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小沈漂流记1
沈河站在告示牌前,只觉得手脚冰凉。
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窝藏沈承安者,诛九族。
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提供消息者,赏金千两。
生擒沈承安者,赏金万两,加封锦衣卫世袭千户,赏田六十顷。
沈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眼睛里,胸口像是被人闷闷地捶了一拳,半天喘不上气。
六十顷田,万两黄金,世袭千户……
朱钦煜为了找到他,完全是把朝堂的功赏制度当儿戏来使。
犯谋逆、弑君这种滔天大罪估计也领不到他沈河这种待遇,他一个人活生生抵得上一个造反的藩王。
真挺牛逼。
告示牌前人挤着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庄稼汉踮着脚往里张望,小贩连摊子都不看了挤在人群里。
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凑在最前面逐字逐句地念,念完了又回头跟旁边的人议论。
“这个沈承安是谁啊?”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
“犯了什么大罪啊,连通风报信都要诛九族,这也太吓人了……”旁边一个妇人缩了缩脖子。
“嘿,你还别说,这奖赏可真够丰厚的。”一个精瘦的汉子搓着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炭火。
“万两黄金,够我祖宗十八代吃喝不愁了,还能当官!锦衣卫千户,那是多大的官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接话道。
“要是能找到这个叫沈承安的,谁还种地啊?我连锄头都扔了,满世界找人去!”
沈河默默地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他朝人群里的小炎子使了个眼色,嘴唇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了句“走“。
小炎子会意,两人趁着人群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那万两黄金该怎么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退了出去。
像两滴水融进了河里,转眼就没了影子。
他们一路七拐八绕,穿过两条窄巷,躲过一队巡逻的衙役,钻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门板是旧的,门环上锈迹斑斑。
这院子还是小炎子全款买的。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俸禄一向不低,更何况小炎子后面还当上了东厂理刑百户,手头攒了不少银子。
足够在河南府旁边这个小县城里全款买下一套宅院。
这十天以来,沈河和小炎子昼夜不敢合眼。
不走官道。
不走水路。
不进驿站。
避开一切人群集中的地方。
白天窝在野地里睡觉,晚上摸着黑赶路。
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十天,才终于从顺天走到了河南府。
他们甚至不敢进大城,只敢在这样的小县城里落脚。
沈河身上没有钱。
他在宫里的时候吃喝拉撒全在乾清宫,一切都不用花钱。
离了那四面红墙他两手空空,全靠小炎子那点积蓄撑着。
活得跟个通缉犯一样。
不对,他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通缉犯。
沈河以为自己离开了紫禁城,就会像鸟儿一样天高任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然而,事实和幻想完全不相同。
沈河对朱钦煜不是没有爱了。
只是爱里面掺了层害怕。
说爱不纯粹。
说害怕也不纯粹。
沈河也没搞清他究竟对朱钦煜是什么样的感情。
沈河假死脱身后。
他发现自己没有能去的地方。
没有能找的人。
亲人没有。
好友就那么一两个,还不能去,万一被朱钦煜发现,还会害了人家。
更别说朱钦煜现在下了动不动就诛人九族的地狱律令。
谁沾上他谁倒霉。
天大地大。
他无路可去。
无地可留。
曾经他以为能当避风港的地方,如今成了囚禁他的枷锁。
沈河坐在院墙根下,仰头望着屋檐,屋檐上空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沈河感觉胸口发闷。
他想像徐霞客一样游遍大江南北,看尽天下山水。
却总是事与愿违。
小炎子担忧地望着沈河,目光在他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停了很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面馒头递过去,馒头还带着一点余温,是他早上揣在怀里的:
“沈公公……要不吃点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河回过神,接过馒头,触到那点余温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说:“谢谢。”
小炎子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子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沈公公别担心,小炎子会陪着您的。”
沈河笑笑,没有回话。
不置可否。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馒头上,粗糙的麦麸扎着指腹。
他盯着那些细碎的黑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板被拍得哐哐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开门!里面有人吗?”
“开门!”
“不开门我们就进去了!”
沈河和小炎子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沈河反应极快,一把将馒头塞回小炎子手里,几步窜进屋里,随便找了个衣柜钻进去。
柜门从里面轻轻拉上,只留一条头发丝宽的缝。
他的手按在柜壁上,掌心贴着木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指尖,咚咚咚的。
门很快就被踹开了。
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根的土簌簌地掉了一地。
几个穿戴整齐的人大踏步走了进来,靴底踏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深陷的脚印。
为首的亮了一下令牌,铜制的令牌在日光下反着光,上面刻着“锦衣卫“几个字。
“锦衣卫查案,还请你让一下。”
小炎子往脸上抹了几道泥和灰,又把头发揉乱了些,才转过身去,挤出一抹憨厚的笑:
“这位大人……请问小的犯了什么事吗?”
一个锦衣卫不耐烦地挥手:“喊你让开就让开,话怎么这么多!”
“耽误了朝廷大事,你要想好这责任你担不担得起!”
为首的那个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行了,说话语气放温和点。”
他转过头,从怀中抽出一卷画像展开来,对着小炎子道,“是这样,朝廷最近在找这个人。”
“陛下下令,各府州县要重点调查外来人员,按我们的记录,这座宅子是最近才有人住的。”
“你见过画像上的人没?”
画像上的人眉眼清晰,画师画得很仔细,连眼角那颗小痣都点出来了。
小炎子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后背的汗又凉了一层。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面上挤出一个木讷的表情,摇了摇头:“没见过。”
为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那还请你让一下身,让我们进去搜查一番。”
小炎子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请。”
他跟在锦衣卫后面,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锦衣卫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脚步声、柜门开合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炎子跟在他们后面,心跳一声大过一声,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柜门打开的声响从沈河头顶传下来,木板被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锦衣卫的目光落在柜子里……
一个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的女人站在衣柜里,穿着粗布衣裙,脸上蒙着绢巾,头发散着,垂在肩侧。
小炎子和锦衣卫的交谈声很大。
沈河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衣柜中的女装换上,女装还是他们赶路的时候,沈河以防万一买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换完女装后,沈河又拿了个口罩带上,在把头发打散开来。
小炎子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介绍:“大人,这是草民的内……”
沈河开口了:“我是他娘。”
小炎子:“?”
沈河:“亲娘。”
小炎子:“?”
锦衣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多问。
对于这些事情他不感兴趣。
他盯着沈河脸上的绢巾,皱了皱眉:“你戴绢巾做什么?摘下来。”
沈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的口音切换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带上了几分西南官话的调子,还死命地夹着声音道:
“大人,是这样子的勒,我最近不晓得是感染上啥子病了,浑身长满了红疹,怕传染给各位大人,这才带上绢巾。”
“不晓得各位大人介意不?要是不介意,我就把绢巾摘下来了。”
反正告示上没写他是西南人。
朱钦煜不知道他是西南人。
口音正好可以为他打掩护。
完美!
最近民间传染病多,是传染病高发期。
锦衣卫听到这话,脚步默默地往后挪了半寸,离沈河远了那么一点。
为首的那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道:“把袖子挽上来。”
沈河“哦哦“应了两声,慢吞吞地把袖子往上挽,露出细长白皙的手臂。
手臂上用胭脂提前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一粒挨着一粒,密密匝匝的,乍一看确实疹子遍布,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的目光扫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行了,放下来吧。”
沈河又咳嗽了几声,把袖子放下来,拢得严严实实的。
“既然生病了就好好养病。”
沈河连连点头:“是勒是勒,各位大人说得对,我晓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