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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金错刀

断泉融雪 蔚淼 14913 2026-08-12 13:44

  兰诺斯草原的湿季漫长, 7月,接连不断的暴雨暂停了武装势力进攻的势头,矮山出现滑坡, 战火被雨水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不断送上前线的补给中断了。

  在难民集中营里,有限的补给被优先安排给伤员区,医护人员的消耗大, 虚弱中的人们也更加需要食物。

  战争孤儿安置区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不会是第一批被重视的人。

  谁都不好说他们能长到多大,就算长大了也一样要在半大不大的年纪被送上战场。换句话说,在没有希望的国家出生的他们注定是贱命一条。

  在接连不断的大雨里土地变得湿软, 走路都困难,孩子们没办法去院子里玩闹, 只能闷在昏灯中,听lars给他们讲故事书。

  囤放的食物越来越少, 直至消耗殆尽,依然没有人来。孩子们感到恐慌, 不断地问他,我们会饿死在这里吗?饿死的人会去哪里?也去那里排队吗。

  李和铮把自己从安全区驻站里带出来的最后的压缩饼干拿来给他们分。

  他怕他们因为饿, 一口气吃太多, 那么缺少耐心的人, 仍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拉过来叮嘱, 要就着水化开,吃一点点就能饱。

  孩子们很懂事,看得出他也弹尽粮绝, 掰小块儿分食, 也递给他吃,吃过后珍重地收起来, 在有食物送来之前要省着点吃。

  有破口的简易窗外暴雨如注,室内满是潮湿泥土的腥味,李和铮思索片刻,从带来的双肩包里找出一件社里统一发的黑雨披,正面背面都印有醒目的金红色旗帜。

  这些年出入战区,大部分时候亮出这个,能让他最大程度地免受某些麻烦。

  看他一转手披上雨披像是骑士戴上披风,要出门了,孩子们有些着急。

  尤其是juan,怯生生地抱住他的腿,问lars你要去做什么?你还回来吗?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胡安金色的脑袋,说别担心,我去给咱们找吃的去。你们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他戴上雨披的兜帽,推窄门出去,走入一片雾蓝色的天色里。那天上破了口子,倾泻的雨水如汹涌的瀑布,水声轰鸣,不停歇地住他身上砸,侵占他的感官。

  他沿着泥泞的草地,走上那条被他反复踩出来的小路,躲过有滑坡留下的泥水河,一步步往伤员区的方向走。

  在铺天盖地的灰色雨幕中,李和铮远远看见,在空旷的草原上,临近伤员区,有一组并排摆放的铁笼。

  这摆放太突兀了,他看不清楚,想努力看清楚,加快了脚步。

  紧接着,天上一道闪电,比铁笼更远处的伤员区里,炸响一声惊雷。

  火光撕裂雨幕,扶摇直上,李和铮意识到,刚才那声并不是雷鸣,而是轰炸。

  他奔跑起来,风声猎猎,雨迷了他的眼,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跑着跑着,天黑了。

  天什么时候黑的。

  李和铮睁着眼睛,花了一点时间确认自己是在哪里。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不停息的战火,没有胡安和孩子们,没有铁笼。

  他在纯白的病房里,有围着他的一圈人,满脸喜色地说“醒了醒了!”

  还有脑门上贴了块纱布、看见他睁眼了就一头杵上来双手扒住他脸的骆弥生。

  他躺着,一圈人围着,白花花的,再摆两束花就好像他……似的。

  咳,说啥应啥,也有点信该吐三口了。

  李和铮大脑死机了几秒,完成重启,皱起了眉,抬手握住了骆弥生的一只手:“咋还破相了?”

  骆弥生重重松了口气,当下眼眶有点泛红,又把这口气吸回去,绷住,根本没管自己凄凄惨惨顶着一块纱布:“我没事,你真的吓死我了。”

  李和铮撑身坐起来,眼前又黑了黑,有点晕,他定定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过骆弥生,看他除了脑袋上这玩意儿外都没有事,心下同样一松。

  旋即骂他:“大哥,是你丫挺的坠楼了成吗?您这给我吓晕菜了都,您倒好,还倒打一耙?”

  骆弥生被他骂出了飞机耳,眨巴着眼,看着他,没吱声。

  他最知道这人从小串在胡同里,老街坊京片子重,他贼不爱听他们叨叨他,连带着家乡口音都觉得讨厌,说话除了带点儿化音外,很讨厌这腔调。

  真骂起人来才这样。他真的在生气。

  唉。骆大夫倒希望自己能信他的跑火车,就当他晕过去了是被自己吓得——还好不是,不然他会自责。

  可惜他骗不了自己。

  这大夫已明确,他是被铁网、急坠、抢救、争端,这一类的画面,触发了。

  深度催眠如此霸道,但凡触及,都……

  “吭气。”李和铮皱眉。

  “我真没事儿老……师。”骆弥生脱口而出那称呼连忙在舌头上打了个转,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给他检查,全身上下的确完好无损。

