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931年,初春。
王桂英发短信说他爸来了,让陆年回平津吃饭,他们一家三口好久没见了。
这消息早上发的,临近凌晨了,陆年才回了个好字。
隔天,陆年坐了最早一班的高铁回到平津,一出站门,对面建了快三年的酒店终于封了顶。
他这几年回平津的时间少,一年恐怕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其间大半时间还是因为程仲明销假回来。
到饭店时,隔着玻璃陆年就见到了两老口,他妈这两年老了不少,头发几乎白了个干净,而他爸还是老样子,顶着一身的烟味,离不开手。
他一进去,他妈跟他爸说话的嘴登时不动了,看他几眼,又垂下了脑袋,那气昂昂的劲似乎在这几年里磨干净了。
“妈。”
“爸。”
陆爸嗯了声,手指搁桌面上搓,烟瘾犯了。
之后,到菜上齐了,都没人开口。
终于,吃到一半时,王桂英先开口了,问他毕业后打算做啥子去。
陆年低着头,把嘴里的菜囫囵嚼碎了,咽了,才慢慢地开口说:“哥安排好了。”
这话一出,气氛比起之前的沉寂来说,像彻底死了。
半晌,王桂英又开腔了。
她说:“哦……”她梗着嗓子,又重复一遍,“哦。”
倒是陆爸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好大的响。
“陆年,老子看你真是昏了脑壳!”
陆年顿时不吭声了。
王桂英去拉陆爸的手,说你嚷嚷啥子。
陆爸把枪口转向她,“都是你惯坏嘞!”
王桂英塞了口菜,说啥子都是我嘞错嘛。
“那不然诶?”
王桂英嚼着,干脆也不开口了。
陆爸的嘴却像是泄了洪的闸,开了便一时间难关上了,他一边骂王桂英管不好儿子,一边骂陆年有病脑壳遭驴踹了。
王桂英听着,拿着筷子的手松了又紧,最后,狠狠地往桌上一扔,“陆成军,你做人要讲点良心,这些年要不是老子在外头拼了命赚钱,就你那点批工资,能养得起哪个?!现在你开始跟我讲这些批话了,你要是有本事,陆年纳闷会来这嘞!”
陆年看着他爸妈这样,恍惚间,仿佛回到他来平津的第一天,他爸妈也是这样吵的,谁都不让谁,都企图把罪孽压另一个人头上。
等两人吵累了,陆年才重新开口,他说:“老汉晚上住哪嘞?”
陆爸气头没消,硬邦邦地扔下一句,“用不到你管!”
王桂英瞪了他眼,转头对陆年说:“我找好住当了。”
“好嘛。”
王桂英说:“你啥子时候回去?”
陆年说:“明天下午。”
“那你住……”话没讲完,王桂英先哑了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行吧,饭也恰够了,都回去吧。”
陆年嗯了声,说:“行,我给你们打车,把地址给我。”
把老两口送上车,陆年蹲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玩解谜游戏,顺势等他叫的车,玩了没两下,他思绪跑回了三年前。
那天,王桂英拎着大包小裹,来普口看他,说是看不准确,应该是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说来也巧,程仲明前脚刚走,后脚他妈就来敲门了。
门一拉开,看到王桂英的陆年傻在原地,“妈?”
王桂英把东西拎起来,声音听起来特别平静,“今天没去上学啊?”
陆年脑袋嗡了,他说:“我生病了。”嗓子昨晚叫哑了,倒真像是病了。
王桂英不作声,径直走向卧室,陆年腿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去追他妈。
谁料,王桂英太快了,就像电视剧里抓奸的原配一样,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房间。
陆年满脑子只剩了两个字,完了,只见王桂英的眼睛从垃圾桶缓缓挪到他满脖子的咬痕上。
王桂英说:“生病还用得到这个?”
几个避孕套明晃晃地躺在里面。
陆年那玩意不行了,自然不能是他用的, 王桂英想到了陆华的尸体上的烂斑,全是他跟男人搞出来的,那一瞬间,一股子恶心劲从她的胃直窜头顶。
“陆年,你在骗哪个?”
陆年嘴巴开了又闭,愣是发不出一个音节来,脸啊,白得像纸。
“是哪个?”
“……”
“是不是程仲明?”
“……”
“你港话!莫要跟老子充哑巴!”王桂英像头困兽,在原地打转,“去年子我就觉得不对了,为啥子你会从他房间出来,他摸你嘞手干啥子,他龟儿子谈过男嘞,他妈嫌丢人还藏着掖着嘞!!”
“是不是他个狗日嘞逼你嘞!”
