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老九的私房菜馆前，沈夺刻意压了压嘴角，才摆出一张严肃的脸走了进去。

　　董争还在为自己换头像这种幼稚的行为感到羞耻，还答应了沈夺一个月不换头像，更羞耻了。

　　但这次是他利用沈夺在先，愧疚感战胜了羞耻感，换就换吧，一个月而已。

　　换头像而已。

　　最先发现他换头像的是周徐。

　　周徐：【师父？是你吗？】

　　董争直接发了语音：“干嘛？”

　　周徐：【你怎么换了你用了好多年的微信头像？】

　　董争暗骂这人是属狗的，但却羞耻得不再理直气壮发语音：【你跟了我总共两年多一点，什么叫好多年？】

　　周徐：【这感觉像情头，师父你恋爱了？】

　　董争忍无可忍，给他回了个中指的表情包：【以后没事不要联系。】

　　他一尴尬就爱喝东西，正想再给自己倒一杯乌梅汁，但杯子已经见了底。

　　这么大一罐乌梅汁被他喝了个干净。

　　生怕沈夺来了看到自己没得喝心里不平衡，亦怕沈夺发现自己的紧张和尴尬，董争正想让老九把杯子撤了，但沈夺来了。

　　董争摆出一个笑脸，朝他招了招手。

　　当然，沈大董事长并没没有好脸色，看到见了底的玻璃瓶，脸色更不好了。

　　董争有点心虚地挠了挠头。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开口，一个像一尊大佛一动不动，一个像只猴子一样抓耳挠腮，尴尬得老九本想上点瓜子，见这阵势扭头就走。

　　喝了太多乌梅汁，董争来了尿意：“不好意思，我去个洗手间，我菜还没点，你看想吃点什么。”

　　董争说完就溜进了洗手间，沈夺绷着的脸也放了松。

　　一放松，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憋死人了。

　　这时候老九出来，又上了一大罐乌梅汁，玻璃罐和已经被董争喝干的这一罐一样大。

　　老九见他眉开眼笑，便问：“什么事那么开心？”

　　沈夺端着一张脸：“很明显，我并不开心。”

　　老九看着他跟鱼钩似的嘴角，笑而不语。

　　他把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罐撤下了，心想既然你不开心，那就说点让你开心的事吧。

　　老九：“董先生来了快两个小时了，我看他一直抱着手机，想发消息又犹豫，很紧张不安，一直喝水，不知道他遇到什么事，紧张成这个样子。”

　　沈夺的脸绷着，但嘴角却肉眼可见地翘了起来：“这么大一罐全喝完了？”

　　老九点头：“嗯，我库存都快没了。”

　　沈夺怪起老九来：“你怎么一下子给他上那么多呢，一下喝那么多对身体能好吗？”

　　老九：“……”得，还怪起他来了。

　　老九心想以后他再多嘴他就自降一级当老十。

　　董争从洗手间出来，沈夺已经恢复了那张冰雕的冷脸。

　　董争来到老九这里之前，一直在纠结要怎么主动给沈夺发短信，没时间思考沈夺来了之后话题要怎么切入，才不那么单刀直入地切到他利用沈夺这件事上来。

　　两个人总归不能埋头吃饭不说话吧。

　　刚才他在卫生间简单想了想，决定从天气开始聊。

　　董争拉开椅子，沈夺没看他，垂眸看菜单。

　　董争清了清嗓子说：“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啊。”

　　沈夺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是，特别是西郊工厂，远离市区，天更蓝。”

　　董争轻轻抿了抿唇，没想到聊天气也过度不了话题，委婉不了一点。

　　董争假装听不懂：“哈哈，滨江公园也是，远离市郊，天也很蓝。”

　　沈夺：“好巧，西郊工厂今天和滨江公园一样，也有一群鸽子。”

　　董争撑着笑脸忍受他的阴阳怪气，伸出食指难为情地挠了鬓角。

　　他根本没说鸽子的事，某人硬往上凑啊。

　　沈夺点完菜，啪地一声合上菜单，吓得董争连忙坐直，昂首挺胸、正襟危坐地看着他。

　　董争小心翼翼问：“点好了？”

　　沈夺点了下头：“点好了。”

　　董争：“多点一点，多吃点，不要客气。”