  “我身上有安全绳,头上这个是掉下去时擦住围墙沿了,擦伤,不严重。孩子我O住了,我胳膊有点拉到了不碍事,他在墙上撞得厉害,没掉下去,这会儿送去三院了。”

  “你在校医院,你倒下去小郑拽了你一把,但没拽住,你膝盖破皮了,也不严重,就是青了,我给你贴了创可贴,你走路要疼。”骆弥生突突一通交代。

  “行吧。”李和铮一点头,没话了。

  膝盖疼?本来也疼。

  死孩子爱死爱活他不关心,有多少人想活命还活不成,他死还准备拉个垫背的。

  那些孩子……那些缠着他的孩子,等着他带吃的回来的孩子,被他许诺一定会回去的孩子,真的如周泽辉所言,都死了吗。

  那满头金发的、有着漂亮蓝眼睛的胡安,真的是……那样吗?

  ——这次醒来,为什么没有忘记那个梦,他不清楚。

  但他想起了铁笼里的小熊,那一次他的头也是这么疼,和梦里的铁笼、和天台上的铁网。

  这脑子里头演电影怎么还只给播片段,什么时候才能播完全片,无语。

  到底怎么回事。想把这个电影播完整了难道要见见铁笼。

  铁笼好说,如果继续播放需要铁笼里有人怎么办……把骆弥生关铁笼里吗?

  李和铮意味不明地抬眼看这顶着纱布的可怜大夫,一扫而过。

  骆弥生:……?

  怎么好像被抽了一巴掌,是还生气呢。

  他俩有来有往,被当成空气已久的围观群众终于受不了了,以苏启然为首,第一个嚷嚷出声:“你们俩就别你推我推你的说吓死了,真的被吓死的是我们吧?!”

  “是啊!”章明晰直面第一现场,手下一个没抓住,眼看着好朋友被那孩子拽下去,心脏差点停了,“要是没有安全绳怎么办?要是安全绳没拉稳怎么办?这么高下了救生气垫也得脖子错位!”

  “是啊!”一向平静的郑B雅也大声谴责,“都说了骆老师不要去不要去,怎么和老李一样抓不住!您更是,明明自己就不行还非要……”

  “哎哎哎打住啊。”李和铮一挑眉,已经完全恢复了,一抬腿,下了病床,踩进皮鞋里,两步走到郑B雅面前。

  他在瘦小的难民面前老大一个人,害得她不得不退了两步,迎上这人的挑眉:“你这倒反天罡啊,说谁不行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郑B雅气死了,松一口气,落下泪来,连忙捂住脸。

  “你这嘴真是,”霍琪恨铁不成钢,“您二位的校园绯闻还没澄清干净呢,又扯上什么了。”

  “算了吧,和我有校园绯闻的又不止她一个。”李和铮已单方面澄清过了,满不在乎,掏兜找烟,没有,被胆大妄为的大夫没收了。

  校医本人也就负隅顽抗了两秒,最终还是从自己兜里掏烟出来,走上前给他点烟,丝毫没有这是病房里的自觉。

  李和铮抽上烟了继续扯淡:“这屋子里和我有绯闻的少吗?我可是看见了有个帖子说靳垣对我都是因爱生恨,怼郑B雅是因为嫉妒她,都给我打造成后宫佳丽三千了……”

  骆弥生一滞,后背都凉了凉。

  被点到的靳垣立正,紧张地看李和铮。

  李和铮冲他抬抬下巴:“刚就想问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谁被这对铁灰色的漂亮眼珠儿看都要卡壳儿。

  “他过去抓住骆老师了。”郑B雅平复完情绪,替他解释,“您那会儿已经倒了。”

  闻言,李和铮再看靳垣,打量他。

  靳垣看起来要说什么了,却猛地转身,出去了。

  “他这抽什么风?”

  老师们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出去一个靳垣,进来一个校长。

  李和铮骤然和老先生的目光对上,顿了顿,还是把烟头扔在地上。

  这双斯文败类风的鳄鱼皮皮鞋配着头层牛皮鞋底,此刻碾上烟头,鞋尖拧了拧,踩灭它,既不斯文,也很败类。

  李和铮冲校长赔笑:“我一会儿扫地。”

  骆弥生心想还是大意了,想着他不常穿也就是出席场合穿,没给他贴鞋底。怕他本就瘸,不习惯,走路滑。这下好了,一脚下去这皮子死了一半。

  ……不过损耗也好,穿坏了就能给他买新的还不挨骂了,嘿嘿。

  校长自然不会当着这一圈青年教师的面对他在校医院里抽烟的行为有什么指示,视若无睹。

  只说对他的关心,表达了对骆弥生的感谢,对所有老师的付出的肯定,介绍送医后学生的情况,以及,询问骆弥生是否要追责。

  所有人意料之中的,骆弥生摇摇头。

  李和铮想想他们打盗猎时骆弥生快紧张死了恨不能拦住他不让他去,轮到自己了还不是一样陪着学生跳楼受伤了也不维权。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感觉很微妙。从前有过的这世上唯有这样的一个骆弥生才“配得上他”的那种感知,似有若无地再次浮现,却因为早已时过境迁,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因为这样显得他们两个很呆。

  一副马上就能荣登感动老钟的一百人物专题片或是在春晚上接受表彰的样子。

  实际上为他者做再多又如何,为他们真的值吗,能有什么好结果?

