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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标本师的魔幻剧本 扬·马特尔 3282 2026-08-15 23:54

  一到家,他就跟萨拉说了。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无比神奇的人,”他说道,“他是一个老动物标本师。他有一家标本店,你估计都没法儿相信,一个大房间里全是动物标本。巧的是,他也叫亨利。一个怪人,我一点都看不透他。他正在写一个剧本,想让我帮忙。”

  “帮什么忙?”她问道。

  “我猜应该是帮忙写剧本吧。”

  “那剧本是关于什么的?”

  “我不太确定。有两个角色,一只猴子,一头驴子。他们对食物很感兴趣。”

  “是儿童读物吗?”

  “应该不是。事实上,它让我想起了……”但亨利没接着往下说。他不想提那剧本让他想起了什么。“那只猴子不怎么受欢迎。”他转而说道。

  萨拉点了点头。“这么说,你连故事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答应跟人家一起写了?”

  “应该是吧。”

  “呃,你看起来挺兴奋的。这点倒是不错。”萨拉说道。

  她说得没错。亨利的脑海里思潮翻滚。

  第二天,亨利去图书馆查阅吼猴的背景资料,零零碎碎查到了一些东西,比如说它们属于母系群居动物,居无定所,喜欢在丛林中游荡,以此搜集食物并躲避威胁。晚上,亨利把伊拉兹马斯锁在最远的一个房间里,把录音机放到电脑旁边,又听了一遍吼猴的叫声。他试图从碧翠丝的角度来描述这声音。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当时正一边等维吉尔觅食回来,一边跟一个想象中的角色谈话:

  碧翠丝:至于吼猴这个名字由来的另一半原因,对于如此震耳欲聋的声音,该怎么说呢?文字就像冷冰冰、脏兮兮的癞蛤蟆,却想要理解原野上舞蹈的精灵——但我们别无他法。我只能试试了。

  号叫,咆哮,怒吼,震耳欲聋的咆哮——这些字眼都没法儿表现真实情况。把这声音跟其他动物的叫声做个比较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但这也只能表现其音量。从音量上来说,吼猴的号叫声超过孔雀、美洲豹、狮子、大猩猩以及大象——而大象已经是身形最大的了,至少在陆地上是这样。在海洋里,我们这个星球有幸拥有的最大动物,重达一百五十多吨的蓝鲸可以发出高达一百八十分贝的叫声,比喷气式飞机的声音还要大,但这声音频率很低,驴子几乎听不见,可能这也是我们之所以把鲸的叫声称为歌声的原因吧。但是,公平起见,我们还是得把蓝鲸放在第一位,所以呢,如果让它们站成一排,超大的公象和巨大的蓝鲸之间——令人大跌眼镜——站着维吉尔和他的同类,要是算体重嗓门比的话,毫无疑问,他们才是这个星球上的老大。

  要说吼猴的号叫能传多远,只要你愿意,可以没完没了地纠结下去。两英里,三英里,翻山越岭,逆风而行——不同的观察者给出了不同的估计。但是,维吉尔号叫的本质,他那种听觉上的特质,在这些估测中都消失不见了。我曾几度听见让我联想到他的声音。有一次我跟维吉尔路过一个养猪场,一群猪正被粗暴地赶出栏圈。它们惊慌失措,强动不已。当时那个声音——猪群一起哀号的声音,多少让我觉得跟维吉尔的号叫有点相似。

  还有一次,我们碰到一辆载得满满当当的小货车,轮轴有段日子没上油了。车的底盘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尖叫,声音很干,轰隆轰隆打雷似的,感觉骨头都要被压碎了,要是把那个声音放大一百倍,跟维吉尔的叫声也有几分类似。

  还有,我有一次读到我最喜欢的古典作家阿普列乌斯关于地震的一段描写——“一阵空洞的怒号声”,整个地球自身都陷于危机、悲叹呻吟的那个形象,跟维吉尔的号叫也足够类似。

  但说到底,唯有那叫声,那原始纯粹的叫声。耳听为实。

  没过几天,亨利就回去见标本师了。占着他的老古董录音机和宝贝磁带,让亨利有点紧张,而且他也很想把刚写的东西拿给标本师看。

  亨利还是带了伊拉兹马斯,不过这次把它拴在了外面。见到他,标本师显得既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亨利觉得很困惑。他来之前有打电话说过他要过来,他们还约好了时间。亨利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提前抵达或者迟到了。但标本师好像就是那样一个人,就是那个样子。亨利进来时他系着围裙,正在把一头野猪往店里搬呢。

