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首辅张
“这……”妻子看了眼周立,她是最了解周立的。
虽说他脾气暴躁、嘴巴直又硬、整个人倔强得要死,可他内心是特别柔软的,容易被人感动。
他表面不说,内心里指不定看着这几位书生来送他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妻子轻声道:“老周……要不就让他们送送你吧……”
果不其然,周立见惯了官场上的人走茶凉、趋吉避凶。
突然见几位书生因为敬佩他、肯定他的功绩、不顾危险的来送他,内心泛起一片酸涩。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连声音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哽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胡子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何苦过来?如今沾我的人都要被降罪,你们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书生们再次作揖,声音洪亮而坚定:“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周立压了压手:“都这样了,老夫也不便推脱了,走吧。”
见周立答应了,几位书生忙不迭将他恭恭敬敬迎上了马车。
一个扶着他的胳膊,一个帮他妻子拿包袱,一个蹲下来把女儿抱上车。
周立上了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宅子。
门楣上的匾额还挂着,门环锈了,台阶缝里长出了草。
然后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沈河站在阴暗处,默默地跟着马车一路走。
他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藏在树后、墙根、巷口拐角处。
安安静静地跟着周立离开。
有了几位书生的相伴,周立也终于在倒台后心情好上了一些。
一路上他都在向书生们传导做官的理念和经验。
从治理地方的要诀到批阅公文的技巧,从如何辨别官员忠奸到怎样平衡地方乡绅势力,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心得都倒出来。
几位书生都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随身带的纸笔记了几笔。
毕竟是昔日国家顶级官员的经验,别人买都买不到的宝贵。
妻子抱着女儿看着有了一点生机活力的周立在那儿扬着嘴笑,怀里的小丫头也在咯咯地笑,笑声洒了一路。
时间过得很快,周立他们也来到了城门外。
城门洞开着,外面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两旁是秋收后的田地,空旷而安静。
几位书生跪在地上,向周立告别,额头碰在黄土上:“阁老,路上路途远,您路上多保重。”
“我们一定会谨记阁老的教诲,为天下、为百姓多做点实事!阁老……告辞!”
周立掀开车帘,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年轻背影,红着眼眶道:“你们有心了。一路小心。”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做的事还不算失败,原来也有好人会记得他为江山做的奉献。
原来并不是所有士大夫都唯利是图、趋炎附势。
告别完周立后,几位书生就回了城。
马车往远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立的妻子忽然一拍膝盖,满头大汗地从马车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银票:
“老周!刚刚那些孩子呢?”
周立从车帘里探出头:“回去了。”
妻子着急地跺脚,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们钱没有拿!诶呀,那些孩子穿的都不富着。”
“这这这这些银票,他们怎么就能送给我们啊!哎呀!这可怎么办呐!”
刚刚那些书生都是寒门出身,进京赶考身上本身就没多少钱。
所以才会不顾危险接下章鑫悦安排给他们的任务。
周立看着妻子手里的银票,厚厚一叠,面额不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久到女儿在车里喊“爹地进来“。
随后周立慢慢转过身,朝着城门那群书生的方向作了一揖。
这位脾气火爆、说话冲、性子倔、浑身是刺、傲了半辈子的老臣,第一次向几位身份地位学识都不如他的毛头小子们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低,低到官帽前沿快要碰到车辕。
而妻子手中拿的银票,也比章鑫悦交给那几位书生的银票要多很多。
是那些书生把章鑫悦给的酬劳几乎一分没留地填了进去,又拼凑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余钱,凑成了一个体面的数目。
沈河躲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朝周立离开方向道:“老章,派人暗中保护一下周阁老。”
“切记,不要让周阁老发现。”
“对了,顺便派人打点一下新郑地方官,让他们多多照顾周阁老一家。”
章鑫悦道:“老祖……要告诉元辅吗?”
沈河转过头,道:“不用了,就这样。”
………
昭武四年,皇上重病卧床不醒,已经昏迷半年。
没有皇太后、没有后宫妃子主持朝政,朝廷内外大小事务,大多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承安决断。
沈河坐在司礼监大堂里,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案头的灯从早亮到晚。
十月,掌印太监沈承安拿出皇上从前留下的空白亲笔诏书,传令首辅周立辞官回乡,遣送回河南新郑老家。
十月中旬,朝廷提拔内阁次辅张白安担任内阁首辅。
十一月,十三道监察御史接连上书弹劾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齐仲华。
弹劾内容说他主管皇家宗庙祭祀、四季祈福仪式时偷工减料、克扣公用钱财,招来上天不满,这才让皇上长久昏迷不醒。
沈承安把所有弹劾齐仲华的奏折抄写多份,下发六部和全国各府、道官府,还对外宣称:
“皇上卧病不起,宗庙礼法是国家根本,身居高位的大臣办事敷衍松懈,就是辜负整个江山。”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议论不休,不少文官上书替齐仲华求情。
首辅张白安最终定下调子,指责齐仲华掌管礼法时优柔寡断、政令宽松散漫,造成祭祀典礼秩序混乱,身为内阁辅臣根本承担不起守护国家根本的重任。
沈承安盖上司礼监批红大印,当众宣读处置圣旨,六科衙门立刻抄写这份文书传遍全国各地,这件事就此落定。
齐仲华离京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午门外回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撑开一把旧伞走进了雨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