  李和铮一惊。

  这是……哪里冒上来的念头?

  校长自然不知他被自己惊到了,只问他们是否还有精力去吃他们约定好的晚餐,因为怕后面没时间。

  当然没问题,看起来确实是好大一场事故,但所有环节都没出差错,骆弥生在解决学生麻烦事儿这件事上得心应手,还演了一出杂技。

  唯一的意外是他莫名其妙晕过去了。可晕得好。竟有所收获。

  想想他们回家以后肯定还要复盘,调整作息的机会至今尚未降临……能趁机和校长说辞职吗?他肯定起不来上早八的课。

  于是,这顿鸿门宴一波三折,终于还是在晚上十点钟吃上了,预定好的晚饭推迟成了夜宵。

  校长坐下后,露出微笑,让服务生去醒他带来的红酒。

  这级别请客还主动带酒,朴素(真的朴素吗)的工薪阶层打工人对视一眼,都与有荣焉(给领导个面子)地坐直了身。

  “原本想着约在今天,为的是能和你们多点时间聊聊。今日对你们有所歉疚,我代表咱们学校,给你们赔不是了。”

  多冠冕堂皇的开场白。两位人民教师丝滑地应付更高级的人民教师,说哎呀哪儿里的话呀这是咱们共同的学校呀,这也是我们俩的母校呀,没有学校哪有今天的我们呀,为学生们付出应该的呀……

  不耐烦的感知蔓延开,李和铮心里叹气。

  累了。想回家复盘。

  东拉西扯聊着,讲教育政策讲校内轶事,讲李和铮提出的小学期改制。

  李和铮压下不耐烦,又和他扯起这个事儿来,搞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骆弥生一咯噔,这学生怎么早不跳晚不跳,偏偏李和铮讲这个时要找他,害得他没看上。

  ……胳膊好疼。亏大发了。

  “骆老师在学校里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学生们的事故都一肩扛,多亏了有他。咱们学校心理老师离职率特别高,李老师,您不知道吧?”

  这还真不知道,李和铮有些意外地看了骆弥生一眼。

  发现骆弥生不知道咋了,在那儿兀自咬牙切齿,被他看了,才重连上线。

  “咱们学校的学生压力要大几倍,各式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校长无奈地摇摇头,笑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好事儿呀。”李和铮毫不负责地睁眼说瞎话,也咧嘴笑着,“说明咱们教学中高标准严要求,学生们有压力说明他们上进。”

  校长哈哈笑,点了点他。

  “心理老师要承担更多压力。我知道骆老师自己的状态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好,但是他一直把学生们放在心上,迎难而上,同时也尽量在保护他们隐私的基础上,只有真的风险过高的心理状态才劝说休学,才上报。”

  可不是吗。李和铮想着。

  骆弥生就这样的人,他们是一样的,在自己的场域里会负责到底,认定的事会一条道走到黑。

  还好,撞了南墙头破血流还知道变通。一个苟回学校里了,一个跑路到学校里了,都在曲线救国。

  所以话又说回来,他怀疑爱空无一物不无道理,他们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因缘际会,捞到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待在一起。

  因为做什么都待在一起,上床自然也一起。毕竟这项运动真的可以和爱不沾边……后来没法儿待在一起了,所以分开了。

  他们观念上高度一致,生活中也不需要磨合,因为骆弥生对他无限迁就。

  不过这问题现在已不会引起他的困惑。这只是他的感知,骆弥生对爱有不一样的定义。

  而且现在挺不赖的,甚至在听到校长对骆弥生的赞许时也会觉得,嗯,不错,就是这样。

  李和铮笑了笑。

  骆弥生吃了一通领导的恭维,看他说完了,才颔首道谢,言简意赅地奉承回去,领导治校有方啦,学生们都深受启发啦,以您为榜样把学生们放心上啦……

  太逗了。李和铮用杯子掩去唇角褪不掉的笑。

  两人年少时都不是那种被夸两句就翘尾巴的人,浮沉这么多年,都清楚这是另一种职场pua。

  领导总夸你是因为看你是一匹牙口力气都上乘的好牛马,想让你继续留下来拉磨。懂事的给你加点草料,实际上磨是永远拉不完的。

  不过是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立稳脚跟实现自我价值的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李和铮是现在选了这个所以能坐得住,责任心是被动技能,选了就会触发。

  骆弥生的确也有一颗救死扶伤的心,愿意关照着那些困顿在年少时的痛苦中的学生。

  不过,李和铮自问自己这碗饭吃不长久了。

  想想都烦,别管骆弥生现在和他到底算什么关系,一个学生能在他面前抓着他的人跳下去……

  算了这么想有点中二,又很像马上要折断翅膀毁天堂了。

  总之,在他面前抓着人下去,因为是学生的身份,又是精神病问题,骆弥生退一步不追究法律责任,接受道歉,深明大义到有点圣母。

  李和铮自问他圣母不起来。

  可是碍于老师的身份,他既不能把这事儿如实报道,又不能真的过去给那学生踢死。

  ——这时候他倒是不觉得自己蹲在难民营里把自己最后的干粮都分给小孩吃是圣母了。

  发生的这些事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把他从这安宁的退休水池里扒拉出去,不许他继续泡着,在这里泡着不舒服。

