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唐未徊的受难日也得有个度, 现在这个度再不往回回收可能他才是真正变异的那个人。
李和铮站在大茶几边上,抽抽裤腿,品味自己应该怎么坐下去。
骆弥生已经在包间里左看看右看看, 从餐桌那边找来了两个软垫子,给这个坐在桌边不能盘起腿的瘸子坐。
等他们都成功落座以后,喻晓又跳起来,手里举起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罗盘, 上面钉着四拼色的酷炫十字架。
李和铮一挑眉:“干嘛呢这是,镇压我们来了?”
“哎呀和哥,”众人都笑, 喻晓好无奈,原来这就是糖糖说的总是防不住这张想揍他的嘴, “这个是一会儿指向谁谁要回答问题的箭头。”
“没有人是基督徒吧?”骆弥生细心地环视一周。
众人都摇头,喻晓立刻开始讲解接下来这一轮游戏的规则:“哥哥姐姐们, 这个就是转一下,每一轮都要喝酒, 回答问题的有四个人。然后呢~这个问题基本没有尺度,难度在大家的评判标准上。”
“你们手里都有扑克牌, 如果有谁觉得对方回答上来的问题不足够精彩, 你们可以投票。每次票数超过五张就要受到惩罚。这个惩罚嘛……当然就是这个咯吼吼。”
他指了指一旁的蜡烛。
“好刺激, ”苏启然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都起鸡皮疙瘩了,“咱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
“偶像我有问题,”霍琪举手, “这个答案是否满意其实还是挺主观的吧, 如果说对方的答案答得挺好的,但是我就是想让他受惩罚, 怎么办?”
喻晓笑嘻嘻地:“所以这个游戏就全凭良心嘛。而且每个人回答的问题都不能浮皮潦草哦,因为我看这些问题还是很走心的。”
“有多走心,拿来我看看。”李和铮伸手跟他要那个小册子。
翻开一看,看了没两眼他就笑死了,这也根本就是把初中生能玩儿的真心话大冒险问题做了个汇总,尺度非常平凡。
在这个喝完酒之后的场合,或许真碰撞出一些不一样的火花来。
比如“如果有来生,你会过怎样的人生”,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应该还真有挺多可以说出来的。
李和铮拿给骆弥生看了看,两人交换一个踏实的眼神。
不容易啊,这是怎么在这个屋子里找到这么一个充满良心的小册子的,现在也就顶多是惩罚的环节看起来尺度大了一点。
不过对于现在这群穿得无比清凉的人来说,他们已经不觉得这是一个有尺度的东西了。
说整就整,大家摩拳擦掌,互相念叨着不要公报私仇,评价都中肯一点,不然愧对自己的身份。
喻晓拿着转盘开始转,大家都很老实地举杯喝酒,十字架像是要落下什么审判,来来回回地转,四个角晃悠悠地停下了。
大家都伸长脖子看方位,再一看人,又是一阵哄笑。
命运之手也在拿便宜兄弟逗闷子,十字架的竖端不偏不倚地指着坐得最远坐了一个大对角的李和铮和唐未徊。
兄弟俩:……
他俩就这样,极与极,却不可避免的是一整根木头。
另外两个是白逐雪和赵晋。
喻晓咬着嘴忍笑,先后抽出两张牌,代表着页数和题号,念出问题:“你做过最违背良心的事是什么?”
话音刚落白逐雪发出一声冷笑,甩了甩长发。脱掉西装后的她看起来平易近人很多,原本就是妩媚挂的长相,这会儿更显出几分柔美的憔悴来,一眼瞪向李和铮。
唐未徊也冷冷地给了李和铮一眼。
“完了,还有群体性仇视,这都是冲我来的。”李和铮笑着先举手投降,“这问题我难答,一时间想不到,那我这个职业特性如果把良心背背上不也干不成吗。那要说最昧良心的,那就是现在了,把我兄弟诓来了。”
他这是变相说软话安慰一下兄弟受伤的心灵,然而唐未徊并不领情,抽了一张扑克牌扔到桌子上。
众人纷纷吁他,要抽牌扔他。
“等等等,”李和铮哭笑不得,提起分酒器,骆弥生一个没拦住,他一口气闷了一小壶,“我冲了,算我玩儿不起。我真玩儿不了这个。我重说行吗?”
众人都被他冲得龇牙咧嘴的,光是看都觉得辣得慌,这个诚意有之:“那你说。”
李和铮思量片刻,小事他总是不记得,脑子里过了无数件大开大合的事,都没觉得哪件事违背过良心,转头看了看骆弥生。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还能跟他的良心挂上钩,一时间竟还有点紧张,眨巴着眼看他。
“当年为了我这至今未竟的事业,把我男朋友甩了,一走没影儿了,其实还挺背良心的。”
骆弥生心头有些难受,不是替自己,是替他。
横竖左右选都不对的情境下,直接选择放手并不符合他的美学,到头来再回首,这不得不破的困境竟也成了他半生磊落中的“污点”。
但那是没办法的事。他的美学要他做一个负责任的恋人,要么不动,要么一条路走到黑。可如果选了爱情不选前途不选自我,那也不是李和铮。
他只能友情提醒:“是我甩了你,这跟你的良心没关系。”
李和铮笑笑,二指拎起酒杯,朝他晃晃。
骆弥生也笑起来,眉眼间尽是千帆过尽后的温柔,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众人看了会儿,本来也还挺感慨的。就凭这两个人的嘴,尤其是李和铮的嘴总是没个溜儿的,最开始听他们讲,还以为他俩分手得是个多大的轰轰烈烈的场景。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一个要飞一个放手了飞走的那个怄气了放手的那个也崩溃了……到头来还不是因为感情好嘛,感情不好分就分了呗……
“不对啊!”苏启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俩省省先别喝,这不要背良心吗?老李你对象说了,这跟你的良心没关系,你这还等于没说啊!”
