见董争无动于衷，张邱理慌不择言说：“你不怕我说出去，你对公司见死不救，坏你名声吗？”

　　董争笑了下说：“首先，公司现在还在上升期，没人会相信你；其次，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上我计算机拷贝东西的视频还在。”

　　张邱理自嘲地笑了笑，愈发理解公司里大家都传的话：董首席只是人好不计较，不是蠢。

　　张邱理心如死灰：“我偷了你的技术，你打算怎么对我。”

　　董争：“那项技术是我在宇思科技所创，原则上知识产权属于公司，你拿去给公司也没什么不对。如果我不追究，你就不会有事。”

　　张邱理心很乱，也很后悔。

　　董争笑了下：“但这种事不要再做了，万一技术不成熟，不懂的人又照搬照弄，可能会给项目惹大麻烦。”

　　董争不想跟他多说，抬腿就走，经过张邱理身边时又停了下来。

　　董争：“公司给你的那笔钱，足够给你女儿做手术了。如果有机会就早点做吧。”

　　张邱理：“那年你让我进公司，是因为我女儿是盲人，可怜我，对不对？”

　　董争：“是因为你女儿，但不全是因为可怜她，你失过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能理解，但你比你想象中更有价值，你可以自信一点，不要被年龄框住。”

　　董争言尽于此，留张邱理一个人在陈旧的仓库门口，看着生锈的大锁发呆。

　　接而猛然醒悟，“技术不成熟”五个字让他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不知道董争的不追究是因为善意，还是自己无意中成了他的棋子。

　　但董争没有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张邱理追出去，外面下了大雨，董争撑着伞，一个人走在雨里。

　　张邱理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他知道，他和董争的缘分已经结束了，就在他鬼使神差打开董争计算机的那一刻，被自己亲手一棒打死。

　　而董争到现在还愿意跟他说这些话，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善意。

　　董争一直聪明通透，似一直站在更高的维度看着宇思科技，肖正乔是个蠢货，自己何尝不是呢。

　　*

　　股份转让手续很顺利，钱款到账后，董争立刻提交辞呈。

　　宇思科技这段时间以来人事变动很快，人事部门业务已经十分熟练，他们正在像流水线工人一样办离职时，才回过神来：“咦？董首席要离职了？”

　　董争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他手续一办完，锦城集团立刻清仓宇思科技的股份，导致宇思科技一开板就一字板跌停。

　　锦城集团撤资，投资者恐慌，阴跌了两天之后，宇思科技不得不提前公布新技术等利好消息，才勉强维持住股价波动。

　　董争离职的蝴蝶效应慢慢呈现，肖正乔别无他法，只好给研发部几个新招来的博士施压，让他们赶紧出成果。

　　宇思科技员工都在抱怨，挤走了董首席，再花好几倍的钱请个团队，还不如董首席一个。

　　而董争整理好了东西，走的那天只背了个计算机包，和当初来时一样。

　　技术研发部还剩十来个董争招进来的员工，他们不约而同一直盯着门口，看着董争离开了宇思科技的大门。

　　他们默默粉碎了自己近期的成果，打开早就写好的辞职报告，叹了口气。

　　他们之所以坚持到现在，是以为董争还会努力一下，周徐离职的时候他们早该明白，董争其实在那个时候已经彻底放弃宇思科技了。

　　沈夺的车早就在公司门口等，董争上了车，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宇思科技一言不发。

　　沈夺问：“不舍？”

　　董争笑了下：“爱过。”

　　沈夺：“对肖正乔也是爱过？”

　　董争笑骂：“你怎么什么都能扯上他呢，你是对他有什么意难平吗？”

　　沈夺：“难道不是？形影不离，同床共枕，爱得深沉，所以舍不得。”

　　沈夺更愿意董争略施手段，快刀斩乱麻，让宇思科技以最快的速度衰败，他看不得董争受委屈。

　　董争被他这句话的怨气和酸气给冲到了。

　　董争说：“你调查过肖正乔，应该知道肖正乔喜欢别人恭维他，最讨厌别人给他泼冷水，公司上市后我没少给他泼冷水，他都快恨死我了，能不把我边缘化么。”

　　沈夺点了点头，他也查到了。

　　董争：“他现在干劲十足，正想着大展身手证明自己，而他现在的这个项目是做不下去的，宇思科技现在这个样子，未来某一天总归要破产退市的，这时候我为什么要做那个坏人，扫了他的兴致，让他恨我呢？他自己会跌下来，我没必要再推他一把。”

　　沈夺：“你不恨他？”

　　董争摇了摇头：“不恨，选择跟他回国创业的时候我已经成年了，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沈夺：“未来有一天，他如果怪你不管不顾，说你无情呢？”

　　董争淡然一笑：“他以后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了。”

　　沈夺怔了下。

　　董争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强，不然也不会还未成年亲人全部离世，坐拥巨额财产却没误入歧途，被人长期利用，还能保持本心向善。

　　一向心软的人，一旦放下，也不会墙倒众人推一般落井下石，而是简简单单一句“与我无关了”。

　　一直围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的人忽然不闻不问，变得漠不关心，往往会比被敌人捅得遍体鳞伤更难受。

　　而爬得越高，拥有越多，摔得就越重，董争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沈夺也终于理解了肖正乔对他的忌惮，肖正乔很清楚，董争能力比他强，从不屑于把他当成对手，自负让肖正乔忘了谦卑，把董争的冷静和理智当成悬在头上的剑。

　　也好，如果肖正乔懂得珍惜，也没他什么机会了。

　　董争小声道：“所以你总是跟他比做什么？”

　　沈夺振振有词：“他得到了我得不到的，一头野猪吃了这么多年细糠，因为这么个人，我拥有了人类最低级最猥琐的情感：嫉妒，我不该意难平？”

　　董争别过脸，勾了勾唇，小声嘀咕：“你现在不也得到了吗。”

　　沈夺想了下，赞同地点了点头。

　　董少爷果然好手段，一句话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

　　董争：“我跟你推荐周徐的时候，还给你推荐了我们技术支持部的经理。”

　　沈夺：“嗯，张邱理。”

　　董争很意外：“你居然记得。”

　　沈夺：“当然记得，当时你跟我推荐的，我接受了周徐，没接受他。”

　　董争笑了下：“你为什么不接受他？”

　　沈夺：“得失心太重，不太自信，不适合我。”

　　董争不得不佩服沈夺，或许他从宇思科技带出来的每一个人沈夺都有做过背调。

　　真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尾巴狼。

　　沈夺：“大家都知道你很厉害，对你会有很大的期待，顶着光环会不会有压力？”

　　董争把问题抛回来：“那你会不会替我撑腰？”

　　沈夺看了眼老撒娇却永远不自知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径直地往他心窝子里戳。

　　沈夺：“会。”

　　董争朝他勾了勾唇：“那我就没问题。”

　　沈夺心满意足，浑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