  校长话锋一转:“原本是想要和你们聊聊校园里发生的传言,有关女生的,但是李老师今天已经在演讲中正式解释过了这件事的始末。”

  李和铮一顿,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他在全校教师面前讲了这件事,展现了一出心底无私天地宽。

  天知道他那会儿只是没话讲,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

  “接下来我也希望,李老师能够参与教研部的会议,咱们一同把小学期的改制推行下去。这个学期的小学期是来不及,但是我会宣布这件事,也算是在校内为你澄清。”

  李和铮登时气血翻涌,我一个客座讲师我还要跟着教研部一起开会我,我???

  好想掐人中。这真的是快速把他赶出池子里的小连招一个接一个。

  他面色如常地谢谢校长,说能有您出面澄清,我那个学生也算是沉冤昭雪了。

  校长呵呵呵笑,话锋再转:“我看出了你不介意,是因为你身边的人信任你,对吗?”

  赢了。

  李和铮给了骆弥生一个胜利的眼神。

  想到赌注,骆弥生难以自制地在校长面前红了脸。

  校长也注意到,还以为他是因为提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感到害羞才红起来了,殊不知在老教育家对面好端端的他们就黄起来了。

  不过这话题李和铮原本也不想提,他俩已经默认,骆弥生来解释这个。

  李和铮心里升起些幼稚的期待。

  校长如果抗拒,他就说我俩不能分开!我俩已经分开太多年了!这次我不会再和他分开了!您把我开了吧!

  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做选择了,不用再因为责任心作祟而放不下五个班的学生,直接推他一把,他能快乐地跑回老白那里报道。

  谁知道校长也没用骆弥生解释,在他开口前,温和地笑笑:“也挺好的。别看我是院士,也常和年轻人在一起,其实我还是老辈子的思想。”

  嗯嗯,快说你恐同。

  “年纪到了就该成家立业,稳定下来,闯荡的年纪过去了,该享受生活。你们都年轻有为,也不必要对自己太严苛。”

  李和铮:……

  行吧。

  李老师的G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原来不是鸿门宴,是想让他们继续勤勤恳恳拉磨稍微敲打一下不要忙着谈恋爱的小恩小惠。

  骆弥生松了口气,站起来敬校长。

  两人的心情此起彼伏,好心情延续到了代驾来,骆弥生原本想着等回家后关起门再说。

  只是和明显萎了觉得全世界都没意思了的李和铮在后排坐了会儿,他一会儿觉得他这样子可爱,一会儿想起他晕过去又后怕,还是忍不住,挪了挪屁股。

  阳痿中的李和铮面无表情,在他抬臂要抱上来时抬手准备按住他的脸,想起来这人破相了,放下了手。

  骆弥生如愿以偿地从侧面抱住了他,也不管代驾,吻上他的侧颈,耳朵,脸颊。

  李和铮在池子里死着,随便他啃。

  骆弥生遂得寸进尺,转到正面亲他的嘴,奈何撬不开牙关,只能吻舔嘴唇。

  终于把人给舔毛了,李和铮扣住他的后颈往前推,骆弥生重心不稳,躺到他腿上。

  李和铮二指摘掉他的眼镜,俯下身吻住他,泄愤似的凶,最后又把人啃破了,才舒心点,靠回了椅背上。

  骆弥生舔掉唇上的血珠,抬眼判断他的神色,确认了自己可以继续在这腿上躺着,快乐地翻面儿朝里,脸蹭蹭他:“你今天真的吓死我了。”

  李和铮懒懒地:“你还要说几次。”

  “困吗?”

  “这还不到咱俩困的点儿呢吧。”

  “那一会儿回去……”骆弥生用牙咬住了他裤链,作势往下拉。

  看李和铮没反应,真拉开了。

  李和铮垂眼看看他,又抬眼看看后视镜,看到代驾把着方向盘坐直了身,目不斜视,耳朵已经关上了的样子,嗤笑一声。

  他的手指穿行进光辉伟岸的骆老师的发间,不留情地把他的脸按在微有反应的地方,低低地拖长声,揶揄他:“怎么,夜宵没吃饱?”