　　沈夺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董争直心虚，只好别过头，又有点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沈夺想到刚才老九说的话，现在又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似乎找到了他被肖正乔拿捏这么多年的原因。

　　这人占身边的人一点便宜就浑身难受，身边的人对他好他就念情，更别说利用身边的人了，简直可以让他羞愧难耐，寝食难安。

　　所以刚才他秒回的消息是“对不起”。

　　肖正乔拿捏他的性子，先掏心掏肺对他好，再不留余力地利用他、压榨他。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肖正乔的心思。但他心软念旧情，一退再退，肖正乔却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一定很痛苦吧。

　　沈夺也喜欢得寸进尺，但此时很舍不得。

　　舍不得让他如坐针毡，也舍不得让他为难。

　　沈夺吐了口气，不再折磨他，笑道：“你胆子不小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

　　董争也豁出去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也不想再藏着掖着。

　　他早就意料到宇思科技会这么对他，所以就借沈夺的力量保全DZ0910。

　　这是他在宇思科技最后的一点念想。

　　董争很诚心地道歉：“真的十分抱歉。”

　　沈夺：“好，我接受了。”

　　董争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沈夺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让他们瞎折腾？把你的心头宝贝给折腾坏了？”

　　董争笑了笑。

　　生产线是沈夺家的，沈夺当然不会让产线毁掉，沈夺是商人，权衡利弊便知道升级DZ0910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毕竟DZ0910的BUG目前而言只是隐患，没给产线带来实质性的损失，如果追偿，并没有升级设备得到的效益大。

　　再者，沈夺知道DZ0910的技术含量，他有野心和报复，想在这个领域再有所突破，他顺手帮一把，也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日后需要自己的地方，有这人情在，也能好开口。

　　董争：“我赌赢了，不是吗？”

　　沈夺笑笑，没接他的话。

　　老九上菜，沈夺拆了餐具放到他面前：“先吃饭。”

　　董争扭扭捏捏：“总之，这次真的很谢谢你。”

　　老九今天还做了烤羊腿，想到上次吃完一根烤羊腿，被沈夺拉着走了一万步，董争虽然很馋，但说什么都不肯吃了。

　　沈夺慢条斯理地片肉，沾了孜然和辣椒面，羊肉香气四溢，加上香料刺激，只接勾人味蕾。

　　沈夺把片好的肉摆在董争面前。

　　董争：“你吃吧，我不吃，我今天不是很想吃肉。”

　　沈夺看他馋得眼睛都要贴到羊腿上了，很不给面子地直接就拆穿他：“你不想走一万步。”

　　董争：“……”

　　沈夺：“吃吧，不让你走一万步。”

　　董争立刻开动，但嘴里还是要挽一下尊：“我也不是怕走一万步啦，只是也没那么想吃。”

　　沈夺笑笑，没有拆穿他，老老实实帮别人片肉。

　　一顿饭下来，董争又吃撑了，他本以为以沈夺的个性，这顿饭会吃得尴尬别扭，甚至沈夺会得寸进尺让他答应什么条件，但沈夺通通没有。

　　本来开场是死局，没想到他竟愉快地吃了一顿饱饭。

　　回忆起来，和沈夺每一次一起吃饭都很惬意，沈夺看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有种魔力，总能让身边的人放松下来。

　　沈夺：“吃饱了吗？”

　　董争满足地点了点头：“嗯，饱了。”

　　沈夺看着他不说话，董争下意识蹭了下自己的脸蛋：“我脸上有东西？”

　　沈夺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这儿。”

　　董争又擦了擦，根本没擦出什么东西来。

　　沈夺：“还有，这儿。”

　　董争又擦了擦，还是没擦出什么什么东西来，他刚想不耐烦，没想到沈夺比他先不耐烦，拿过他手中的纸，蹭他的嘴角。

　　董争皱着眉啧了声：“你别那么大力，轻点，疼啊。”

　　他嘴这么说着，但人却很乖，脸仰着，任由他用纸巾蹭着嘴角。

　　沈夺轻咬了下腮帮子，扔掉手中的纸，一把捏住了董争的脸蛋。

　　董争：“？”日！

　　沈夺：“这次我并没有权衡利益得失，很单纯地想替你出气，信么？”

　　董争是有点感动的，但此时脸被人捏着，也感动不起来了：“那你放手啊。”

