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村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白天也有沉重的农活,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睡得早,几乎没有夜生活。村里给闻春纪安排的房子地势很高,坐在屋前的坡上他能看到整个村子的屋顶。
闻春纪看了眼他邻居的窗户,屋里的人也早早地上床休息了。他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但在陌生环境中的第一晚他总是难以入眠的,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还是决定披上外套出来吹吹风。
春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更叫人头脑清醒一丝困意都不剩。
闻春纪带了本硬壳的笔记本出门,用膝盖当桌子撑着翻到最后一页。这样的本子,五年来他写完了六本,今天这页写完就是第七本了。
他打开笔盖想了很久才在最后一页写下:
“景小四失踪的一千八百七十二天,我在夏岛找到了他。DNA鉴定的结果告诉我夏大景就是景小四,我的直觉也告诉我夏大景就是景小四,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谁在他的身上动刀子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还让他几乎彻底忘了我,可恶。我会找到让他想起我的办法,也会找到过去的真相。PS:夏大景这个名字蠢的可以。”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传出一串消息提示音,备注为“尚臻”的联系人给他发来了一串文件,他点开其中一个PDF,里边是关于“夏大景”的资料。
假的就是假的,就像是“夏大景”记不清自己是否上过小学,虚构的记忆总是会在某些细节上出现漏洞。资料里,夏大景不仅上过小学,还在小学毕业后离开了黄泥村,偷渡到了欧洲,在景颐肆出事前三年才回到了黄泥村。至于夏大景在欧洲做些什么,尚臻暂时还没查到。
但没查到就是最大的可疑。现代社会网络发达,只要花些心思,一个普通人在国外做了什么都是能查到个大概的,查不到就是被人刻意抹掉,而这个人绝对和当年景颐肆的失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闻春纪回了句“谢谢”,按灭了手机。
夏大景的小木屋里突然亮起了灯,穿着白色工字背心alpha迷迷糊糊地走出来,沿着小道向后山摇摇晃晃地走去。
梦游吗?
闻春纪有些好奇,也没刻意放轻脚步,就双手插着兜跟在他后边一直到了一处拐角。今天夜里天上全是厚厚的乌云在翻滚,无论是星光还是月光都透不出来,闻春纪的有些近视,这会儿又没戴眼镜,对夏大景的动作看不真切,但从模糊的轮廓大概猜出了他在干什么。
撒尿么。
这几年他跟着支教团到处走,偏远的地方见得多了,见到像夏大景这种穷的连一间厕所都没有的人家也是见怪不怪。只是想到景颐肆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现在沦落到起夜都还要往后山跑就觉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心里觉得好笑就算了,偏偏嘴里也笑出了声。
这一笑就不得了了,夏大景浑身一颤,黑暗里的水声也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吓坏了。闻春纪知道夏大景不比景颐肆,他跟景颐肆是老夫老妻了,别说看着撒尿了,更越界的事情都做过,但夏大景是个朴素的单身alpha,还不记得他是谁,被他这么一吓八成是尿不出来了。
怎么办?
闻春纪只好装自己是在梦游,眼睛一闭,脚步虚浮地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去。为了避免尴尬,他也不敢在屋子外边待了,捡起日记本就往屋里钻,关了灯装睡。
他躺在崭新的床上枕着手肘听着外边的动静,约摸过了十分钟才听见夏大景的脚步声,这个alpha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每走一步都要东张西望三遍才敢走下一步。
几分钟没再听到脚步声,闻春纪以为夏大景回屋了,刚放松下来准备拿手机跟熬夜的小朋友聊会儿天,屋外突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闻老师,你睡了吗?”
闻春纪实在不知道景颐肆是被怎么洗脑了才变成了夏大景这副模样,以前多闷骚多傲气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么一个傻得可爱的老实人。
傻到让人想笑。
于是他就重蹈覆辙,又笑出了声。
事已至此,他这个睡也装不下去了,开灯走出门去,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问夏大景:“怎么了?大景同志,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夏大景含胸驼背地捂着两腿之间吞吞吐吐地说:“闻,闻老师,你,你刚刚是,梦游?”