  “要帮忙吗?”亨利问道。

  标本师摇了摇头,一言不发。亨利站在原地等着,惊异于那些动物。他很高兴再次来这里。这个房间充满了形容词,就像一部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

  “请进。”标本师的声音从房间后面传来。亨利走进去,发现标本师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亨利又坐到了凳子上,跟个唯唯诺诺的初级文员似的。他把他替碧翠丝写的那段交给标本师。趁他看文章那当儿(他看得很慢),亨利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上次来时看到的鹿头已经完工,但另一个模型,就是圆圆的那个还是没什么进展。至于维吉尔与碧翠丝,他俩仍然在对话中。

  “我不喜欢喷气式飞机那段,”标本师开始发话,一点前奏都没有,“养猪场那段我也不太确定。不过我喜欢一群动物这个想法,还有干涩的轮轴,非常好。我可以想象得出来。阿普列乌斯是谁?从没听说过。”

  他知道说“请”却不知道说“谢谢”,是因为年纪大了健忘还是能力有限,就是说不出来?

  “我在文中也说了,他是一位作家。”亨利答道,“他的名作叫《金驴记》,所以我才想把他用作碧翠丝最喜欢的古典作家。”

  他点了点头,但亨利不确定他是同意自己刚刚说的呢还是觉得跟他的个人想法吻合。

  “你呢,你这有什么?你有没有写一些关于标本制作的东西?”

  标本师点了点头,从桌子上拿起一些纸,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大声读给亨利听。

  我们已经失去动物了,它们已经离我们而去了。我这里说的不光是城市,大自然中也是一样。你走进大自然,发现它们都不在了,不管是常见的还是不常见的,有三分之二都消失了。没错,有些地方还是能看到好多动物,但这些地方都是禁猎区和保护区、公园、动物园等特殊的地方。那种普通的跟动物的交融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很多人都反对打猎。问题不在我这里。标本制作并不会产生需求;它只是保存结果。要是没有我们的努力,那些消失在它们栖居地的动物将会同样在我们想象的大平原上消失。比如说斑驴,它是普通斑马的一个亚种,现在已经灭绝了。要不是各处的标本展览,这个名称就仅仅是一个单词而已。

  制作动物标本有五个步骤:剥皮、加工皮毛、准备模型、整合皮毛和模型以及最后的扫尾工作。要是想弄得细致一点的话,每一步都很耗时。要判断一个标本师是业余的还是专业的,只要看看他有没有超强耐心就行了。哺乳动物的耳朵、眼睛和鼻子得花很长时间处理,这样它们才能和谐平衡,不至于弄成斗鸡眼、塌鼻子,或是耳朵立得不自然,要让动物呈现整体一致的面貌,而动物的整个身体姿态则会根据面部表情相应调整。

  我们现在已经不用“填充动物标本”这个词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事实。动物标本师手里的动物并不是像一个袋子填满了苔藓、香料、烟叶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跟其他所有行业一样,务实的科学也影响到了我们。动物要么是“装裱”要么是“处理”,过程都是科学化的。

  现如今都不怎么做鱼标本了。这块生意比其他方面消亡得还要快。相机可以比动物标本师更快、更便宜地保存珍爱的猎物,而且主人还可以站在旁边作证。相机对标本制作业影响恶劣,就好像被遗忘的相册真的就比挂在墙上的真东西要好似的。

  动物园淘汰了的动物才落入我们手中。猎人和设陷阱捕猎者显然也是我们的动物的来源。此时,供货者同时也是顾客。有些动物到我们这儿时就已经死了,死于疾病或是遇到了天敌;还有些死在了马路上。作为食品加工行业的副产品,猪、牛、鸵鸟还有其他类似动物的皮毛和骨骼都到了我们这里,还有就是一些颇具异域风情的生客:比如说我的㺢㹢狓。

  剥皮可以说是标本师要做到完美的第一道工序。这一步要是做不好,后面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历史学家收集证据一样,这一阶段出任何差错,后期就可能会没法儿修复了。比如说,假如鸟儿尾羽的皮下结构被切除了,要想让它看起来仪态自然难度就会大很多。我得提醒你一点,可能有些动物到我这儿的时候就已经有损伤了,不管它们是被猎杀的,被动物园里其他动物咬死的,还是被车撞死的。它们身上的血、土还有其他脏东西都可以处理,只要不是太离谱,损伤的皮肤和羽毛也可以修复,但我们也不是万能的。用历史学家的话来说,有可能证据破坏太严重,导致没法儿正确解读历史事件。

  剥好皮以后,得做一个模型来支撑。框架填料都随便用,而且确实也是什么都用过了。有一种轻木用来做模型再好不过了。要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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