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囚。
管家看着沈河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继续道:“沈公公,您觉得陛下这个样子……您心里好受吗?”
不好受。
心里疼得想死。
沈河在心里答复道。
管家道:“沈公公您现在的心情,就是陛下当时看到那具尸体的心情。”
“甚至,陛下当时内心比您还要难过很多……”
“您被冯尽忠刺伤的那几天,陛下守着您几晚上,没有一次是合过眼的。”
“您也知道陛下的事务有多繁忙,他早上处理朝政,中午回来照顾您,晚上还要收集冯尽忠犯罪的证据,深夜还要守着您睡觉……”
“陛下他现在才多大啊。”
“沈公公,陛下他还没有您年龄大呢。”
“他要扛着两京一十三省,扛着整个江山社稷,扛着九州万民,他还要照顾您。为了您,陛下将所有要求他纳妃的奏折全部烧了,把涉事官员全部贬走。”
“为了您,陛下不顾文武百官的阻拦,非要把冯尽忠凌迟三千刀。”
“沈公公,您也在司礼监干过,您也知道想把一位两朝元老凌迟三千刀的难度有多大。”
“只因为冯尽忠刺您一刀,陛下就要把他凌迟三千刀,陛下这是冒着日后背负千古骂名、被朝中百官和内廷宦官忌惮的风险都要为您报仇。”
“陛下对您的心意、对您的好,您当真看不出来吗?”
先帝对沈河好,主要是先帝喜欢沈河的高情商、会说话、夸他。
先帝是位极其在乎自己身后名的帝王。
可朱钦煜对沈河好,是不在乎身后千古骂名、不在乎万民唾骂,都要为沈河主持公道。
前者像涓涓细流,润物无声。
后者是惊涛骇浪,能把挡在前面的一切都拍碎。
沈河愣愣地听着这一切,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管家道:“因为沈公公您不在乎。您不相信陛下,您也没有仔细地去问过陛下的想法。”
“您总是自以为是地了解陛下,却从来不知道陛下想要什么。”
“老奴从沈公公以往做的事迹来看,沈公公您心中有抱负、有正义、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可您却没有正视自己内心的胆量。”
“沈公公,您觉得您一走,这天下能太平吗?陛下膝下无子,那凤阳的两位皇子没有继承权,只能追溯到武宗皇帝时期。武宗皇帝膝下也无子嗣,孝宗皇帝膝下也无子嗣,只能到宪宗皇帝时期。”
“宪宗时期和陛下都隔了多少代血缘了?从旁的宗室过继一个,沈公公您也知道,现在朝局不稳定,离了陛下,谁还能打理现在的朝局?”
“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吗?”
管家今天的话多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因为身份差别从来不敢说出来。
如今是真的憋不下去了。
他觉得他再不说几句,后面还要闹到什么境地都不知道。
这次就算陛下或者沈公公震怒要把他杀了,他都认了。
他都要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完。
宪宗时期的子嗣延绵到了现在都没有多大,内廷现在空无一人。
上无太后皇后坐镇,下无司礼监掌印太监任职。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要是出了什么事,下一任皇帝就会是板上钉钉的傀儡。
无外戚无宦官,皇帝拿什么跟外面那些一心想要夺了皇权的文官武将斗?
难道要恢复东汉末年分三国的局面吗?
“沈公公您假死后,有一位言官对陛下上奏折说'死人死了活人还得活',就这么一句话,陛下把他头给切了,传遍各衙门。”
“您觉得,这种场面,跟您心目中的抱负、跟您心目中的正义、敢为天下先的局面相同吗?”
“沈公公,您在的时候就不用老奴多说了——明君当朝,众正盈朝,朝野内外高度爱戴赞扬陛下。”
“现如今呢?外面那些拿着笔杆子的,都要把陛下骂成什么样了。现在不说,千秋万代以后,后世的史书又是怎么评价陛下?”
“沈公公,您也读过书,您也看过史记,您应该知道后世的人会怎么说陛下……”
“沈公公,先不谈其他的,陛下他对您有恩呐。”
“您难道就忍心看一位对你有恩的恩人,留下千古骂名吗?”
管家站了起来,直挺挺地朝着沈河跪下。
他跪得很慢,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把所有力气都压进了这一跪里。
沈河下意识去扶他,却被管家躲开了。
管家跪在地上,朝着沈河磕了几个头,额头碰在石板上闷闷地响:“沈公公,算老奴求您了……”
“不要再走了……不要再走了……”
“就当是为了这个天下……”
“就当是为了陛下……”
“就当是为了您心中的抱负,别再走了……”
别再这么自私了。
沈河静静地看着管家风尘仆仆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管家头发白了许多,对比沈河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老了很多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胡茬灰白,嘴唇干裂着。
沈河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道:“好……我答应你。”
“我以后不会再走了。”
他伸手将管家扶起来:“你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管家磕磕绊绊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沈河的胳膊才站稳。
他看着沈河消瘦的面容,内心闪过一丝不忍,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河道:“从北京赶过来,舟车劳顿了吧?”
“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守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管家点了点头。
话尽于此,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也该留时间给沈河消化了。
他道:“沈公公……您也注意休息。”
“有什么事,可以吩咐老奴,老奴就在外面。”
沈河道:“会的。你先去休息吧。”
管家最后看了眼忙忙碌碌的内屋,又看了看沈河那张苍白的脸,转身离开了院子。
他的背影有些蹒跚,脊背弯了些,不像从前那样笔直了。
沈河站在院子里,看着管家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半晌后又回到了刚刚坐的地方。
那块青石板被他坐得微热,他重新坐下来,靠着墙壁,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
他坐的地方上方有一扇窗棂,是典型的中式对称样。
木格镂方格内用的是明瓦打磨成薄片做的。
贝壳磨成的薄片,半透明,光线穿过时化作温润细碎的柔光,在室内朱钦煜躺着的床褥上投射出柔和的光晕。
沈河坐在窗棂下方,上半身刚好处于窗棂的正中央,被那些方方正正的木格框在里面。
院外柳絮飞飞扬扬,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把他散落的头发打得松散开来。
远远望去,朱钦煜若隐若现的身影和窗棂以及处于正中央的沈河。
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字——
“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