“嗯,梦游。”闻春纪的谎话张口就来,“自从我那倒霉催的丈夫死了以后我就有了梦游的毛病,精神科和心理诊所都看了一遍,药也吃了不少,但就是治不好。后来找了个道士,道士给我一顿做法,说是我那死去的丈夫阴魂不散天天缠着我。你说要是别的鬼就算了,那可是我丈夫啊,我能找人收了他吗?”
夏大景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寒颤。
闻春纪轻笑一声,明知故问:“怎么?冷啊?也是,穿那么少,要不进我屋暖和暖和?”
“不,不用了,万一你丈夫还没走远我这说不清楚。”夏大景说着就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屋子里跑。
闻春纪在后边喊:“诶!没事儿啊,我们三个为什么不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呢?”
回应他的是破屋里的兵荒马乱,像是有人摔倒后脚托着竹床还向前飞了十厘米。
闻春纪不禁咂舌,心想,果然是能洗脑能整容,但这具身体还是那么不协调,还是那么容易摔跤。
跟夏大景耽误了那么一阵,跟闻春纪聊天的小朋友已经着急了,给他发了好几个满地打滚的表情包,见还没得到回复,又改成了嚎啕大哭。
闻春纪笑笑,换了副哄孩子的语气回给对方:“好啦,好啦,舅舅错了,今年暑假舅舅邀请我们小熙来夏岛玩好不好?”
对面的小朋友不回复了,闻春纪猜应该是熬夜被爸爸发现制裁了,说不定这会儿小天才都被收走了,便按灭了手机准备睡。他明天得早起给村里的孩子们上课,这会儿再不睡明天肯定没状态。
外边下起了小雨,合着雨声,闻春纪渐渐睡了。
山村里不需要闹钟,到了人该起来的点儿,鸡就开始打鸣。闻春纪打着瞌睡换了身衣服,拿着牙刷和杯子就到外边的水龙头边洗漱。这儿是这间屋子唯一的水源,不光洗漱,连洗衣做饭的水也要从这儿接。
叼着牙刷,闻春纪看向了自己的邻居。夏大景醒的比他还要早,这会儿正踩在新修好的门槛上就着咸菜啃馒头,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下一秒就被馒头噎了脖子,跳下门槛站起来像个大鹅一样抻脖子。
“干嘛呀。”闻春纪迅速漱掉了嘴里的泡沫,快步向隔壁走去准备帮夏大景拍拍背,不想他靠近一步对方往后退一步。
想来,是他昨天把这个朴实的家伙吓得太过了。这会儿对面把他当淫魔呢。
夏大景的喉结艰难地向下一滑,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立刻又往后退了三步,生怕闻春纪再靠近。
“你……”闻春纪叹了口气,改问他,“你早上就吃馒头就咸菜啊?”
夏大景瞪着一对儿大眼珠子看着他:“再不吃坏了。”
如此质朴如此节俭如此好伺候?
闻春纪不禁感叹:“嚯,以前可是没牛奶没有空运的水果就不吃早餐的人。”
“闻老师。”夏大景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多说什么,但闻春纪已经读懂了这家伙想说什么。
——闻老师,你又认错了。
“嗐。”闻春纪连忙改口,“起太早了,犯迷糊,我的意思是说,我那早死的丈夫以前特别娇气,早餐一定要有牛奶,还得是现挤现煮的,水果必须是从应季的产地新鲜空运的,相当难伺候啊。”
“哇。”夏大景不掩惊叹,“那是真的阔,我长那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嘞。”
闻春纪不说话,回想起以前,景颐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估计有两百八十天都在飞机上,总是有忙不完的生意见不完的人。
“闻老师?发,发呆啊?”
夏大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你慢慢啃你的馒头,我回去洗漱了。”
回到自己的屋前,闻春纪看了一圈才发现他住的这间房旁边还带着一个卫生间,想起昨晚夏大景摸黑上厕所便扭头朝邻居喊:“夏大景,我这儿有卫生间啊,以后起夜别往后山跑了,天黑怪危险的,来我这儿呗。”
“呃咳咳……”回应他的是夏大景再次被白馒头噎住的声音。
闻春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他可说自己在梦游,梦游的人怎么知道人家去起夜要到后山去。
事已至此,只能坦诚。
“这……你放心啊,我昨晚什么都没看见,太黑了,我还没戴眼镜。我就听声音才知道你在干什么的。”
对面不坐应答,只在门槛上抱头蹲下,又伪装起了蘑菇。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我们小熙出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