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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流 绥拉菲靡维奇 3096 2026-08-15 11:43

  夜控制了一切。没有火光,也没有说话声。只有马嚼草料的声音。后来马也停止了吃草料。有些人躺下去,天快亮了。

  沿着那静悄悄的黑山,满布着的无边无际的野营,无声无息地发着黑色。

  夜的黑暗控制不了的只有一个地方,在那里笼罩着不可克服的黎明前的困倦:小火光从沉睡了的花园的树隙间透出来——有人在那里为大家熬夜呢。

  一间大餐室里,在装饰成橡木色的墙上,嵌着残破的名画,在微弱的烛光下,看见乱堆在墙角的马鞍、架着的步枪,兵士们都像死人一样,奇形怪状地躺到铺在地下的贵重的窗幔和门帘上,打着鼾,散发着难闻的人马的汗气。

  又细又黑的机枪,在门口守望着。

  餐室中间,放着一张又长又大的阔绰的雕花橡木桌子,郭如鹤伏在桌上,小眼睛盯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教堂用的烛头,滴着将要凝固的蜡油,烛光闪烁,活泼的光影在地上、墙上、人脸上跳动。

  副官伏到那蓝色的海上,伏到那好像长腿蜈蚣似的山脊上,瞅着。

  通讯员腰里带着子弹盒,背后挂着步枪,身边挂着马刀,站在那儿等着。他身上的一切,都随着颤动的光影在摆动。

  烛头灭了一小会儿,那时一切都不动了。

  “就是这,”副官指着“蜈蚣”,“敌人从这个山峡里还可以袭击咱们。”

  “这里不会冲过来——山脊很高,通不过来,他们从山那面来不到咱们跟前。”

  副官把热蜡油滴在自己手上。

  “只要咱们走到这个转弯地方,敌人就追不上了。咱们要鼓着全力前进。”

  “没有吃的啊。”

  “反正一样,待在这儿也不会生面包。走是唯一的出路。派人叫指挥员去了没有?”

  “马上都来。”通讯员的身子动了一下,于是他的脸、脖子,很快闪着抖动的光影。

  夜的黑暗,隔着大窗子,凝然不动地显出一片漆黑。

  嗒——嗒——嗒——嗒……老远的乌黑的山峡里,响起了枪声,夜又充满了恐怖。

  沉重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凉台上响着,后来进到餐室里,仿佛他们带来这种恐怖,或者有关这恐怖的消息似的。连那闪烁的微弱的蜡烛,也把这些进来的指挥员照出来了,他们满身灰尘,因为疲劳、暑热和不断的行军,他们的脸色都憔悴了。

  “那里怎么了?”郭如鹤问。

  “把人都赶累了。”

  微光照着的大餐室里,一片昏暗、模糊。

  “他们拿什么打呢,”另一个人用伤风的哑嗓子说,“有大炮也好些,可是只有一架马驮的机枪。”

  郭如鹤变得像石头一般,把眉头一皱,于是大家都明白了——问题并不在于哥萨克的袭击。

  都聚到桌子跟前,有的吸烟,有的嚼面包皮,有的漫不经心地、疲惫地望着摊在桌上的模糊不清的地图。

  郭如鹤从牙缝里挤着说:

  “不执行命令。”

  颤动的光影,马上在疲倦的脸上,在蒙着灰尘的脖子上跳动着;餐室充满了激烈的、惯于在旷野里喊口令的声音:

  “把战士们都赶累了……”

  “我的部队现在拉都拉不起来了……”

  “我的部队一到,都像死人一样躺下去,连火都没生。”

  “难道这样走行吗——这样马上都把军队糟蹋完了……”

  “小事情……”

  郭如鹤板着脸。低低的额下那一对小眼睛,不是在看,而是在期待、细听。敞开的大窗子外边,是一片凝然不动的黑暗,黑暗后边是充满了疲倦和惊慌的、紧张的、昏沉沉的夜。山峡那儿听不见枪声了。觉得那儿的黑暗更浓了。

  “无论怎样,我不打算拿自己的部队去冒险!”团长好像喊口令似的叫起来,“我对信任我的人,我对他们的生命、健康和命运,担负着道义上的责任。”

  “……实在不错。”旅长的身个与众不同,他怀着异常的信心和惯于发号施令的派头说。

  他原是个沙皇军官,现在他觉得发挥自己全部力量的时机终于来到了,被沙皇军队掌实权的人,无理地、不善策划地埋没了的他的一切天才,现在可有机会发挥了。

  “……实在不错。并且完全没有定出行军计划。部队的布置应当完全另作安排——我们随时都有被人消灭的可能。”

  “要是我的话,”一个库班连长,穿着整齐的紧身的契尔克斯装,腰里斜挂着银色的短剑,雄赳赳地戴着毛皮帽子,火喷喷地接着说,“要是我的话,要是我是哥萨克的话,一下子从山峡里袭过来就完了!大炮也没有,打得叫你连鬼影子都不留。”

  “最后,没有作战部署,也没有命令——我们是乌合之众呢,还是土匪?”