“哦对啊!”群情激昂,顿时又拿扑克出来投票,这回没得拦,扑克飞成雪花。
李和铮耍赖,伸长胳膊一把按住了桌面上扔出来的这些牌不让喻晓数:“亲爱的兄弟们,我的家人们,咱再给个机会行不行?我还真不信我一件背良心的事儿都没做过。容我再想想。”
众人都流露出又怜爱又带着微妙的敬佩的眼神:“叫家人也没用,哥们儿你真没背过良心。”
喻晓敲了敲桌面:“不许赖了和哥,我要唱票了!”
李和铮负隅顽抗:“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最近的事儿吗,靳垣那小孩儿,你们都认识的啊,被我驱逐出我这便宜师门的,这事儿还不够背良心的?这指定够了吧?”
郑B雅友情提示:“实际上这件事里背良心的另有其人。”
“就是!你是不知道,”章明晰想起来这个孩子也够来气的,“就因为他们当时带节奏那件事,现在论坛里已经禁了讨论老师的瓜了,一刀切掉后少了很多消息流通的途径,以前谁谁谁真学术腐败了一下子就能知道。那这跟你的良心有个鸡毛关系?”
“那我小时候总用热水浇过蚂蚁窝吧?”李和铮的手被好几只手扒拉开,还在嚷嚷,结果这次先给自己否了,“哦……好像还真没有,我老娘说我小时候蹲楼下看蚂蚁搬面包块,怕它们搬不动,还帮它们拿到了窝门口来着。”
那也太可爱了吧!顿时大家都盯着他看,从他现在这张脸上畅想一个小小的卷毛洋鬼子蹲在那里帮蚂蚁搬食物的样子。
但是别想萌混过关!喻晓还是成功地唱票了,啧啧摇头:“和哥你这是民心所向,除了嫂子哥的一票,全票出局呀。”
“我艹,”李和铮笑骂,捋了把头发,“这怎么,人民群众不嘉奖一个良心红彤彤的好同志吗?”
又是一轮吁声,骆弥生忍俊不禁地给他倒了杯果汁,替他说:“也别罚酒了,真不能让他玩这个,我替他行不行?”
那也行,看得出来哥们儿真的介意这个,不强求。但是吧……
众人向对角线目移,让唐未徊滴骆弥生岂不是更奇怪了?
唐未徊被这群纯善的笨蛋用诡异的眼神盯了,一时间也无语问苍天,不理他们发癫,低头给自己点烟。
喻晓赶忙救场,笑嘻嘻地把一支黑色的低温蜡和一副黑色的皮手套递到了这两人面前:“这一轮你们自己消化吧~”
李和铮彻底败给他们了,一个从小到大真的一件背良心的事都没做过的人朝后撑着身,冲骆弥生仰下巴。
骆弥生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娱乐局,不介意。
那就来。
李和铮撑着桌沿站起来,没有去戴那副手套,捏着蜡烛的底座,晃了晃烧化的蜡油。
他低下眼去看骆弥生时,脸上分明还是平日里那样子懒散的笑,却不知怎的,落在众人眼中,他俨然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冷淡的,居高临下的,顶光给他棱角分明的脸打出阴影,那姿态……一个用笔锋关照众生的人,也有视人如刍狗的时刻。
骆弥生仰视着他,看他下巴轻点,会意地转了个身。
常在健身房里和铁片搏斗的大夫有着漂亮的背肌,李和铮手腕一转,找准了角度,黑色的蜡油顺着他的后颈,自上而下地流淌而下,淌过背沟,是李和铮赠予他的脊梁。
这时候背着人的骆弥生依然是端方的,没人看见他正面放在腿上的手是怎么揪紧了裤子。
李和铮站在他身侧,俯视着,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暗了暗,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低温也有洗澡热水猛调高浇下来的刺激痛感,但骆弥生没动,他们看不出他有什么反应,自然也觉得没那个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觉得观赏性极佳啊!这玩意儿在老李手里这个性张力什么的噌一下就出来了!免费看了一些不得了那很好了!
烧化的部分滴完了,李和铮敛回眼神,笑眯眯地转脸,还是平日里那副灿烂笑起来堪比日照的样子,一摊手:“咋样,这算罚完了不?”
众人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地:“喔喔喔好好好!”“老李你真的好那个!”“骆老师辛苦了!”
骆叶月哀嚎一声,把沙发上的靠枕砸在自己脸上,捂死了自己,一命呜呼在白逐雪身上。
大家闹腾着,没注意到骆弥生转回身后,把自己刚脱掉的衬衫遮在了盘着的腿上。
李和铮一手在他背后摸了摸冷却干掉的蜡斑,光滑的与凹凸不平的,指腹掠过他的背肌,落在腰上,笑着侧脸,话留在他耳边:“喜欢?”
骆弥生轻声回答:“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腰,收回手,被骆弥生牵了过去,与他十指相扣,手也微微颤抖着,掌心出了汗。
“那怎么着,”不穿校服的中学生继续说悄悄话,“咱俩手拉手去上个洗手间?”