　　可说出来的话没什么气势，毕竟脸被人捏着，嘴巴有点歪，说话有点漏气。

　　沈夺没放手，而是继续问他：“保全DZ0910，你有那么多办法，你想过你为什么选我吗？”

　　董争没料到沈夺会问这样的问题。

　　董争：“因为你知道别人都搞不定，而且升级设备对你也有好处，我们是双赢。”

　　沈夺轻笑一声，松了手，志在必得说：“这不是主要原因。”

　　董争嗤了声：“那还能是什么。”

　　沈夺勾起食指，在他脸上刮了下被捏红了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说：“是董首席你，潜意识里，信任我。”

　　董争：“……”你还挺得意的。

　　董争憋了半天，却想不到反驳的理由，最终忍不住别过头一笑，竟觉得很轻松。

　　沈夺看着他，捻了捻指尖：“皮肤真好。”

　　董争：“……”

　　某夕阳红假装没听见，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成了夕阳。

　　沈夺：“不用觉得抱歉，被你利用的感觉还挺爽的。”

　　*

　　没有董争的技术支持团队被锦城集团董办直接退档，在西郊工厂吃了闭门羹这件事很快传回了宇思科技。

　　和小道消息一同传回来的还有锦城集团总部官方发过来的函件。

　　函件的内容大致就是为了保证设备稳定运行，DZ0910的重大维保一定要由当时的主设计师负责，不然出任何质量问题一律由乙方承担，并且要赔偿相应的损失。

　　措辞非常严肃，像宇思科技犯了什么行业禁忌的大错。

　　和函件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个通过了层层会签审批的方案。

　　方案一传回来，从刘晓天到罗宇，脸都绿了，还好肖正乔出差，他们还有时间商量着怎么把这件事给瞒下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快点找到董争，即使给董争磕头让董争帮忙，这事儿也得瞒着肖正乔，不然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经理位置就保不住了。

　　刘晓天这算盘打得好，但怎么算都没算到，锦城集团董事长那天就在现场。

　　他们还找到了周徐几个问董争去哪里了，可他们的嘴一个赛一个严，一个字都不露出来。

　　刘晓天都快愁秃了，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刘晓天自觉瞒不住，焦虑到睡不着，只好给还在出差的肖正乔打电话，当然还是捡好听的说，说那边要董争亲自去升级。

　　肖正乔觉得莫名其妙。

　　【那你去找董争，你当时不是安排他当技术顾问了？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刘晓天顿时不知道怎么办了，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而董争还没结束休假，在家里躺着陪二狗子晒太阳，根本不接电话。

　　春天到了，气温逐渐升高，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简直是美事一桩，没工夫欣赏他们的大绿脸。

　　那晚吃了羊排之后沈夺说话算话，没有拉着他走一万步，这让他更舒适了。

　　他的手机消息都没停过，董争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总之，大家都为董首席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而拍手叫绝。

　　而且是甲方爸爸帮忙出的气，这气出得太爽了。

　　董争没看手机，沈夺打电话来问：“我给你发消息又石沉大海了。”

　　董争：“我手机静音了。”

　　沈夺：“明天锦城集团赞助一个高科技行业的商务会议，去不去？”

　　董争无声笑笑，看来沈夺已经不满足于传统行业，是铁了心地要进军科技领域。

　　董争：“不去。”

　　沈夺：“晚宴有烤羊腿。”

　　董争：“你给我打包个？”

　　沈夺：“真懒。”

　　董争得寸进尺：“要片好的。”

　　沈夺无语一阵，直接挂了电话。

　　董争扬了扬眉，原来得寸进尺的感觉这么爽。

　　这次商务会议是行业协会主办，锦城集团独家赞助，邀请行业内优秀的大中小型科技公司参加。

　　宇思科技也接收到了邀请函。

　　肖正乔刚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事务，就要准备参加这次商务会议。

　　宇思科技技术服务团队在锦城集团吃闭门羹的事也传到了行业内，还有董争被排挤的消息多多少少都有谣言，外面的老板可不会像下属那样对肖正乔俯首称臣，含沙射影、明褒暗讽的不在少数。

　　“贵司真是人才济济，听说董首席在贵司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不知道肖董介不介意董首席到我这儿来呢？我们这儿正缺人吶。”