考到普口前,他偶尔会回程家,若是程仲明在家,他会夜黑后悄摸着上去,一般结束了,他就会拖着身体回去。
但那天他太累了,而程仲明半夜走了,他一觉昏睡过去,出门时,恰巧遇到了王桂英。
王桂英问他怎么在这,他搪塞了两句,他妈便没追究。
可埋下的雷,终究会在某一天炸得天翻地覆。
就比如现在。
陆年说:“……不是。”他吸了口气,“你莫管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王桂英彻底疯了,她扑到陆年身上,她对着陆年吼叫,往陆年身上撕打,可陆年弯着背,任巴掌拳头肆虐。
直到邻居来拍了门,王桂英像被抽干净了力气,她无力地瘫坐回沙发,捧着脸痛哭。
“你纳闷会变成这样儿……”
王桂英一哭,陆年的沉默也如山崩,顷刻塌陷。
他扭曲着脸,说妈你莫哭了。
王桂英顺势揪住他的领子,声嘶力竭地说:“断了,断了!年儿!你跟他断了,得不得行!是妈错了,妈不该叫你切跟他打好关系,但妈不晓得他有这个毛病啊!”
“肯定是他逼你嘞是不是?我去跟他妈讲!”
王桂英说着就要冲回平津,陆年一把抓着了他妈的手,“不是他。”
他说:“是我主动嘞。”
“……你说啥子?”王桂英的脚像被钉住了。
“是我。”
王桂英瞪大了眼,脸上的皮肉在疯狂地抖动,“你疯了,你也有病了!”
陆年嘴巴动了动,半晌,他挤出一句,“也许吧。”
话音未落,王桂英气得一巴掌甩到了陆年脸上,她干惯了重活,手劲不容小觑,一巴掌下来,陆年唇角都烂了。
血流下来的那一刻,王桂英愣了,下一秒,泪跟着一块掉。
“妈不是想打你。”她颤抖着手说,“没得事,无所谓,发生了就发生了,那你现在跟他断了,得不得行?”
陆年摇头说不得行。
“你真嘞疯了!你喜欢一个男人,你真嘞疯了!你好恶心,你晓不晓得!你马上跟他断了!”
无论王桂英怎么说,陆年都沉默着,像孤寂的山,仿佛任谁都无法撼动。
王桂英脑子里那根彻底弦断了,她大叫了一声,猛地冲向窗边,“不然我就跳下去,不然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宁愿切死!”
陆年被王桂英吓住了,脚一软,跌跌撞撞地去拽人的胳膊,“妈我不想断!我断不了!”
“放你妈狗屁,你就是想让我死!你就是恨我,想让我死!”
陆年把他妈拽回床边,也崩溃了,“我被那畜牲踢烂嘞时候,我就疯了,”说着,他猛地扒开刘海,一道狰狞的伤痕,暴露在灯光下,“我转到那个破学校里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能纳闷办?!他们一帮子狗日嘞,瞧不起我,天天整到我欺负!我想回渝中?!我回不切!我没得办法,所以我只能这么干,就像你说嘞,跟他搞好关系,就没得人欺负我了!我为啥子要断掉,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像个畜牲一样被他操!”
“我都已经被他操了!我凭啥子断掉,我不想再过那样狗日嘞日子了!”
王桂英傻了,瘫坐到地上,软溜溜的,没了骨头,她嘴巴张着,任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眼泪流个不停。
最后,陆年看着王桂英挣扎着爬起来,说随你吧,我管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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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年打车回到城东溪,阿姨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两人闲聊了会后,陆年说:“哥今天可能会回来,晚饭阿姨你按他的口味煮吧。”
阿姨说:“哎哟,程先生好久没回来咯,还是你面子大。”
陆年笑了笑,没接话。
这句会回来,是他赌的。
早上出门前,他跟程仲明发消息说他今天回平津,问程仲明回城东溪吗?
程仲明说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有可能。
陆年当即把晚上的票改签到了明天。
不过,陆年赌错了,那菜凉了又热第两遍了,阿姨问他还热不?
陆年说算了。
阿姨宽慰他,“程先生忙得很。”
是忙,毕竟程仲明三个月前才从渝中高升回平津。
当天,陆年特意请了假,但一路到了凌晨,他终于有机会跟程仲明说上两句话。
其间,他和王仪倒是一块吹了半天冷风。
王仪问他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陆年说还没想好,打算考公,但挺难的,他也没把握。
王仪想了想,说:“平津的水虽然深,但有艘大船自然好靠岸。”
倘若换了旁人说这句话,指不定以为是在阴阳,不过话从王仪嘴里出,陆年知道他是在提点自己,虽说两人关系算不上多近,但总归认识好几年了。
陆年低着头,看向无名指,那里空无一物,却有一道突兀的白痕,他温吞地笑了下,说:“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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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掉了一部份。
不然回忆太长了。
🤪下一章必须让两人doi一下,那怕只doi两百字!
谁家好人天天吃这么素!
🥺然后谢谢宝宝们的评论,不管长评短评都给我看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