“不去。”他的同桌红着耳朵,远远看了下还在靠枕下逃避现实的姐姐,“已经被叫家长了,不能再嚣张了。”
下一个回答问题的是唐未徊。
对于这位今天初见就知道了他的反差的神奇文物修复师,众人都是满心期待。
唐未徊正好灭了烟,好半天没出声,大家就等啊等,心想着莫不是这家长大的孩子都不做背良心的事,那也真是太厉害了。
“有两件吧。”唐未徊开口了,目光没有落点的垂落在某一处,“你们看看哪件更符合要求。”
喻晓立刻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走到了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晃了晃。
唐未徊很习惯被他这么在背上趴着,驮着一个背后灵也没什么负重感,语气如常,冷漠地:“一件是和我生母断绝了关系。另一件是我大学要退学时,师父劝我无论怎样都读完书,我没听他的,推了他。”
区别于喻晓,李和铮压根儿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地把这两件事在游戏环节里说出来,刚点上烟,老烟枪都被吸呛了。
他们——好像到了现在这个年纪真的都不一样了?曾经最介意的、要深深埋葬在天涯海角的旧事,已经能坦然宣之于口了。这怕不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吧。
李和铮一边咳嗽着一边快速环视已经陷入呆滞中的众人,连忙接过话头:“我靠我怎么不知道当时你还跟我爸打起来了?他都没跟我打过跟你动手了,我说他跟你更亲你还老说不是。”
呆滞的目光们再次转移,李和铮成功吸引了火力,耸耸肩:“没想到吧,我们伟大的唐老师本科都没念完,大家都是校友来着,他读了没两年,跑了。你们说,这人考上咱学校了都能退学,这不是有毛病吗?”
“这必须有毛病啊!”人精苏启然立刻上线,接上李和铮的话,称呼也变了,“老唐你说你怎么回事,不然大家还能一起吃食堂呢!这不行,我必须带你吃吃世界上最难吃的糖醋排骨。”
“怎么还扫射了?”李和铮瞪他,“你忘了哥们儿最爱吃的就是五食堂的糖醋排骨了?”
“在这件事上我永远都不会向你妥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苏启然拍案而起,从后绕过窜到了唐未徊那边,喻晓笑嘻嘻地给他让开位置。
老苏直接一把上去和花背男勾肩搭背,给他递烟:“兄弟我懂你为什么老和老李抬杠了,在吃饭口味上他是真的品味堪忧。”
唐未徊侧过脸看看这个正常人,相仿的年纪,干净的眼底,接过了他的烟:“好,我去尝尝。”
“那是,等你评评理!”苏启然乐了,也pia叽一巴掌拍在老虎上。
唐未徊:……
众人都神思归位了,又哄笑起来,嚷嚷着这种的答案要怎么投票嘛!你这给得太狠了根本投不过!这么怕输啊!你一言我一语地化解掉了这话的重量。
李和铮松了口气,又笑眯眯地和他的同桌说悄悄话:“我们的自闭症也要交朋友了。带他来他还委屈。”
骆弥生心里忍笑,吐槽自己男人吐槽得飞起,想着你还说他呢,和你交个朋友都是多不容易的事,便宜兄弟是在比一比谁更自闭是吧,还不是一个流派的,外热内冷的和里外都冷的谁比谁好到哪去了。
但他还是顺着他点点头:“老苏确实是给力。大家都是。”
下一个是赵晋,他没琢磨,显然刚才就想好了:“我给天天趴桌子上睡觉说他还顶嘴的学生挂科了。”
大家噌一下抽牌:“握草你这个真的太干巴了吧?”“你这算什么背良心?”
赵晋没想到这也要被投票,立刻跟上:“停,但是他的综测分挺高的,其实按照咱们的评分标准他的平时分也够,考试也都合格,只是人实在是过分,我就挂他了。”
咦?那这个投不投应该犹豫一下。
“拉倒吧,天天睡觉算什么平时分,不配说自己有分,”李和铮扔出一张牌,“睡觉就该挂,我辛辛苦苦地备课起早贪黑地上课批作业出试卷还得学习平时分怎么算,你凭什么睡觉?!”
大家又笑这个限定版的老师被折磨至今后遗症还没好:“平时分怎么打你还记得吗?”“你留下的小学期改制这个暑假就准备试行了!”
结果没想到这个不够背良心只收到了四票。
李和铮回头看没投票的骆弥生:“意思是你们全都觉得这个就算背良心了,这尺度也太低了吧,这就是师德吗?”
骆弥生点点头:“这是最基本的,不要因为看不顺眼就挂科。不过很多人做不到。”
“我就做不到。”
“你做得到,”骆弥生又给他倒果汁,“你只是这么说,其实你当老师的时候一直都很认真,包括计算平时分这些你讨厌的琐事。我都看到了,我都知道。”
刚振作起来的骆叶月再次一命呜呼,反正自家弟弟早就过上这种眼里只看着他男人的生活了。
最后一个是白逐雪。
她刚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就被骆叶月抢走了。
骆弥生震惊:“姐?”
自从怀帆帆就戒烟的女人恶狠狠地吸了一口:“干嘛!”