　　“你们公司也是人才济济，不要跟我抢了吧，我这儿才是真的缺人吶，肖董如果要输送人才，可要首先考虑我啊。”

　　当然也有以关心提醒的名义来打探实情的。

　　“董首席确实是个不可多大的人才，外面多少人盯着，肖董要珍惜呀。”

　　这话是句实在话，但忠言逆耳，肖正乔听了很不是滋味。

　　这简直就是在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不知好歹。

　　“就是啊，有些时候还得董首席亲自上，据说还是沈董事长到西郊工厂亲自去退档，是真的假的？”

　　“不能吧，沈董事长还管那么小的事？”

　　那人开玩笑：“一会儿沈董也来，你亲自问问他？”

　　肖正乔：“……”

　　传言说是沈夺到工厂门口亲自劝退，但没有证据，锦城和西郊工厂那边闭口不谈，宇思科技兴许觉得丢脸也没透露出一点风声，这件事就成了别人的谈资。

　　嘻嘻哈哈的人忽然开始小声：“沈夺来了。”

　　沈夺带着四个人走进会场，一个孙奇，一个于朝，还有两个是保镖。

　　保镖在旁边站着，他们三人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走到座位上。

　　孙奇跟着沈夺出入过很多场合，大家都有熟悉，但于朝大家是第一次见。

　　只有某个公司的老板在角落里默默脸红。

　　这于朝不正是前段时间和公司理念不合被他撵出门的人嘛！

　　还是有人眼尖发现了，走过来问：“这不是你们公司于朝吗？跳槽去锦城集团了？”

　　“嗯，前段时间离职的。”

　　“哎，可惜啦，我们又没赶上趟，被锦城挖走了，对了，以后贵司如果有人才要往社会输送，考虑考虑我们呀，我们真的缺人啊。”

　　“还有我啊，我也缺人啊。”

　　“……”听着这些风凉话，他此时特别共情肖正乔。

　　会上沈夺没怎么说话，主要是听别人说，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使出浑身解数想引起沈夺的注意，目的就是为了拉投资。

　　谁叫锦城集团家大业大呢，而且这位小伙子年轻气盛的，大概率没什么经验，胡乱一忽悠说不定能拉到投资，基于事实讲，往大了说就是。

　　沈夺认真听，但始终一语不发，偶尔记录一下，若人追问：“沈董，请问您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沈夺和颜悦色回答：“挺好。”

　　轮到肖正乔发言，沈夺抬眼看他，那眼神并不是很和善，看得肖正乔有点心虚。

　　之前他让董争处心积虑接触沈夺，但董争一直没什么进展，但肖正乔也不想依赖董争，这次会议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向沈夺展示新项目标机会。

　　这个项目是年轻化的，沈夺是年轻人，应该能够GET到其中的科技感。

　　肖正乔虽然有点心虚，但还是信心满满地做了项目汇报。

　　沈夺全程没有记录，一直盯着他看，也没和身边的人交流，全神贯注看着他。

　　肖正乔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自信，自认为状态发挥到了极致，效果非常好。

　　他汇报完，所有人都给他鼓了掌，除了沈夺。

　　肖正乔的信心顿时下去了一半，他刚才不是听得很认真吗。

　　肖正乔毕恭毕敬：“沈董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沈夺点了下头：“有两点想请教一下肖董事长。”

　　肖正乔点头如捣蒜信心又回来了，这么多次汇报，沈夺单独问了他，看来是被这个项目打动了。

　　肖正乔的腰杆子更直了些，因为刚才埋汰他的老板正投过来欣羡的眼神。

　　肖正乔：“请教不敢当，您请讲。”

　　沈夺：“首先这个项目的出发点非常好，设备能够全自动化生产，甚至能够自检自纠，以后一旦成熟投产，对各个领域都有很大的帮助，对高危领域和高精尖领域更甚。”

　　肖正乔自信满满：“感谢沈董的认可，这也是我们立项的初衷。”

　　沈夺：“就是，设备能耗打算怎么控制？自动化设备会涉及到电机和齿轮，电机的寿命问题怎么保证，齿轮的偏移精度能达到多少？”

　　沈夺这一问，直接把肖正乔给问住了。

　　这些正是DZ0910的BUG，董争一直在解决的事情。

　　肖正乔：“我们有专业的技术团队去解决。”