  骆弥生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这下可好,本来只是鬼迷心窍犯贱,现在变成做贼心虚,上半身都不敢动,想到代驾还在前头,僵着身,抬手……

  把心一横,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天不当人。

  骆大夫尽量收紧口腔,别出来声,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大家都是男人,细碎的响动谁也不是聋子。

  李和铮打了个哈欠,垂眼欣赏犯贱的骆大夫这会儿整个人羞耻心爆棚,闭上眼睛逃离这世界,还搞得很认真不松口。

  再抬眼,后视镜里看代驾正襟危坐,椅背边上露出来的耳朵泛红,看着是也一起逃离了这个世界。

  李和铮感到有点意思,勾起嘴角,摇下点车窗,给自己点了支烟。

  他冷淡的目光转向车窗外,仰靠着,手也搭在车窗边上,好歹有点自觉,把烟伸出去了,别把烟灰掉在这人脑门的纱布上。

  代驾把手机音量调高了,导航提醒他们还有八百米到达目的地。

  李和铮一手抓紧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按住他,骆弥生忙不迭地吞咽,还是呛着了,撤开后一边赶紧把他收拾整齐,一边咳嗽。

  车停好,三人下车,骆弥生已升天,只管低着头给哥们儿打赏了三百块;哥们儿也升天了,走路同手同脚,去后备箱取了小车,一边胡乱道谢一边溜烟儿骑走了。

  李和铮搭着骆弥生的肩,笑眯眯地挥挥手:“慢点儿啊,路上小心~”

  转眼回来,看看骆大夫离了外人面色如常,哼笑:“现在知道难受了?”

  “也还好。”放弃一切仁义礼智信的骆弥生非常顽强,“你有爽到就好。”

  “下次准备去哪儿?”

  “哪里都行。”骆弥生跟着跑火车,“下次挑一个学生宿舍,潜入进去。”

  李和铮笑出声,勒着他的脖子继续走:“行,助力我快点被开了,人人有责。”

  他们回了家,李和铮自己知道自己有毛病,他总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儿,陪领导扯淡时,心里还想着晚上回来讲讲那个梦里看到的一切,也就路上这么一会儿功夫,讲的兴趣没了。

  没了他也不打算强求自己,啥时候有兴趣了再讲。

  但骆弥生不行啊,这好不容易用这么大的场面刺激出来一部分,哪儿能绝口不提?不光是他写新闻讲实效性,治疗更讲实效。

  他看着他西装外套随手搭在高脚凳椅背上,脱了鞋就往客卫去,拿着拖鞋追他,好言好语地:“老公你穿上,地凉。”

  大夏天的能凉到哪儿去,李和铮勉强穿上,抬手拿牙刷,动作间,黑衬衫下流动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胸口扣子张弛,露出在黑色衬托下白得晃眼的皮肤。

  骆弥生从背后抱住了他。

  李和铮“啧”一声,把他撕下来。

  私人心理医生重新上线,不允许他刷牙,按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不痛快?”

  又开始了。李和铮躲开他的手,挤牙膏。

  前段时间认错态度良好那纯粹是他自己也泥菩萨过河,刚恢复点又开始逼他治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的兴趣点不是第一天转瞬即逝。

  骆弥生在他再次抬手准备刷牙时被看了一眼,只能暂时也一起刷牙。

  两个人小学生一样并排刷完牙,李和铮转身出去准备先换衣服,又被拦住了。

  耐心消耗殆尽,李和铮不耐烦地把骆弥生推后,骆弥生腰被卡撞在洗手台边缘,一抽气,只能顺势坐了上去。

  他不悦时皱起的眉太锋利,像极了少时的样子。

  骆弥生在刺目的镜前灯下多看了他两眼,思索着到底从哪个切入口开始问。

  再一次想起下午眼睁睁看着他晕过去确没办法回来扶住他,因为他被拽下去了,都觉得难过。

  他看到他的白发,即使他此刻不该轻举妄动,仍再难自制,缠吻上去。

  他吻得认真,手也不老实,把李和铮不愿意提的都抛之脑后。

  李和铮要解衬衫的扣子,骆弥生按住他的手,抬眼与他对视:“你就穿着来。”

  喔——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看他。搞骚的,西装play,想玩儿反差是吧。

  那不行。不是什么好鸟儿的老李同志配合不了这点小情|趣。

  他手腕用力,把人从洗手台上拽下来翻面儿,圈在身前,手绕到前面去解开他的皮带。

  骆大夫的西裤滑落,掉在了脚面上。

  他在镜中,看到身后人低垂的眉眼,长睫毛遮住了眼神,看到他不再收敛的压迫感,福至心灵,紧张地撑住洗手台的边缘。

  后腰被按住,啪一声。

  一下,两下,三下。

  骆弥生好一口大喘气,被他按着背,趴在了洗手台上。

  “报数。”身后的声音冷漠,不容拒绝。

  骆弥生第四下没数出来,身后的手更重了。

  “五!”

  “数早了,”李和铮冷淡地,又一下,“这是五。”

  数到十低音炮完全哑火了,他尝试着想转移一下彼此的注意力,这种游戏玩儿起来不好踩刹车,他还惦记着没讲的梦……

  结果一开口,就没出息:“老公你手疼不疼?”

  李和铮并不接话,直起身,摘下了腕表放在洗手台上,挽起袖子:“错哪儿了?”

  医德没关闭,大夫不想承认自己只是想正常治疗都做错了。

  李和铮慵懒地哼笑一声,从腰上抽下了自己的皮带。

  他折了两折,握在手里,用冰凉的皮面碰了碰他:“这是十一,还是一?”

