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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奇岛 林语堂 3354 2026-08-16 03:16

  “你觉得怎么样?”艾玛·艾玛问道。她那深邃的眸子,尖挺的鼻子——据说代表率直的思想——宽阔而富感性的嘴唇,说明了她有高度智慧和高尚的头脑,以及正常的情绪,聪明的女人总要坚持她们有女性的正常情绪。尤瑞黛可以看出这位老年妇人——谁都看得出来,她七八十岁了,但健康——这个女人很为她担心。尤瑞黛看出艾玛·艾玛偷偷看了她几眼,不过她掩饰得很好。

  “我觉得好些了,谢谢。”

  “你病得很厉害。”

  “是吗?”

  “是的,我确信你一两天内就能起床了。”

  “你真是天使。”她大大地睁开她的眼睛,看看这女人的肩膀上是否会立刻长出翅膀来。然后又说:“为什么利斯帕思医生没来?”

  “噢,他中午以前会来,我相信。”加上去的“我相信”正表示她不确定,“也许他要去看别的病人,伯爵夫人最近身体不大舒服,你们飞机被发现的时候,她病发了一次。”

  “伯爵夫人?”

  “是,柯蒂莉亚·卡斯提利欧尼伯爵夫人,是意大利人,跟我们一起来的,也是原始移民之一。她住在城市那头,在南面海角的别墅里。我打赌,他正和她一块儿吃早餐,她不到十一点是不会起来的。”

  “我以为这里的居民全都是希腊人。”

  “不,也有很多意大利移民。他们对这个地方的欢乐和多姿多彩的气氛颇有贡献。伯爵夫人是我们的创始人,阿山诺波利斯的朋友,她在船开航的最后一分钟跳到岛上,满身的绫罗绸缎和珠宝。然后她又要我们再等两个钟头,等她的忏悔神父唐那提罗。他并不是上得船来的,他简直像酒桶一样滚上来的,样子非常滑稽。我记得很清楚,虽然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别担心,利斯帕思医生会来看你的。他在城里到处走动,虽然有一点跛足,但精力充沛……啊!波文娜来了。”

  波文娜黑俏的身影出现在门廊芦苇屏风外面,棕色的四肢光滑细致,眼睛亮晶晶的。

  “母羊来了,你要几碗羊奶呢?”她用泰诺斯土语问道。

  波文娜是土生土长的泰诺斯女孩,当她五岁时,被艾玛·艾玛收养。根据艾玛的理论,泰诺斯的土著大概属于印加族,已迁来这岛上好几百年了,个子要比南海的土著高一点。北方,有个泰诺斯村落,住着几百个人,大多数是来替欧洲移民做事的。艾玛·艾玛特别把房子选在这儿,以接近他们,好从阳台上观察村民的活动。

  她对泰诺斯人最感兴趣,曾写过一篇又一篇的个案,研究泰诺斯的男孩、女孩和成年男女,以及他们的风俗习惯、宗教仪式、社区生活、亲戚关系、青春期、第一次月经时间……等等。异族通婚对青春期的迟速有什么影响?这是她的工作《艾音尼基族与泰诺斯族之间的种族混合对文化模式的影响》一文中重要主题之一。艾音尼基族是欧洲人取的名字,其中包括希腊人、意大利人、色雷斯人以及非吉亚人和其他来自爱琴海地区的人,其中最多的是住在中部高原的德里安牧羊人和葡萄果农。艾音尼基人和泰诺斯人通婚的例子相当多,因此成为艾玛·艾玛最着迷、最丰富的研究题材。事实上,这位女学者,为了自己的研究利益,还鼓励这种异族间的通婚呢!任何施洗宴和婴儿发牙期都少不了她。别人都觉得她太狂热了,但又认为毫无害处。文化的结合,地方神祇的混同!双方彼此互借自己喜欢的女神所形成混淆,大量神话故事的阐明,在生理方面,种族混合对下颚骨和牙齿构造的影响、潮湿气候与牙齿衰落的关系、气候与居所改变对身高和体型的影响等等……这些形成了辽阔的研究范围,只要其中的一项,就够让十个更狂热的艾玛·艾玛研究终身了。

  在波文娜个案中,艾玛·艾玛能记录下第一手资料,例如,她初经的时间是十三岁又七个月零七天的时候。这博学的老妇对这年轻女孩很有感情,就像一个园丁对他亲手栽种的胡瓜一样,尤其是第一棵胡瓜。

  要几碗羊奶的问题解决了,艾玛·艾玛不经意地问起她是否见过利斯帕思大夫了,波文娜应该知道的。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屋里是待不住的,因此她每天早上都从市场带来各种闲话。

  波文娜说了一大堆快音节、浑厚洪亮的声音,并不缺少女性化。她那乌黑的长发和柔软年轻的棕色身体,使她格外俏丽。是的,利斯帕思医生已在琪隆酒店待了一个多钟头了,他现在还在那里。