　　沈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团队？那个技术支持团队？那天我正好在现场，那个团队可不怎么样。”

　　沈夺话音一落，全场安静一瞬，接而哄堂大笑。

　　前段时间宇思科技技术支持团队被锦城集团退档的事谁不知道呢。

　　而且真的是沈夺亲自退档！

　　来自官方的吐槽最有喜感，肖正乔无地自容，脸都绿了，只好讪讪坐下。

　　沈夺亲自退档是真的！

　　刘晓天可真行，原来专捡好听的说了！沈夺那天在西郊工厂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啊！

　　也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别人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这下子更忍不了了，整个会场哄堂大笑，肖正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辈子就没有这么丢脸过。

　　沈夺也没叫停，任由大家笑着讨论。

　　汇报的人这下不敢吹大牛了，目前看来，这位锦城集团新任的董事长能问到技术指标这么具体的层面，说明还是有点东西，至少不是个草包。

　　一个商务会议开下来，肖正乔没什么收获，倒是收获了一肚子气，沈夺不顾场合的嘲讽，同行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没想到他才出差几天，刘晓天就给他捅了那么大个篓子。

　　肖正乔没脸呆到峰会结束，汇报结束之后就借口离开。

　　但凡没办成的事，最终都要变成一口锅。

　　锅有了，就得有人背。

　　当然，不会是制造锅的人背。

　　不然就不叫锅了。

　　上层有私心，下层就欺上瞒下，造出了这么大的一口锅。

　　肖正乔回到公司，把刘晓天提到办公室开始骂。

　　刘晓天万万没想到，这事儿居然传得这么开，面铺得那么大，沈夺在这种正是的商务会议上都公开吐槽。

　　刘晓天觉得这锅太大了，不知道自己背不背得动。

　　肖正乔指着刘晓天的鼻子骂：“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没问题吗？这就是你说的没问题？脸都丢到外面去了。你们还不是第一时间汇报，还想着隐瞒？我自己的公司出了问题，还是别人告诉我的，你觉得好笑吗？你真的是胆大包天了。”

　　刘晓天自知理亏，如果一开始就是让董争去升级，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事。

　　但人总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有错，且这事儿也不全赖他啊，若他肖正乔不首肯，他能自作主张吗。

　　但心里骂归骂，表面态度还是得好：“这是我的失误，抱歉董事长。”

　　肖正乔：“失误失误失误，公司养你是让你来失误的？本来董争已经来说要带人去升级，你没那本事你横插一脚做什么？啊？”

　　肖正乔怒不可歇，抄起桌上的活页夹就朝刘晓天扔了过来。

　　硬塑料壳的活页夹啪地一声打到了刘晓天的脸上，砸得他鼻梁生疼，直角边划过他的下巴，喇开一个口子，火辣辣地疼。

　　刘晓天也很生气，他咬咬牙，就这么盯着肖正乔，在心里骂：事情如果正中你下怀给你办成了你一个屁不放，现在出问题了你倒是一点责任都不想担，沙比。

　　这么一打，肖正乔的火气下去不少，但看刘晓天依然很不顺眼：“你还很不服气？你这点能力能干部门经理就干，不干就滚，看到社会上有没有人要你这个半桶水。”

　　刘晓天垂下眼眸，咬紧牙关。

　　肖正乔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半桶水，若不是杨明开提他一把，他根本坐不上技术研发部部门经理，如果还是董争负责技术，董争不会让他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他蹲下来，捡起落在地上的活页夹，牙都要快要咬碎了，抬起头时，才勉强把不甘和愤怒的表情换成自责和懊恼。

　　刘晓天：“董事长，都是我的错，这次事情责任我来担，我亲自去找董首席出面，给董首席道歉，不会让这件事再发酵了。”

　　肖正乔：“你担得起？我这张老脸都要丢尽了，你拿什么担，那天在西郊工厂让你们滚蛋的是沈夺！锦城集团的董事长！我们的投资方！股东！你担得起吗！”

　　刘晓天脑子嗡一声，头皮发麻。

　　什么？

　　沈夺亲自退档？

　　罗宇这个狗东西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啊！

　　刘晓天心想完蛋了，职业生涯到此结束了，按照公司的尿性，如果项目没有拉到锦城集团的投资，一定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把这个锅安在他的头上。