  骆弥生真没想到他都三十多了还如年少时一样恶劣,也不知最近是自己飘了还是他前段时间真没这种兴趣,难道他也被佛系的李老师骗了?还是说他煮得好……

  大脑得不出正确答案,回以呆滞的沉默。

  握着皮带的手收了点力,啪一声。

  “十一……不是,一……”

  又一下,李和铮扯着他的头发仰起他的头,让他看镜中的自己:“到底是几?”

  只是那块纱布太刺眼。李和铮眉心微蹙,手下的力道不由地松了些。

  骆弥生抓住他这一瞬的恻隐,连忙开口:“老公我错了,我不问了,你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了再说,我不追问了。”

  李和铮揽住他的脖子又把他拽回来,圈着他的腰,按到墙上,吻住他,拉下松垮的西裤:“你不是不想让我脱衣服吗,给你了。”

  骆弥生什么都不敢再问,确实也没心思再问了,什么叫风流雅痞,自有他的道理……他从医生的身份解脱出来,投入进另一份事业中。

  ……

  李和铮拉着魂儿被搞出九霄云外的骆弥生进了淋浴房,考虑他脑袋上的纱布不能着水,拿下花洒头,难之又难地找出点温存的感知,心情不错,洗狗一样冲他。

  骆弥生在热水中回魂,忙接过了他手里的花洒,反过来冲他。

  李和铮嫌他事儿,又把这个花洒抢回来。

  两个人不明不白地在淋浴房里抢起花洒,刷牙时还能当小学生,这会儿退回幼儿园了,几乎是打起水仗,最后纱布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溅上了水。

  大夫轻描淡写:“没事,我自己换一块就行。”

  “那你赶紧的,别也留个疤。”李和铮精神全面放松下来,什么毛病都没了,舒服得很,拿下浴巾扔他身上,自己也随便裹了裹。

  “能和你断眉对称的话,是不是情侣疤?”

  “别让我踹你。”

  两身价格不菲的西装沾上了不能见人的,扔那儿,成了地上的破布。

  骆弥生心情也好得要死,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买新的了,嘿嘿。

  他们都赤着脚,回了主卧,李和铮一如既往地靠在床头,看手机回消息。

  骆弥生去给自己换完了纱布,回来趴在他边上,也拿过手机:“我想给卫生间装个浴缸,老公你说是装主卫里还是客卫里?”

  “装那玩意儿干嘛?”

  “因为我感觉你很喜欢浴室。我们做得很……过的,基本都在浴室里。”骆弥生枕着自己的手臂,斜着仰视他,“密闭小空间,有水,窄窗,锁上门很安全。所以浴室可能是你的安全屋。让你更有安全感。”

  ——让你更像平时见不到的那个你。

  又是这个安全屋的说法。李和铮不以为意:“那是因为浴室洗起来方便,所以再过一点也没事吧。”

  骆弥生略略思索,摇摇头:“还是装一个吧,我感觉能派上大用场。就主卧的,我定了。”

  “你的房子当然你定。”李和铮回完了所有人的关心,扔了手机,躺回被子里,心情好,十分慷慨地冲骆弥生打开手臂。

  骆弥生便快乐地一骨碌,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大胳膊,亲了亲他的喉结。

  李和铮垂眼看着那块为了救学生留下的纱布,给予他奖励的垂怜,冰冷而温柔地,在纱布上落下轻轻一吻。

  骆弥生心口一抽,鼻子酸了,闭上眼睛。

  他们什么都没再说,搂在一起睡着了。

  ——当然了,做得这么过火还是有后遗症的。

  第二天的晚饭时间,几乎一整天都在床上趴着、给他们做完晚饭依然坐不下去的骆老师,面带和善的假笑,把餐盘都摆上餐桌,自己一个人回厨房里吃饭去了。

  他砰一声合上厨房的门,姑娘们目瞪口呆。

  郑B雅一跃而起,几乎要去揍她师父了:“老李!现代社会了!你不能这么封建!哪还有不让人上桌吃饭的道理?!”

  李和铮笑到几乎喷饭:“你丫傻逼吧。”

  “那骆老师为什么不坐下吃?”郑B雅受不了,要去拉人回来。

  李和铮眉开眼笑,不可谓不坏:“哈哈哈哈……那你自己问他去呀……”

  徐海瑶看看这男的基本见不到的这副德性,猜到左不过是什么不能播的东西,默默叹口气,抓回了暴躁的郑B雅。

  看看照和老师对她促狭地挤眼,红晕爬上脸颊,心想着,不管怎么样,妈妈看好你们哦……

  ——————

  假期的最后半个月,以强制性调整作息,无尽的教案,频繁地开会,装修工人上门装了浴缸,照和老师写完了最后一篇报道收尾。

  可喜可贺的是李和铮终于在某天晚上一时兴起,把晕过去那天记起来的部分给骆弥生讲了。

  然而心理医生听完后进行了一番分析,并不认为草原上突兀的铁笼是实景,应该是又把什么重要的记忆编织到了这里。

  找到第四人的任务还在继续,当前目标对象是唐未徊。

  有一天,他们在书房一起写教案时,李和铮因为不想写了,主动给唐未徊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约见?

