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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赖柏英 林语堂 3174 2026-08-16 04:55

  叔叔去了一个多月就回来了,带回不少故乡的消息。漳州已经变了,城墙已被拆掉,一条专为汽车建造的碎石子道路正在铺设中。到处悬挂新的国民党旗和巨幅的国父遗像,邮局和银行里的女性员工随处可见。妇女也都烫发了,身穿旗袍,少女大多梳马尾。到处都是海报标语:“废除不平等条约”,“废除治外法权”,“服从三民主义”,等等。穿中山装的年轻党部工作人员也随处可见。

  全家都聚集在一起听叔叔讲述故乡的消息。秀瑛姑姑知道哥哥回来也来了,此外还有婶婶、琼娜和新洛。

  叔叔显得很高兴,精神奕奕,眼睛明亮有神,兴高采烈谈着他此行回家乡的见闻。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去了,这次返乡,似乎很愉快,自己给故乡的贡献出力又出钱。尤其感到得意之至,他对自己这些年来在海外的这些成就觉得很满意。他的声音响亮得像炮弹似的。

  “我在鼓浪屿住了一星期,在漳州住了一星期。故乡也渐渐发达了。每天晚上都有人请我客。新首长听说我回来,也请了我一顿,所有的宗亲都来看我。我捐了一千元给我们五里沙村的学校,他们说他们急需要盖一栋新的楼房做教室。几位穷亲戚还住在我们漳州的房子里。屋顶漏水,我叫工人在东厢为他们加盖了二楼,把房子重新粉刷一遍,连院子里的破石头也换上新的。”

  “你见到我母亲了吧?”新洛问。

  “没有,她身体不太好。我没办法上西河去看她。但是你姐姐碧宫听说我回乡,到漳州来了一趟,她带来你母亲的消息。她说你母亲晚上咳嗽的厉害。她们都问起你,还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她们?”

  “是的。你猜谁陪她来的?我不知道你四姨妈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应该是你四姨妈的女儿吧,对不对?”

  “是的。”新洛心跳不已。“你这次看到柏英了?”

  “柏英就是我常听新洛谈起的表妹啰?”琼娜连忙说。秀瑛姑姑咬了咬下唇。

  “是的。她问起你的近况,想知道你的一切。她跟我说你们俩是一块儿长大的。我还记得以前曾见过她,也许见过,她那会儿还是小孩子呢。我离家太久了。原来她是你的表妹。”

  “是的。她妈和我妈是同一个祖父生的。”“喔,难怪她叫我二姨丈,”——他微微笑着,“有这么一个外甥女,我觉得很光采。她看起来很热情、很亲切,一笑眼睛就眯起来。我知道她祖父去世了,她现在独自管理田庄。”

  秀瑛姑姑说:“我对她很清楚。她十二三岁就很活跃,很会帮她妈妈做事。”

  “喔,那就是柏英哪!”叔叔说。“我在漳州的时候,她老问我:‘姨丈,你要不要这个?姨丈,你要不要那个?’看到下一代的好孩子,谁都会感到骄傲。我说要带她来。但是她说不行,她不能抛下田庄不管。她要我告诉你,她希望你回家看看母亲。你母亲病了,孤孤单单的,需要人照料……喏,这是她送给你的东西,还有一封信……碧宫也托了一封。”

  大桌正中央有几个包裹——一包包干荔枝和干龙眼。还有送给婶婶、秀瑛等人的名产纤维花及绒布花,属于女人的头饰。有一包注明是给新洛。

  新洛打开来,意外发现包裹里有一块甜粿,送者知道新洛最爱吃。甜粿四周围绕着甜甜的荔枝叶和几颗荔枝核。她稚子之心似乎不减当年,仿佛是要勾他记起童年时的游戏。

  新洛打开碧宫的信,信里提到不少故乡的消息。

  另一个信封装着柏英写给他的信件。

  新洛简直不敢相信。

  “不!她不会写字!她从来没写过信给我。”

  “我亲眼看她写信封上的地址哟。”叔叔说。

  不错,笔迹幼稚、歪斜、可笑、可怜、令人感动。新洛半信半疑,悲喜交集。他真想大哭一场。

  他避开别人的眼光,手拿信封冲上楼去,他倒在床上大笑不已。想读信,眼泪却蒙住了双眼,他纵情放声大哭了一顿。读不读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手上握着她亲笔的字迹呢。

  过了几分钟,他恢复镇定,开始读信,秀瑛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新洛,你怎么回事?”

  新洛含泪面带笑容,一点也不害臊。这一刻,他倒真像个大孩子似的。

  “我告诉过你,她已开始自修、练习读书和写字。她信上说些什么?”