　　刘晓天不停地抱歉：“实在不好意思，董事长。”

　　肖正乔火发够了，砸了两本活页夹和一个水杯，才放刘晓天回办公室。

　　气得他心口疼。

　　一路上刘晓天想了很多，若他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房贷款，他何必要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呢。

　　他又不是董争，无牵无挂，家底丰厚，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还是栽了。

　　刘晓天受了一肚子气，越想越心酸，快回到办公室时，正好碰上罗宇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在办公室里和人有说有笑。

　　刘晓天怒火直冲天灵盖，阴着一张脸叫罗宇到办公室。

　　罗宇还没开口，刘晓天先破口大骂：“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说说笑笑，吃了闭门羹，被锦城集团退档你也不嫌丢脸？”

　　这事儿吧罗宇其实也心虚，但他和肖正乔杨明开他们来往得少，不知道高层之间的弯弯绕绕，自然不知道肖正乔受了多大委屈，刘晓天挨了多严重的骂。

　　他甚至觉得这个事儿还是个好事，万一他带人去升级，遇到什么问题打董争电话董争不接，他又解决不了，那才是真的惹了大麻烦。

　　他也没有想到DZ0910会这么难，也没想到董争会不闻不问啊，这不一直是董争的心头好吗！

　　但刘晓天想甩锅给他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罗宇才不干。

　　罗宇：“这事儿我是有错，但是也不至于吧，而且我之前也汇报过有难度，可能搞不定，还要董首席来，你没理会。”

　　刘晓天更气了，声音也提高了很多：“有难度安排给你之前你为什么不提？你没有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面对刘晓天的大呼小叫，罗宇也越来越暴躁：“我不是说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吗，我的责任就在这儿，但我及时反映问题了，是你硬压下来，西郊工厂点名要董首席过去，那不就名正言顺让董首席去么，省得我们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们还被动，现在问题正好都解决了，不是个好事吗。”

　　刘晓天听到罗宇无所谓的态度，还说这个事是个好事，气得差点掐人中。

　　“你知不知道，那天拦你们的人是锦城集团的董事长，沈夺！你愣是一个字没提起啊！”

　　罗宇不以为然，觉得刘晓天小题大做：“不可能吧，他们董事长有那么闲？这么点事还要自己盯着？”

　　刘晓天：“董事长在商务会上被沈夺挤兑，沈夺亲口说的，还有假？你什么居心，一个字都不说？”

　　罗宇也蒙了：“我……我不知道他就是沈夺啊……”

　　刘晓天下巴的伤口正隐隐作痛，更气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操着办公台上的笔筒，刷地朝罗宇身上一扔。

　　笔筒里还有钢笔，这么一甩，就洒出墨水来，滴得罗宇的白色毛衣上全是墨水。

　　罗宇追一个姑娘追了两年，姑娘上个礼拜刚答应他跟他交往，这白毛衣就是姑娘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他穿得领子都快包浆了都没舍得换下来。

　　刘晓天他怎么敢？

　　因为DZ0910设备升级的事，这段时间罗宇没少受刘晓天的气，按理说他和刘晓天只差小半级，董事长如果这么对他，他还能忍忍。他刘晓天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对他？

　　恋爱中的年轻小伙肾上腺素分泌就要比常人旺盛，更容易激动。

　　罗宇是技术支持部副手，一年有350天在出差，最近处对象，为了不让对象黄了，他只是想转正，少出点差而已。

　　他要不是常年出差，他会连沈夺都认不出来？还用得着闹这么大的乌龙？

　　新仇旧恨一上来，罗宇直接冲过去，一拳打在刘晓天的脸上：“你他妈孬种，你算什么东西？敢打老子。”

　　于是，技术研发部经理和技术支持部副经理在办公室干起来了。

　　打得狠，还骂的脏。

　　等肖正乔和杨明开带着保安来到现场时，办公室已经一片狼藉，两人已经鼻青脸肿，在场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两人分别被保安抱着，躯壳已经不再打架，但嘴巴仍在斗殴。

　　罗宇：“你他妈没吊本事就他妈靠拍马屁上位，垃圾。你要是能把你那个项目做出来结题，老子把头割下来让你当球踢。”

　　从性格上来讲，刘晓天是相对斯文一些的，骂不过只能龇牙咧嘴威胁：“你再说一遍？老子干死你。”