  得到的答复竟是在英国,交流去了,月底回来,回来后约在他工作室见。

  “他不是从来都不交流吗?”李和铮逃避教案失败,同时还是很不适应,一个自闭症活到三十多突然想开了,这对吗。

  “人总是会有点改变的。”骆弥生打开微博搜索喻晓,果然搜到了有人爆料的他在曼彻斯特的私人行程图,拿给李和铮看,“谈恋爱去了。”

  李和铮又开始起鸡皮疙瘩,狐疑地看这一脸平静的大夫:“你很羡慕?”

  “我羡慕什么。人家在谈恋爱,我又没得谈。”

  李和铮玩味地笑,转了转椅子:“不喝咖啡,改喝绿茶了。怎么,我跟你谈一下?”

  骆弥生激动地抬眼:“可以吗?”

  “不可以。”

  骆弥生:……

  那你说什么,哭了。

  总之,不管是真交流还是假交流,谈完恋爱回国的唐未徊终于在他们开学前一天,给他们发来了邀请,并问,工作室里吃还是出去吃?

  李和铮根本不想和他吃饭,状似体贴,给他发:你对象不是不能见人吗?就在你那儿待着呗。

  唐未徊:……

  那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很不能见人了。

  骆弥生周到地带了酒,从姐姐家顺下来两盒礼品,要提着去,在停好车后,被李和铮接过,一手扔进了垃圾桶。

  骆弥生:!?!?

  李老师斜他一眼。

  骆大夫偃旗息鼓。

  好吧,快要被他把上别人家不空手的优良传统治好了。

  唐未徊的工作室也在东城,寸土寸金的地儿租了一个两层楼的小独栋。

  据说是有赞助商提供,具体是什么李和铮没问过,只是知道这个人平时也不回家,就在二层住着生活起居。

  他两人第一次登门拜访,来开门的唐未徊穿了一身纯黑的唐装,没有任何纹绣,明显是他的……家居服。

  到底是什么人的家居服也是唐装。

  完全中式复古的装修,李和铮一走进来,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什么博物馆。

  空旷的大厅打通了,两侧的摆架上都是他平时的作品,正中间是茶台会客区,只有最角落有一扇封闭的门,在楼梯下头,那看起来是他的工作间。

  便宜兄弟不寒暄,骆弥生嫁鸡随……咳不是,入乡随俗,也跟着不寒暄,沉默着登堂入室。

  他俩人装模作样地参观完,李和铮的洋屁股刚沾上这黄花梨木的沙发,就坐不住了,又弹起来。

  这环境的味儿太冲了,他原地考虑要不要还是改订一个饭店。

  唐未徊刚挽起袖子坐在茶台前洗茶,看他这样子,挑眉,看了看他,又看看骆大夫:“你屁股疼?”

  李和铮要杀人了,铁灰色瞳孔变成红色开始喷火:“你会让你对象艹吗?”

  “不会。”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

  “那你为什么屁股疼。”

  屁股根本不疼的李和铮想踢死他,一屁股坐回这深宅大院里才有的摆件上,任由鸡皮疙瘩蔓延。

  骆弥生忍俊不禁,接过唐未徊递过来的茶杯:“喻晓呢?”

  “没起。”唐未徊修长的手指划开手机屏幕,播通电话,面无表情,“宁宁,下来吧。”

  李和铮差点儿呛着了,怎么这人叫昵称都跟索命似的,问题是……我艹,他真的是在谈恋爱,他叫昵称啊!

  他转向骆弥生:“我是不也应该叫你梅梅。”

  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笑倒在沙发靠背上。

  唐未徊不管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别人谈个恋爱可给他看了个新鲜。

  他看向依然在努力忍笑的骆大夫:“你们今天过来是要找我说什么事?”

  骆弥生摇摇头:“他跟你说。”

  喻晓哈欠连天的,在空调房里穿着连体的法兰绒睡衣,是一只黄绿色的恐龙,拖鞋也是配套的大爪子,甩着尾巴就下来了。

  下来后,整个人先从背后盘在唐未徊身上,睡眼惺忪地看他们:“和哥,嫂子哥,好久不见,你们饿不饿?”

  哪有上来就问饿不饿的,而且也没有多久没见……话说唐未徊到底是怎么接受良好一个唐装男背后趴着一只恐龙的?!

  骆弥生冲喻晓招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坐着,和他小声交代了他俩要说话。

  喻晓忙点点头,给自己嘴上拉拉链。

  李和铮叹口气,也不扯有的没的了,开门见山:“你知道我失忆了吗?”

  唐未徊真愣了下。

  喻晓刚喝了口茶:“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奇怪,李和铮和骆弥生交换眼神,心理医生也皱着眉,冲他摇摇头。

  唐未徊不是装的,他是真懵了。

  李和铮继续问:“三年前的夏天,八月,你见过我没有?”