那能干嘛,骆弥生只能摸摸鼻子,朝她嘿嘿。
老白只能又点一支,细长的在指间夹着,和平日里的状态不尽相似,安静的,褪去刚强的部分后,神色中带着几分怀念。
她沉默良久,才笑了笑:“姐们儿这一路走来背良心的事儿做了太多了,一件一件地数,数不过来,有些话也不能明着说。”
而后她抬眼,看向李和铮,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但不论我做什么,我一天都没有委屈过你李和铮。”
“嗯,那是。”李和铮推开他的果汁杯,又新开了一瓶酒,往分酒器里倒,对着白逐雪语气难得正经,倒满了分酒器,瘸着起身,往那边走,“十多年了,我老姐在职场上,那可是生杀予夺的……这玩意儿有良心也干不下去啊。”
他要往下坐,懒得理他的唐未徊抬手撑了他一把,让瘸子平稳坐下。
“想想我刚入社还是个什么愣头青呢,我们白总从最开始给我抢版面,后来给我开专栏,再到后来给我送上普利策的领奖台,连我要辞职都按住没让我跑,给我留下后手了。真是唯独没委屈过我。”
李和铮笑眯眯地准备伸手揽白逐雪的肩,在空中顿了顿,又收回来了,穿成这样没地儿下手,冲她抬起分酒器:“甭气了,我去那是借调,又不是不回了,指不定还要把谁惹生气呢。我这人太容易恃宠而骄了你说对不对,还气不过,给大家讲讲当年是怎么从一群小记者里挑到我的。”
徐海瑶“叮”了一声,小声bb:“这不抖音上很火的那个‘妈妈你是怎么在一群小狗里挑中我的’……?眼睛大了鼻子小了小狗越来越好~”
郑B雅撞她肩膀:“嘘嘘嘘,我看你妈粉大发作想被他打死了。”
“我这么小声……”
“问题我不是聋子,”李和铮露出核善的微笑,转过脸来眯着那双彩眼睛看向徐海瑶,“喝。”
徐海瑶老实了,端起酒杯喝完一杯,亮了亮杯底。
旁边的白逐雪又是冷笑一声,拉过他手里的分酒器,李和铮一回头,就看到白逐雪就着他的手一口气把他要敬的酒全喝光了。
众人连忙叫好鼓掌,李和铮愣了一瞬,笑意更甚,明白她这是全消了气,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走在著名的流氓部门里了。
但没办法,游戏要说最没良心的事,她说了她最良心的事是对李和铮,这该罚还是得罚。
依然不想理人的唐未徊又拽着他的手腕把他羝鹄矗李和铮冲他龇牙笑,换来这人端起蜡烛作势要倒,赶忙开闪避,战术后仰。
这兄弟俩,众人跟看哑剧似的乐个不停。
白逐雪歪着脑袋倚着骆叶月的肩膀,像在医院要做皮试似的,冲唐未徊抬起了手臂。
要保护这双金贵的手,唐未徊戴上了黑色的半掌手套隔热,被泛着光的黑皮包裹起来的修长手指和露出的掌心在强烈的色差对比中泛着病态的苍白,捏着暗红色的蜡烛,手腕转动,晃了晃蜡油,是一种隐而不发的张力。
众人都噤了声,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感觉这位是能用小皮鞭抽死他们的主儿——和李和铮完全不一样的色气。
李和铮终于把白逐雪的毛儿捋顺了神清气爽,不然之后他在调查新闻部里进进出出,碰见老白就要被她叼一顿,也挺难顶的。这样就好了,老白和他一样,彻底接受了就会劝说自己别生气。
他坐回骆弥生边上,看见这大夫眼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情绪看着那边,还挺奇怪,小声问:“咋了?”
“没事,”骆弥生看着唐未徊在白逐雪的手臂上滴蜡,又看了看他旁边目光清澈地看蜡油流动轨迹的喻晓,摇摇头,小声答,“突如其来地共情了点有的没的。”
李和铮便也看看,咂咂嘴:“应该是他们谈上后他就没出去玩儿过了,一把年纪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你这是瞎共情。”
骆弥生点点头,心想那倒也是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河呢,你们兄弟俩……还真是。
——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听你说一句爱我。
按你胃,人一点贪心就会开始失去,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能强求来的。看起来喻晓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
白逐雪被烫得直咧嘴,喻晓看唐未徊放下了蜡烛,继续活力满满地举起转盘:“来来来下一轮了!”
众人喝酒,看着十字架摇摇晃晃地停下,喻晓念出题目:“如果时间能倒流你想回到哪一天?”
第一个是骆弥生。
没想到他竟然卡壳儿了,定住没表情,cpu应该正在高速运转,再加上没有平日里精英风的眼镜加持,看起来有点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别说大家开始起哄了,连李和铮都受不了了,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晃:“哥们儿你干嘛呢,有这么多后悔的事儿吗?每一天都想回去。”
骆弥生偏头看看他,终于缓缓开口:“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我原本以为我最想回去的是……那一天,我一定保持头脑清醒,一定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了,包括后面的所有事,我想尽所有办法也会把它拦下来。”
他语焉不详,显然这是他们两个的隐私,众人不问。
“但是我又想,如果能选的话,我还是想回到幼儿园开学前,我要去上你上的那个幼儿园,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长大了。”
还没等大家高呼肉麻,骆叶月面无表情地抢白他:“你可算了吧,你没上过幼儿园,你直接上的小学你忘了吗。再说了你是海淀的学区,去不了东城上学。你们还有年龄差,你上幼儿园他该上小学了。”
众人笑翻了天,纷纷抽牌。李和铮也让他这言论气笑了,试图替他拦那些扑克:“等等等,让他重说一次,我不想再滴他了。”
——应该说不想再当着你们的面儿滴他了,滴上火了谁负责呢。
“那,就回到我提分手的那天吧。”骆弥生又想了想,“就算是要分手我们也应该好好说一遍,而不是我刚说一句话你扭头就走,我也没追,就看你走了。或者再换一种方式……”
“那也没用。”白逐雪也面无表情地抢白他,“你以为他入社的政审是摆设,怎么着,还想搞地下情呢?一查一个准儿。尤其是他目标那么大,又是高位录取又是被我挑走,同期生里第一个被放出去,正是盯得紧的时候,你没别的办法。”
“白总,”骆弥生苦笑,“不让人活了。”
白逐雪丝毫不同情,丢出自己的扑克牌:“谁让你要爱上这种逮不住的货色。”
“我这种货色怎么了!”李和铮立刻装模作样地嚷嚷起来,“要不是我这种逮不住的货色,你老白能……”
“行,你是我的镇部之宝,行了吗?”