　　罗宇：“垃圾，没担当，甩锅第一名，我就讲，有本事你来啊，上层不作为的锅，想层层下放给老子背，想得美，你们是什么东西。”

　　杨明开：“停！董事长来了，都给我闭嘴！罗宇你怎么说话的？你是副职。”

　　罗宇已经骂上头了，看到杨明开也气不打一出来，杨明开也只是正职，也只是比他高小半级，凭什么教训他。

　　罗宇无差别攻击，连杨明开也骂：“你个狗比也是一个货色，吊本事没有靠拍马屁上位，宇思科技迟早要被你们这些吊人给干倒闭了，事儿干不成让老子背锅？把老子当沙比？干你们个狗东西。”

　　杨明开：“……”

　　肖正乔：“……”

　　所有人：“……”职场上发疯有点爽怎么回事。

　　罗宇挣脱保安：“放开老子，老子不干了。”

　　肖正乔虽然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但在员工面前还是要维持遇事不慌的人设：“罗宇你冷静……”

　　罗宇指着他的鼻子戳他的痛处：“肖正乔你个煞笔，耳聋眼瞎，用这帮狗，垃圾公司没有董争迟早倒闭，呸。”

　　肖正乔在外面的同行那里丢了脸，现在又在自己的员工面前丢脸，面部表情接近扭曲。

　　杨明开想表功，连忙站出来：“你怎么更董事长说话……”

　　话还没说完，罗宇：“煞笔，滚。”

　　杨明开：“……”

　　罗宇说完，直接走了。

　　闹剧结束，杨明开遣散众人：“看什么看？工作都做完了？一个个的，只会看热闹，不会拉架？”

　　所有人默默回到工位，但心里暗爽。

　　有朝一日也想这么发疯。

　　杨明开威胁：“今天这事儿要是出了这个办公室，你们一个个别想混了。”

　　杨明开一行人一走，格子间安静得可怕，片刻后，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接而整个格子间哄堂大笑。

　　而后，不知道是谁幽幽叹了口气：“罗宇说他家拆迁赔了十二套房，我还以为是吹牛，看来是真的。”

　　“别说十二套，只要给我两套房，我都敢干老板。”

　　众牛马笑不出来了，低下头，手探向键盘，食指摸到F和J，开始默默耕地。

　　董争年休假结束回来上班时，闹剧已经尘埃落定。

　　罗宇滋事闹事被公司开除了，刘晓天排挤同事办事不利，降职成了普通职工。

　　这口锅最终姓刘，名晓天。

　　董争回办公室，楼道里正好碰上了双手抱着纸盒子准备跑路的罗宇。

　　董争跟他不太熟，只知道他是张邱理的副手，人年轻，有点心浮气躁，但能吃苦能出差，有野心。

　　两人迎面撞上，罗宇笑着打招呼：“董首席。”

　　董争礼貌朝他点了点头：“你好。”

　　罗宇把箱子抱到一侧，腾出手来朝董争比了个大拇指：“这段时间我在认真研究DZ0910，董首席很厉害。”

　　董争笑笑，朝他伸出手。

　　罗宇愣了下，连忙回握。

　　罗宇垂眸看着董争的手，在回忆了下这几天发生的事，顿时有点明白，自己只是想转成正职少出差陪老婆而已，却无意中卷入了高端局。

　　而跟自己握手的这个人，他不过是请了个假，假期结束了再泡杯茶回来上班。

　　这一切好像事事因他而起，但又事事与他无关，全是别人咎由自取。

　　确实是别人咎由自取。

　　罗宇：“以后江湖再见，还请您多多指教。”

　　董争：“祝好。”

　　和罗宇告别，董争拿着水杯走进了办公室，刘晓天招进来的那些年轻人，以这种方式重新认识了董争。

　　他们没想到，这个长得白净帅气、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的人居然是DZ0910的总设计师，还是甲方爸爸点名要的人。

　　他请个年休假，公司就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样，在公司被排挤，甲方帮出气，多有面子啊。

　　但甲方爸爸也不是傻子，前提是自己得有真本事呢。

　　他们一个个崇拜地看向董争：“董首席好。”

　　董争与平时无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他无心理会杂事，沉了一口气，打开早就写好了的DZ0910设备的升级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