  郭如鹤慢吞吞地说:

  “我是总指挥呢,还是你们是总指挥?”

  这句话不可磨灭地印到这大房间里了——郭如鹤刺一般的小眼睛在期待着,不过可不是期待回答。

  光影又颤动起来,脸色、表情都变了。

  于是,分外洪亮的、伤了风的哑嗓子,在室内响起来:

  “我们当指挥员的肩上也担负着责任——而且还不小呢。”

  “就是在沙皇时代,在困难时期,也同军官们商量商量,何况现在是革命了啊。”

  可是这些话的后面隐藏着:

  “你这普通的小矮子,其貌不扬,土头土脑,你不明白,而且也不可能明白一切复杂情况。你在火线上得了官职,可是在火线上因为真正的军官缺额,就是一匹马也会升成军官呢。虽说群众把你推举出来,可是群众是盲目的……”

  旧军官们都用眼睛、脸色,用一切举动这样表示。可是那些箍桶匠、细木匠、锡匠、理发匠等出身的指挥员们却说:

  “你同我们一样出身,你什么地方比我们强呢?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们?我们比你更会办事……”

  郭如鹤听着七长八短的闲话,听着话外的话,仍然眯缝着眼睛,向窗外的黑暗聆听着——等待着。

  于是就等到了。

  黑夜里,老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微弱的低沉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黑暗中走着的脚步声,慢慢大起来,沉重地、拙笨地充满了黑夜。脚步声滚到台阶跟前就失掉了节奏,凌乱地响着登上凉台,凉台上充满了脚步声,战士们好像不断的洪流一般,从黑魆魆的敞开的门里,入到薄暗的餐室。他们逐渐把餐室挤满了。他们是很难分辨的,只觉得他们人很多,而且都是一样。指挥员们都挤到桌上铺着地图的那一端。烛头勉强闪着光。

  战士们在半明半暗里咳嗽着、擤着鼻涕,唾在地板上,用脚擦着,卷着纸烟,臭烟气望不见地在模糊的人们的头顶上荡漾。

  “同志们!……”

  挤满了人的大房间里半明半暗,一片沉寂。

  “同志们!……”

  郭如鹤用力从牙缝里挤着说:

  “连代表同志们、指挥员同志们,大家要晓得咱们是处在什么情况下。后边的城市和码头,都被哥萨克占领了。那里留下两万红军伤病员,这两万人都按着沙皇军官的命令,被哥萨克杀光了;据说他们也准备这样对付咱们。哥萨克正在袭击咱们第三队的后卫队。咱们右边是海,左边是山。中间是一条夹道,咱们就在这夹道里。哥萨克在山后跑着,从山峡里冲过来,咱们随时都要准备抵抗。什么时候走不到海边山岭拐弯的那地方,敌人就都有袭击咱们的可能。到了山岭拐弯的地方,那儿山很高,地势也很开阔,哥萨克就到不了咱们跟前了。咱们沿着海岸到杜阿卜塞,从这里去有三百俄里远。那里翻山有条公路,顺着那条路翻过山,又到库班,而那里就是咱们的主力军,咱们的救星。要鼓起全力走。咱们只有五天口粮,大家都会饿死的。走、走、走,跑,用快步跑。不睡、不喝、不吃,只有鼓起全力跑——这就是出路,如果谁要来阻挡咱们,咱们就得打出一条路来!……”

  他不作声了,他对任何人也不注意。

  房间挤满了人,残烛的最后的光影颤动着,一片静寂;窗外无边的夜,以及望不见和听不见的大海上,也同样是一片静寂。

  几百只眼睛,用那看不见的、可是觉得到的光辉,把郭如鹤照亮了。微微闪着白光的唾沫,又从他那咬紧的牙关里露出来。

  “路上没有粮食和马料,我们要用快步跑出山峡,跑到通往平原的出口去。”

  他又不作声了,低下眼睛,后来又从牙缝里挤着说:

  “你们另选总指挥吧,我卸却指挥的责任。”

  烛头着完了,匀整的黑暗罩上来。留下来的只是凝然不动的寂静。

  “再没有蜡烛了吗?”

  “有。”副官说着,擦了一根洋火,火柴燃起来的时候,就望见那些凝视着郭如鹤的几百只眼睛。当火柴熄灭时,转瞬间,一切都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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