“艹太肉麻了,你重说。”
“李和铮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拿你没办……”
“啊好了好了!”喻晓打断他们,把新的蜡烛送过来,“换个颜色,请。”
这下好了,众人嘿嘿嘿狂笑,李和铮输了是李和铮滴骆弥生,骆弥生输了还是李和铮滴骆弥生。
于是观赏性极佳的画面如法炮制,这次换了粉色,比起黑色少了许多压迫感,在背上流淌的蜡油竟然还显出几分恋爱的甜蜜感来,真是把人都看疯了。
李和铮低头看着骆弥生,借着身量,撑身在桌子上放蜡烛时把他挡了个严实,正好让他转回身来时顺势把靠枕压到了腿上。
“再来一轮我看咱俩就该提前退场了。”李和铮摸摸他背上新的蜡斑。
“没事,”骆弥生非常顽强,“我还能顶住。”
下一个是苏启然,鉴于他还在唐未徊旁边坐着,他十分谨慎,沉吟片刻,满脸严肃,正式发言:“我最想回到上个月我家狗死的那一天。是只毛都掉秃了的老泰迪,我爸妈一直养着,当天我回去晚了,那小老太太一直等我回去了才咽气。可长寿了!十七岁呢,长了半个我了都!”
“那能怎么样?”徐海瑶继续小声bb,“苏老师您就算回去早一点它也还是会死,长寿的小狗也见到您最后一面,它没有遗憾了。”
宋妍第一个扔出扑克牌,微笑着谋杀亲夫:“是啊,早一点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的,这不算。”
所有人都喜闻乐见地飞出扑克,把苏启然扬了。
苏启然嗷嗷嗷地挣扎无效,唐未徊戴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按得他只能撑着桌子边沿,起了满背鸡皮疙瘩。
米白色的蜡油淌下,苏启然被烫得没再叫唤,抬眼看向宋妍,看宋妍笑红了脸,举起手机录像,露出无奈的笑,举起手比了个耶。
“哎哟,”李和铮懒洋洋地朝后靠着沙发边,又在玩儿他的打火机,火焰在他手里飘飘摇摇,活像一个火系的魔法师,“好美的异性恋,我怎么嗑到了。”
“毫克毫克!”姑娘们也喊起来。
骆弥生又看看喻晓,看他眼神依然清澈,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得很好,只看着被滴的人背上的蜡,心想这里有一个人觉得一点都不毫克。
另外两个刚好是霍琪和刘潇潇,女老师们略一商量,霍琪又向喻晓举手:“偶像,我俩能不能加起来把这个问题次数转给老李,我俩没啥好说的,好想听听这种良心红彤彤的好同志有没有什么想倒流回去的遗憾。”
喻晓点点头:“喝吧~”
她俩没等李和铮完整抗议出来,一口闷完了酒。
李和铮猝不及防,没有答案,甩着火苗,开始琢磨。
其实问他遗憾就跟问他背良心一样,因为他不背良心,他也不留遗憾。
只是这么多年,真的一次遗憾都没有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会是什么呢?他总是用全力去做,连给自己留下遗憾的机会都很少。
而他一路走来经历过的“非常态化事件”比常人多上几倍,按理说应该有很多遗憾才是。可遗憾是一个私人化的定义,拦在遗憾之前的是他的问心无愧。
思来想去,最后浮现眼前的,还是那个时常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的金发蓝眼的胡安,那对到死都只是填饱肚子的小姐妹,还有那些再也不能站起来听他讲故事的小孩子。
想起那些事,比遗憾先来的细微的生理反应,手中的焰火轻轻抖了抖,没逃过骆弥生的眼睛。
已经停工很久的私人心理医生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其实自记忆全面恢复催眠解除的那天起,李和铮又催着自己出发了,根本没有时间也没分出心力真的去消化这件事本身。
如今他带着从外边儿找回来的那部分自我归来,正是想想这件事的好时机。
李和铮安静下来时都谁都热闹不起来,只能看着他垂下那对卷卷的长睫毛,看着手中的火摇曳,而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打火机,把烧灼的温度全都关回密不见光的盒子里。
他抬眼,目光灼灼,看看充满期待的众人,勾起了唇角:“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经历过三次自杀未遂。”
这谁敢信?!众人目瞪口呆。
只有白逐雪没看他,给自己点了支烟,转头看向了角落里郁郁葱葱生命力旺盛的绿植。
“这三次集中在两个月内。”李和铮也点了烟,笑容不减,“一直以来,我认为我自己是一个有着相对的欲望和适度的自由的人。也许有人看我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鸿飞冥冥的人,实际上,我管控着我的欲望,收束着我的自由。”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惜命。”李和铮又垂下眼,看着手中燃烧着的白色,“因为惜命,我会管着自己不冒进,不去真正的随心所欲,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并且,也不会放任属于我个人的情感干涉到我的报道任务。”
大家都是头一次听,论坛里早有学生们说过,李和铮有一种但凡正经开口就能让每个字都进人脑子的魔力,都听得很认真。
“但只有那一次,我失去了对我个人情感的掌控。其实我明白,事态的发展并不根据我在其中产生的作用有什么改变,那是既定的。无论我做没做什么,它都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就像我一直清楚地知道多写几篇战地报道不会直截了当地停止战争一样。”