  那封信横在床上,好像是练习本撕下来的一页,字体硕大无比。

  “还没看呢,”他说,“让你来读给我听吧。”

  秀瑛看看他泪湿的面孔,伸手拿起那封信。新洛坐起身来,两人一起看信。字迹写得很吃力,有些字很好看,有些则贴得太近或分得太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秀瑛忍不住笑出来。

  信上写着:

  亲爱的新洛:

  你妈妈病了。你姐姐出嫁后,她孤单单一个人。我尽力照顾,因为她是你的妈妈。罔仔很好,很聪明,一天天在长大。拜托新洛,你妈妈要看你。请回家。我也想见你。

  表妹柏英

  秀英姑姑和新洛各抓着信纸的一角。

  “不坏嘛。”新洛说。

  “真的很不错,”秀瑛说,“想想她才开始……这是什么?”

  新洛没有注意,一张照片由信封里掉了出来。那是她的相片,一只手放在旁边一个小男孩的肩上。她看起来依然带着一份活泼的笑容,额前刘海儿、黑眼睛和橄榄形的面孔。印花棉袍下露出细瘦的身子。柏英一向很瘦。罔仔的眼睛带着闪亮、调皮的光芒。

  新洛一语不发。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这种摩登的衣服。秀瑛把他忘记带上来的包裹交给了他,“喔,我可要走了。我去告诉大家,你正在哭呢……”她故意逗他。

  “拜托,三姑,不要走嘛。柏英叫我回家。你说我该不该回去?”

  秀瑛低头想了一会儿,“你将近两年没看见你母亲了。如果抽得出时间,你是该回去一趟。我想这样对你也有好处……我不晓得……我看你一直很不安、很烦恼……现在我得下楼去了。你要不要下去?”

  “要,等一会儿。”

  秀瑛走后,新洛看看信,又看看照片。他拿起那个拆开的包裹。荔枝叶的浓香向他袭来,使他忆起了难以忘怀的童年旧梦。那是一个他已经失去、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世界。往事一直残留在他心底,想抓又抓不回来。他对那些梦迄今依旧满怀信心,梦中有开心的笑容、极度的喜悦、真诚的感情以及纯情的信任。他对自己也深具信心,他相信自己将来一定能成就伟大的事业。在他天真无邪的梦中,没有男人的欺伪和女人的狡诈,一心只知要攀住星辰;在他的梦境中时时充满信心,虽然自己像星星一样孤寂,却了无惧意——那些星星就是他和柏英并躺在“石坑”和“南山”群峰秀峦中的草地上所看见的。昔日的那些梦到哪里去了?一个人能不能够在历经成人的世界时,仍永远地保留童年的心境?他能不能像柏英一样,工作时游戏,游戏时工作?假使他继续相信那些梦的话,那又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伤心?怎么伤心法?

  这儿有琼娜,琼娜无疑是喜爱他的。但是琼娜对他的爱很复杂,它牵涉到“重大的家庭问题”,它跟柏英那种全心奉献,不计一切利害,只为爱情的欢悦而献身于他,真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他的问题所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此刻成人的生活中,依然还保留住童年的梦想,保留柏英一度带给他的世界。她现在送给他童年时玩的荔枝叶和荔枝核,这些甚至是她亲口嚼、又亲口从呶呶的唇间吐出来的,其用意无非是要他记起以往那个世界吧?

  柏英到底希望他如何呢?将来又会怎样?也许她送信、送东西的举动只不过是另一种童年的行动——诚心诚意、清白、冲动、毫无做态,也不在乎结果?

  他到底该不该回去呢?

  他用力爬起来,下楼吃饭。也许他们正在等他开饭。

  “少爷,开饭啰!”阿花在楼梯下大喊。

  “来了。”

  “有一个客人来看你。”他走到楼下,琼娜说。

  “谁?”

  “你的朋友韩沁。我跟她说大叔回来了,请她进来,她不肯。我说我想为她介绍大家认识一下,我们正在吃饭,大家都在。她说:‘不了,下回吧。’‘要不要留话?’我问。她说‘不要’。”

  新洛坐下来吃饭,感觉出气氛很和乐。叔叔滔滔不绝只听他一个人在讲话。他还说,他很高兴在家乡替他物色到了一个新娘。

  “碧宫也问起这事。从家乡挑选一个有教养、有礼貌、懂规矩的女孩子实在很容易,不仅可以做你的好太太,也一定是咱们这一家的好媳妇。我们可以为你精挑细选。女孩子也一定很高兴嫁到我们家来,而且可以出国来住。毕竟……”

  那天叔叔比平时多喝了点酒。饭后他说他要出去看几个明友,但是他显得很疲惫了,大家劝他早点休息。琼娜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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