  利斯帕思医生曾来看过尤瑞黛。艾玛·艾玛的猜测是错误的,他并没有和伯爵夫人一起吃早餐。医生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你不能经常定时去看病人,以免养成他们的依赖心理。否则他们会在固定的时间等你去,医生的生活就被破坏了。社区里病人的自由必须不侵犯医生的自由。这个理论之所以能实现成功,是因为岛上唯一的另外一位医生卡德莫很早就死了。利斯帕思很喜欢他的工作,以医生职业的需要,他可以跑遍小岛,从日出到日落。打高尔夫球也不过是到乡间停留一天的借口,否则的话,把小球打进洞里有什么用?他从不幻想自己的探访有多重要,但是他像邮差一样受人欢迎。所有人家的大门都为他打开,有些母亲甚至会在路上拦住他,为生病的孩子向他请教问题。他到哪里,安慰就随着散布到哪里。他最喜欢出诊了,毫无疑问的,他是这项工作的适当人选。

  但是,今天他却是许多人询问的目标,主要是大家都想知道约在一周前来到这岛上、现由他治疗的美国女人的近况。她被迫降在这小岛所引起的兴奋和困惑,尤瑞黛并不知情。自从一九七四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一年以来,这岛上就没见过陌生人了。除了格鲁丘,而他早就被这个古怪的异国情调和不寻常的欧洲社会所同化了。

  利斯帕思医生知道自己掌握着重大机密。当尤瑞黛被抬到艾玛·艾玛家的时候,哲学家兼智多星劳思曾告诉过他们,大家对她要十分尊重,十分礼貌。她的未婚夫才被火化,最重要的是,要让她有充分的休息和完全的松弛。在这岛上,劳思的话就是法律。没有他,这岛上就没有今天的安定;他们自己和子孙的生命都要归功于他。否则他们也许不会从第三、第四次世界的大屠杀中幸存,即使保住了性命,也会生活在废墟中。因此当地人都把他的话当做先知的智慧。

  这位卷胡子的医生一走近城中心广场,身边就围满了人,广场中心有一座喷泉,赫尔密斯的雕像正继续不断地进行自然的功能。他把问话的人推开,一副外交官要搭机去参加国际会议的姿态,他直接走向琪隆的酒店。群众涌在他身后,男人有的穿长袍,有的穿敞胸衬衫;女人在腰间系着一条便裙,上身则一丝一挂。不用说,那位精瘦的琪隆已站在他面前,手中端着一杯松脂酒,还有一碟小菜——橄榄和乳酪,还有看来像马铃薯片之类的东西。

  利斯帕思医生并不急着讲话,他颇懂得悬宕的艺术。对这问题感兴趣的人太多了,各国人都有,连广场对面意大利餐厅老板乔凡尼大嗓门的太太裘安娜也跨进这家希腊酒馆的门槛——这实在非比寻常,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要隔着广场上赫尔密斯的雕像吵架,声音大得足可盖过喷泉的汩汩声。裘安娜认为她有责任知道岛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作为餐馆主人的太太,她应该消息灵通,这样对客人的问题才能对答如流。即使顾客不开口,也要主动地提出一点刺激的消息。裘安娜的舌头足可媲美色菲沙斯河,永远流个不停。若要把她的话记载下来,得不用逗点和句点才能传真。她是所有罗曼史、订婚事件、怀孕、感情不和、遗弃、打老婆等消息的来源。她口若悬河,用字丰富,说故事的技巧,就仿佛她曾身临其境一般。要记住这么多复杂又不确定的事件,有时不免记忆失灵,但她能适时用一些猜想、臆测,以及丰富的想象力和彻底的杜撰来弥补。她滔滔不绝的口才,加上她儿子亚伯特的手风琴,和小提琴手迦里不时地光临,使得乔凡尼的餐厅经常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甚至吸引希腊人的光顾,这使得琪隆非常难过。

  这回,她用一块意大利脆饼就诱使艾玛·艾玛的女仆波文娜说出那美国人的消息。尤瑞黛睡得很好,喜欢土产的羊油酪,她没有假牙,她抽烟,但不像艾音尼基的女人抽烟斗,而是一种名叫香烟的白纸卷。不错,她穿衬裙。令年轻女人费解的是她从不把她的衬衫脱掉,换句话说她的躯体被小心地掩盖着,波文娜对此非常不解。波文娜对这美国女人有着同情的看法,尤瑞黛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而她也不相信她有什么好隐藏的。是的,她记得尤瑞黛二十五岁,未婚,没有小孩,这在泰诺斯女孩的眼中是十分可怕的情境……第四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旧世界有了和平。波文娜真想不透……

  裘安娜在一大群男人、女人和小孩的拥簇下,走进了琪隆酒店。没人留意她,她双手叉腰地越走越近。她的神经紧张,脖子往前伸(她身高比一般人矮),竖着耳朵凝神谛听利斯帕思医生低声说的每一个字。

  “猩红色的莺鸟还在附近,我今早在郊外看到的,它们那种鲜明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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