众人都沉默了,李和铮也顿了片刻,才又笑起来,弹弹烟灰:“我一直有我想要做的事,我直到今天都还在天真地相信着,我有在以绵薄之力改变这个世界。哪怕一点点。只是从那天过后,我不想再做了。这个世界我不想要了,我不要这种虚无的存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我剩下的、未来的人生。”
骆弥生原以为自己会是认真的旁听者,他满心欢喜地等待李和铮把这件事重新洗涮一遍继而真正归位,却不想听他这样说这,鼻头依然发酸,喉头依然哽咽,先他一步拿起酒杯,用麻痹神经的方式克制情绪。
“但那没什么。我丢不掉它。”又是一阵沉默,烟快燃尽了,李和铮笑着用二指捏住烟嘴,吸尽最后一口,迅速燃起的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把烟头摁灭:“想一想,人总是要学会与真实的世界和平共处,在接受那种真实后,依然还能找到想成为的人,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还好我活到今天,没算白活过。”
“所以要说遗憾吗?我既不为我差点死了后怕,也不为我继续活下去了痛苦,都挺好的。但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最想回到的,也是那一天。”
骆弥生心头重重一跳。
李和铮转向骆弥生,一只手捏在他的肩上,眼中亮起比低温蜡的烛火、比他打火机的焰火,还要更明亮的温度:“要让我回去,哪怕当时我都疯成那样了,我肯定不那么凶你,在决定去死之前好好跟你说话。你说要跟我一起死,那咱俩就去。”
后半句听起来是玩笑话,可骆弥生却听得懂。
别哭吧,这多夸张。
可是骆弥生现在不是他的私人医生,是他阔别已久的恋人。一个没有得到“我爱你”或者“i love you” 的恋人,却得到了……
“不过其实也不可能,”李和铮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咱也做不出来临死还非得拉个垫背的那种事儿。”
骆弥生真被他气得物理意义地哭笑不得,眨掉眼里蓄起的泪水,破涕为笑,扑过去搂住他,挠他痒痒。
“哎哎哎梅哥,别搞别搞,别挠了哈哈哈哈哈……”李和铮带着他笑倒在地毯上。
众人本来都听走心了,不说想跟着一起哭也差不多了,百感交集。问题是跟着李和铮主打一个坐过山车,这会儿看他俩倒地上小孩儿一样傻乐,忍不住也傻乐起来。
又乐又气,啥也不是,老李就是浪漫过敏吧?!走心不了一点儿,非得破坏气氛。
只有骆叶月再一次一命呜呼,仰倒在白逐雪身上:“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儿?意思是我还差点回收一个死弟弟是吗,一死死一双,真就you jump了i非要一起jump?”
唐未徊也是第一次听这件事,刚才混迹在后怕的人群中显不出来他,现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也看向白逐雪。
作为在场唯一的亲身经历者,白逐雪叹口气:“他真自杀来着,第一次在外头,第二次被我拦下了,我不知道第三次,听起来是骆大夫去见过了他,要跟他一起去死。”
“我真他妈的受不了了。”骆叶月彻底崩溃,拿起酒瓶,一跃而起奔着他俩去了,“你们草菅人命,得给我赔不是!”
李和铮本就笑得刚顺了气儿,侧倚在沙发边上躺成卧佛的姿态,怨气十足的姐姐要他对瓶吹茅台有点太猛了,但他真敢吹。
架不住姐姐灌太猛,他脸上的笑还没下来,抬眼时满是戏谑,来不及咽的酒液顺着胸肌腹肌往下流,流进裤口。
骆弥生一把抓住发疯的姐姐的手,拿起纸巾,猛地拍他身上,面红耳赤。妈的这种风流花和尚酒肉穿肠过一般的景象不能给他们看了去,必须得个人独享。
结果大家突然蜂拥而上开始要灌着两个人酒,推推搡搡,最后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挤成一团,幼稚得要命。
唐未徊远远地看着他们这边闹成一团,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啦糖糖?”喻晓在他边上蹲下,眨巴着眼,“你也后怕啦?”
“嗯。”唐未徊坦然承认。原来这就是那个保密协议的事,那年李和铮回国他闷在工作室里没张罗着见他,真是万幸,不然轮到他回答想让时间倒流回哪一天,就该是那天了。
“别怕别怕,咱继续玩儿吧。”喻晓又跳起来,吆喝着大家正好换换位置,转盘继续了!
众人越玩儿越起劲,几轮下来,李和铮带来酒喝完了,白逐雪的存酒消耗了两瓶,除了李和铮唐未徊,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了蜡斑,也都喝得差不多了。
喻晓也喝高了,整个人歪在唐未徊怀里,哗啦啦转动十字架,手里就剩四张牌了:“还够两个问题。来……我看看,第十页,第七个……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众人互相看看,后悔?
后悔和遗憾相似,但其中有着细微的差异,每个年龄段对这两个词都有着不同的感受,对于他们而言,都已经明白了本质上这世界上不存在能弥补的事,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
十字架顶端的尖头指向了换位过后的白逐雪,灭绝师太嘴角抽搐:“我看你今天不是针对唐老师的吧,是针对我的。”
“天地良心,”李和铮半点没醉,但也被灌太多了,这会儿捏着骆弥生哄孩子一样给他别出一个爱心的吸管儿喝果汁,“这不是十字架的指引吗,我是耶稣吗我,我倒是想针对你,也不受我管控啊。”
白逐雪懒得再跟他扯淡,认真思索片刻:“后悔没生个孩子吧。不过其实也没那么后悔,生了我也没空带。”
半醉的骆叶月打着哈欠,一听这话,顿时又支棱了:“这有什么后悔的,你现在也不算高龄,生生生!我给你带!”
