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年腿上的伤没过两天消得差不多了,唯有几道斑驳的痕像陈旧的疤牢牢地扒在皮肉上。
王桂英知道后给他买了药,早晚不停地嘱咐他抹,让陆年拉起裤腿给她看恢复得咋样。
陆年说不要,伤好得差不多了。
王桂英说你羞啥子!
陆年不作声,王桂英直接上手了,陆年眼疾手快地躲,眉头皱起,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真好嘞差不多了!”
“哎呀行行行!”王桂英算罢地挥手,“知道你娃长大了,羞了,但药不要搞忘涂!”
“嗯。”
“明天生日纳闷过想好没?”
陆年回了跟上次一样的答案,他说都得行。
王桂英不满地说:“你真是跟你老汉一个德行。”但她转头掏出了两百块,想塞给陆年,“老到。”(老/拿)
陆年没接,他说钱够用
程仲明给他的跑腿费仍搁他床头柜放着,况且他上学,没什么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王桂英把钱往陆年跟前抖了抖,催促他快拿,“明天跟同学一起去恰点东西。”
陆年嗓子痒了一瞬,他眼皮颤了颤,说:“我不爱到外头恰。”
“那钱你自己老到。”说着,王桂英塞进陆年怀里,叮嘱他,“赶紧去睡嗑睡。”
陆年眼眶发热,不敢让王桂英瞧见,连忙低了头。
翌日,陆年一直记着上次李常泽给的巧克力的味道,于是一放学就跑到附近蛋糕店,买了个巧克力淋面的蛋糕。
在贪嘴的欲望下,他今个一整天都在想巧克力,都没注意到高个怪异的眼神。
他隔着玻璃,瞧着蛋糕师傅制作,跟个小狗似的,眼睛都舍不得离开。
李常泽给的巧克力很好吃,所以他分享给了盛明珠,还有盛仕亭。
等他拿一颗给他妈吃,回来时,盒子已经空了,再一看,盛仕亭满嘴的巧克力渍。
盛明珠捂唇笑,“哎呦,胖死了要。”她对陆年说:“没想到这小子吃这么快,下次阿姨给你带点回来。”
陆年忙不迭地摆手,说:“没事的,我不爱吃,太甜了。”
盛仕亭扶着沙发站起来说:“他骗人,他都吞口水了!”
“你还好意思说。”盛明珠看着她的沙发上全是黑手印,头痛得厉害,连忙招呼王桂英,“王姐,快把他弄走。”
王桂英一看沙发,跟着哎呦了一声,嘴里喊着小祖宗,抱起盛仕亭去洗手。
盛明珠约的朋友到了,她出门前,同陆年说阿姨回来给你带。
陆年忙不迭说不用的。
他可不好意思麻烦盛明珠,但盛明珠没听到,拎着包走了。
陆年收拾掉空盒,巧克力的香气还残留在上面,他小小地,克制地,咽了下口水。
盛明珠到了快十点才回来,陆年在帮王桂英收拾,盛明珠嗲着嗓子,跟王桂英抱怨现在的平津车真是太多了,出个门堵死了。
随后,盛明珠上楼休息了。
从头到尾,双手空空。
陆年的眼睛垂了下来。
晚上睡觉前,陆年又回忆起了巧克力的甜味。
他不怪盛明珠忘了,也不怨盛仕亭吃光了。
他只是有点可惜,怎么没多吃一颗。
*
蛋糕拿到手,回到家,已近八点了,陆年看到门口的包多了一个,是程先生回来了。
盛明珠在同程先生说话,瞧到陆年拎着的蛋糕,笑眯眯地问谁过生日呀?
陆年臊着脸垂下头,“我。”
盛明珠哎呀了声,说:“怎么不早点说呀,阿姨都没提前准备礼物。”
王桂英推辞,说:“小孩子随便过个生日,哪需要什么东西。”
“这可不行。”说完,盛明珠噔噔噔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了程先生同他们母子。
陆年乖巧地喊程先生。
程先生一板一眼地说嗯,你好。
陆年无话可说了,拿着蛋糕站一边。
程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同王桂英说把汤送楼上吧,说完便上去了。
没一会儿,盛明珠拿着个礼盒下来,她递给陆年,笑道:“阿姨没戴过哦,送给你了,祝你岁岁平安。”
礼盒质感十足,陆年还没打开,都能看出来价格不菲,他说太贵重了。
盛明珠说:“哎哟,不值两个钱,明年阿姨提前给你准备。”
这礼物烫手,陆年还是不愿意拿,王桂英却摁住了他,说快谢谢盛阿姨。
陆年愣了几秒,最后顺从地收下了礼物。
到楼下,陆年拆开,礼盒里是个玉制的平安扣,他不懂玉,只道瞧起来温润透彻。
他怕玉碎了,赶紧收回盒子里,塞进床头柜。
他出来时,王桂英让他切块蛋糕送上去给盛明珠与程先生,还提醒他见到人,记得嘴要甜点。
陆年点点头,巧克力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咽着口水,切了块最漂亮最大的,小心翼翼地端上去,连脚步都放得轻,生怕蛋糕摔了。
上楼时,远远地就瞧见卧室门,紧紧关着。
他正欲抬手敲门,却听里面声音从远到近,疑似争吵。
“……合适吗!”
“住这怎么不合适了,那是王姐儿子,再说了,你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跟我吵架?”
“我不是想跟你吵架,那孩子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坏心眼,可他胡乱攀关系,到时候惹出祸事来,谁来收场。”
“能惹出什么事!”盛明珠斥道:“你身边的人也是嘴碎,一张照片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可就是这一张照片,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程先生厉声道:“仲明还住这,万一工作上的事被听了去,你想过后果没有。”
盛明珠沉默了几秒,顿时泄了气,“随便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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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纳闷又端下来了?”
“……化了。”陆年说:“不好吃了,就算了吧。”
王桂英一看,确实,巧克力化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让人没了食欲。
妈,我下去了。”
“行。”王桂英嘱咐他,“吃完蛋糕赶紧写作业。”
“嗯。”
陆年静静看着蛋糕,直到完全塌陷,他才想起来,他没点蜡烛。
在渝中,他爸从没给他过生日,更别提买蛋糕了。
他翻开打包袋,找到了蜡烛,放上去了才发现没有打火机。
他问王桂英。
王桂英说没有,抬头一看快十点了,就说有啥子好吹的,作业写完没?
陆年说还没。
王桂英瞪他,说那还不搞快点。
陆年不吭声了。
等他把作业做完了,蜡烛也完全倒了下来,跟蛋糕糊在一块。
他心心念念的巧克力也变得肮脏不堪,像一滩污泥。
他轻轻地对着蛋糕吹了口气,随后,他觉着电视剧里的主角那样,双手合十,低声默念生日快乐。
话完,他正欲吃两口去洗漱了,门口却响起不疾不徐地敲门声。
“妈,我马上睡咯!”
敲门声停了,下一秒响起的却不是王桂英的声音。
“是我。”
陆年连忙来开门,只见程仲明站在门口,身上冒着冷气,像是才从外面回来。
“仲明哥,”陆年眼都睁圆了,紧接着想到了程先生和盛明珠的对话,内心顿时惴惴不安起来,怕程仲明是来找他算账的,他低下头,盯着脚尖,说:“咋了吗?”
他像是要被砍头的死刑犯,哀哀等着铡刀落下。
可想像中的斥责未至,眼前反而出现了一个纸袋,陆年疑惑地抬起头,只见程仲明的视线越过了他,看至房内,他说:“不请我吃块蛋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