  唐未徊很果断地摇头,皱起眉:“我知道你那段时间回国了,我正在项目里,一直没出门。你怎么?”

  李和铮也皱起眉:“所以你也不知道保密协议的事,对吧?”

  唐未徊停下洗茶的手:“……你在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被催眠了。”

  “……真的不知道。需要发誓吗。”唐未徊上下审视他。这真是好大的事,什么失忆不失忆的。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神特么发誓,古板且幼稚:“你发誓我就信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就是在问你我要问的话。”

  眼瞅着俩人杠起来了,骆弥生帮着喻晓擦干净洒出来的茶水,喻晓立刻努力举手。

  唐未徊扫他一眼:“说。”

  喻晓立刻突突突:“和哥你在说啥呀这是,给我听迷糊了都,我刚接下来的新戏就是一个失忆的男主,被催眠了,被人篡改了记忆。上午刚走完了保密协议,剧本我才刚看了几眼,你就说这个。”

  闻言,三个人都扭头看他。

  喻晓让看得一紧张,物理意义地急中生智了一下:“咋?那那那,要不我把剧本拿下来给你们看看?”

  ……你不是刚签了保密协议吗。

  李和铮无奈地捋捋头发,要是那三人都能像他一样视保密如无物一般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费这劲。

  得到唐未徊的点头,恐龙甩着尾巴大爪子噔噔蹬跑上楼,没两分钟,又噔噔噔跑下来,手里抓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唐未徊也从茶台后过来,来到李和铮旁边坐下。

  喻晓蹲在茶几边上,尾巴拖地,打开了文件夹摊开在三个人面前:“你们看看,上头是保密协议,这个剧本我没细看,我经纪人给我讲……我想想。”

  “哦,说是一个精神病医生,因为天天救人,结果被病人背刺的次数太多,开始报复社会,变成了一个疯子,有一天他突然又好起来了……哎反正后头的反转就是,他自己把自己催眠了,失忆了。我就演这个医生。”

  李和铮无凭无据地心头猛跳,铁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喻晓。

  谁被他这么看都吓一跳,喻晓被镇住,求助地看看糖糖,看看嫂子哥:“我,我说错话了?”

  唐未徊摇摇头:“没事,还有什么?”

  “还有……我没看呢,要不你们看看?我就知道男主还有一个死去多年的白月光,后来发现是他发疯的那一年给人失手推下楼的,不是自杀是他杀之类的。我还说这剧本咋过审的,但好像又反转了,好像是他的幻觉……”

  骆弥生看李和铮。

  ……看出了他在头疼。

  李和铮是在头疼,也在腿疼。

  他在这种无凭无据的预感中感受到某种恐慌,这恐慌立刻转化为了最近常见的这种疼痛,而喻晓口中的剧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某种指向。

  让他在今天听到这个故事,冥冥之中,就是要让他意识到什么,这是命定的机缘,是一种……不能忽略的启发。

  他拿起了那份喻晓签署过的保密协议的原件,开始翻看。

  保密协议的抬头大同小异,条款根据事件本身变更,排布总不会有大差异。

  骆弥生看他粗略翻了一遍后回到了第一页开始盯着,和他背书时一样,只是盯着,在试图用相似的图像开始勾起什么……心突突地跳起来。

  李和铮不光是盯着保密协议,越来越痛的脑袋里,冷静地分析着现有的信息。

  周泽辉的N瑟与避开他后的肺腑之言,白逐雪的紧张与顾左右而言他的搪塞,还有根本不接他电话玩儿起人间蒸发的刘冉茵。

  完全与事实不相符的记忆,无数次的惊恐发作,零零散散的一段一段的梦,冒出来的陌生的念头,完全没有印象的特殊的报道视角。

  骆弥生说三年前的那一面,不瘸的腿,第二道挛缩的疤痕。

  草原上的战火,铁笼里的小熊,抱着他腿的胡安。

  其实李和铮不止一次地自我怀疑过。

  真的会有一种疾病击败他,让他痛苦到寸步难行,最终选择调转航向,逼得他选择走入一片安宁的生活?

  在得知自己被催眠后,他又怀疑,真的能有人,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他的一段记忆,让他来到退休生活中,让他深受困扰?

  他本该不信,可只是现实摆在面前,他腿疼到无以为继,再跑不起来,他真的惊恐剧烈发作,他真的在战火中饱受折磨,他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让他不得不去相信。

  以至于在这种晕轮中,他们似乎一直忽略了某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没有人能在李和铮不知情的情况下催眠他,没有人有资格越过他去篡改他的过去。

  眼前的保密协议逐渐模糊,逐渐飞远,相似的场景叠画而来。

  李和铮按着额角,呼吸变得急促,放松了神经,任由那无数抓不住头角的画面向他砸来。

  “我想,我们不用再找了。”李和铮闭上眼睛,在纷乱翻动的记忆碎片中,有一页纸,飘飘扬扬地落了地,“骆弥生。我知道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是谁了。”

  那一页纸上的内容闪动着,伴随着猛烈的剧痛,逐渐浮现在他眼前。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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