“白总没结婚吧?”章明晰发出直男疑问。
霍琪给他一胳膊肘:“你多逗,谁说生个孩子就非得要个男人了?”
“就是,”李和铮笑着接话,“男人都是我老姐的玩物,经常玩弄一些小弟弟的感情,然后把他们像抹布一样扔掉。”
“哦哦哦,冒昧了冒昧了。”章明晰连忙拱手,“那这些小抹布很荣幸了。”
众人都笑,骆叶月来劲了,摇晃白逐雪:“别让等待成为遗憾,你现在生吧,孩子长得很快的,我家帆帆一眨眼就上小学了。”
“那是你家让孩子上学太早了。”李和铮无情吐槽,同时按住骆弥生,“别说什么要不是上学早也遇不见我那种话。”
骆弥生到嘴边的话被堵回去了,只能摸摸鼻子:“嘿嘿。”
白逐雪在骆叶月的摇晃里笑着,想象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生了,养个孩子要付出的精力我承担不了。就算是你带能带得很幸福,那母亲亲手带大的孩子和在幸福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还是不一样,有区别的。我选择放过我和那个不存在的孩子。”
“没事师父,不生就不生了,有我在呢。”徐海瑶端起酒杯。
郑B雅也端起来,踹了踹醉得发蒙的秦舟的小腿,让他也支棱起来:“正好我师父他俩也不会有孩子,有我们在呢。”
“可得了吧,生孩子就为养老啊?那现在都是集体养老的时代了,等我们动弹不了的时候也用不着你们,谁知道人工智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李和铮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可穿越了,怎么这就扯到养老了——他倒是不说他之前刚三十多就非说自己是退休老人了,“不对啊,哥儿几个才几岁就要考虑这么久远的问题了,扯什么淡呢,赶紧喝!”
三个小的嘴甜一下还被叼了,委屈巴巴地都喝了。
紧接着霍琪又带着宋妍和刘潇潇一起冲白逐雪举杯:“一直很佩服白总,简直是吾辈楷模,今天终于一起玩儿上了,必须得敬一个。”
骆叶月也拿起酒杯,搂着白逐雪的肩,去和她碰杯。
眼瞅着事业心颇重的姐姐妹妹一起喝酒,白逐雪不知道怎么了情绪明显低落了,骆弥生在桌子下推了腿李和铮的腿,李和铮会意,便笑呵呵地打岔:“你看看,老白身上自带一种应酬氛围,人家不看还以为多正经的场子呢,惹来这种场面话。”
“滚你的,”老白果然瞪他了,“人家都说的真心话,应酬什么?”
“就是,能把事业搞成白总这样多不容易?”骆叶月扒拉她,“为你们国际新闻部付出有目共睹,青春都奉献了!”
“是啊,”白逐雪冷哼着反讽,睨着李和铮,“我这么努力,总不能就是为了让某个人在勇往直前除了事业别的什么都不要的路上,不是孤身一人吧。”
“那肯定是,我写的报道多我姐姐可不得一直忙和着。”李和铮今天承情了疯狂笑眯眯地嘴甜,装作听不懂好赖话,提杯陪了一杯,“所以就后悔着吧,你还是别生了。万一你生个儿子等七八岁了会气人了也朝你吐果核儿怎么办,别人说你养的什么孩子,这么不尊重妈妈。”
白逐雪跟他喝了,莫名其妙:“我孩子跟我怎么相处关他们什么事?杠精这么多。”
“那可不是吗。”
这种程度的后悔自然是没有人投票的,下一个回答问题的又是唐未徊。
唐未徊反手拍了拍怀里喻晓的脸蛋:“你答吧。”
“对对,我偶像主持游戏辛苦了,”霍琪见缝插针,“一直还没回答过问题呢!”
徐海瑶小声bbXN:“她看起来接受良好了,我怎么感觉一晚上过去破碎的唯粉转cp粉了。”
郑B雅耸耸肩:“好不容易搞到真的了,嗑两口也是人之常情。”
喻晓被点了,只抬眼看着唐未徊,盯了会儿,慢慢开口:“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我逼了你。”
“什么了他?”霍琪竖着耳朵也没听明白。
宋妍听清了,但敏锐地感受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能听完了她就又碎了,只能装作也没听清的样子。
众人基本也没听明白,这是什么后悔的事,准备抽牌投票,看着那边厢大冰山脸上有了表情波动,皱起了眉,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投不能投,都看李和铮。
知道喻晓在指什么的李和铮盯着他俩判断片刻,冲大家轻轻摇头。
接收到信号,半醉的大家情商也没掉线,眼瞅着主持人还在那里互相瞪着不知道在进行什么脑电波交流,纷纷打个哈哈,自助进行下一个发言。
章明晰思来想去:“哥们儿做事儿也喜欢不留尾巴,后悔的事真没啥。非要说一个,看见老李就想起来了,一起去打盗猎的那次,我就后悔我掉以轻心了,踩个点都没踩明白。”
当事人几乎已经把这点事忘了,眨着彩色的眼睛,回顾了半天,光想起铁笼里的小熊了,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骆弥生心下温软,给他重新讲了一下这件事,顺便也给没去第一现场的大家听了个新鲜。
李和铮长长地“噢”一声,抽出一张牌扔出去:“这算什么最后悔的事,这都什么跟什么。”
结果只有他扔了,没人跟他。
李和铮无奈,怎能不懂大家的好意。想他能更安全,想他遇险也有后路身边有帮手,想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两肋插刀的伙伴。
能说什么呢,独行侠也有他的人间春日,只能又端起分酒器。
“我真担心你喝了有够二斤了。”骆弥生按下他的手,不让他再冲了。
李和铮敲了敲他的脑门儿:“这可夸张了,喝二斤我是不是该酒精中毒了啊?那血管里流的还是血吗。”
“我感觉也差不多了。”苏启然拍打他,抢过他手里的分酒器,平均地分给自己和他,“来,兄弟帮你分担点。”
骆弥生:……
有好到哪里去吗?!
“下一个回答问题的是谁?”李和铮喝完问。
苏启然喝完这杯,咚一下关机了。宋妍忍俊不禁地把他扒拉过来一点让他靠着,指了指他。
“哥们儿这是战术回避吧,”李和铮无语到笑出声,“生怕自己说出来的事不够后悔,又被滴蜡了。”
“你替他,你都给他分酒了,你插他两刀。”赵晋撺掇。
“那也行。”李和铮仰靠着沙发边,看看骆弥生,开始回想,“最后悔的事……”
遗憾对他而言都言重了,又谈何后悔呢。
不能弥补,也不会改变的事,是什么呢。
他一安静众人就都安静,等他想的功夫,那边的主持人两口子也脑电波交流完了,都看着他,等答案。
要说后悔,其实在他当前的人生里,配得上说后悔的就是他选择了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而成为一名战地记者,他又永远不可能真的后悔。
答案立时清晰,浮现心头,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他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远远看着唐未徊的眼睛,缓慢地对他说:“我只后悔我成熟得太晚。”
这是一句什么话。众人摸不着头脑,是说现在成熟了还是没成熟,替以前后悔还是贷款后悔还没成熟。
只有唐未徊听懂了他的话。
他还没成熟,他依然会天真地去“以绵薄之力改变一点点世界”,他还会走。在那些温热的束缚面前,他还是没有选择收起磨不平的爪牙。
唐未徊轻轻叹口气,竟也端起分酒器冲了:“我欠你的。”
“那有什么办法,”李和铮无赖似的冲他摊手,“不关我的事,那也是你爸爸妈妈。”
骆弥生也听懂了,没有再拦李和铮拿酒的手。
便宜兄弟不便宜。
喻晓扔出了手里最后的牌:“我不看问题了,最后一个就说说如果有来生大家想成为什么吧。”
这下人人都有想法,可见平时卷来卷去生不如死的时候都没少琢磨这件事,答案五花八门,当猫的当狗的甚至当猪的当路边小草的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就是都不做人了。
李和铮听了个新鲜,好像只有他不惦记下辈子的事。
他撞醉得差不多的骆弥生的肩膀:“你呢,你来生想做什么。”
骆弥生睁着一双隐形戴久了泛红的眼睛,掩不住眼中的迷恋,对着他,撒酒疯似的,一本正经地开始背了半首《致橡树》,从“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念叨到了“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李和铮没有打断他,听他这低音炮播放完毕,揽过他的腰:“背完了?”
骆弥生这时候知道羞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点了点头。
“行。我看你估计得应该没错,我可能真喝了有二斤了。”
骆弥生顿时着急地抬脸看他:“不舒服了?”
“不是,”李和铮咬了下他近在咫尺的鼻尖,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太舒服了。”
骆弥生浑身轻颤,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找回飞走的衣服,拉着李和铮站起来。
李和铮抬手看表,太夸张了,都一点了,一边套衣服一边招呼大家:“楼上都开好房了,要上去睡觉的直接让人带着上就行,不用刷身份证什么的,不睡的继续玩儿,我俩是先撤退了,熬不动了。”
结果除了他俩,没人张罗着动弹,要打牌的白逐雪招呼着打牌,苏启然也被强行开机了上了牌桌,要打台球的章明晰绑架着一看就很会打的唐未徊去了台球桌,霍琪抓着喻晓到了ktv区,准备享受一下现场纯享版她担的个唱,贴脸拿福利了属于是。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不管他们了,牵起骆弥生的手,刚一迈步,还真晃了两晃。
上次看见李和铮能被酒劲顶上头还是上辈子,骆弥生有点担心:“先醒酒吧还是。”
“我巴不得喝上点感觉,不然每次陪你们喝,你们是都醉爽了,我连晕都不晕,我亏不亏?”
那也很有道理。半醉又高兴得要死的骆弥生只会点头。
李和铮接过房卡,挥退了要送他们上楼的少爷,倚在电梯里,歪着头,眯着眼看脸红的骆弥生,哼笑一声:“看你那样儿。”
骆弥生快被自己心跳跳死了,咬着嘴,眼睛都舍不得眨。李和铮微醺,谁来懂一下这个状态,这是要人命来了。
他们进了房间,李和铮低下头吻住骆弥生,反手给门落锁。
他们吻着彼此,交换同一瓶酒的酒气,一路后退。
“May.”李和铮搂住骆弥生的后腰,把他压在了卫生间门旁边的墙上,倾身压在他耳边的同时,一手按上他旁边的开关,顺势圈住了他。
房间里的灯全熄了,黑暗全面降临,甘醇的酒气中带着几分醉意,李和铮把这句话送进他耳朵里:“我还有个赌注没兑现,你还记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