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1)
沈河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出紫禁城。
不知道为什么。
沈河有些胆怯了。
他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眼。
京城的繁荣对沈河来说有些陌生了。
那些吆喝声、笑闹声、骂架声、孩童追逐的脚步声,一股脑地涌进耳朵里,吵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这三年以来,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不是朱钦煜那张猪狗脸,就是小炎子那张丑脸,偶尔见张三那张贱脸。
他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
明明知道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查皇庄,可沈河还是控制不住地让马车停了下来。
他掀着帘子,看着街上的景象。
小孩子你追我赶从马车旁跑过去,一个妇人揪着丈夫的耳朵骂他昨晚又去喝了酒。
茶馆里几个男人撸着袖子猜拳,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他家的炊饼又大又圆。
沈河是一个很喜欢热闹的人。
他喜欢看热闹,喜欢吃瓜,喜欢看街坊邻居七大姑八大姨当街吵架。
他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四面墙围着一片天,不喜欢睁眼闭眼都是红墙黄瓦。
其实如果朱钦煜没有参与凤阳被烧,没有策划徐世琛那档子事,沈河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正正常常地谈一场恋爱。
像平常人家一样,偶尔吵吵闹闹,生气了就甩脸子,和好了就一起吃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方被囚在紫禁城里,做什么都受限。
一方疑心病重,患得患失,用缺乏的安全感去伤害无辜的人。
一刀一刀削去另一方的羽毛。
沈河顿足看了一会儿,眼眶热热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放下帘子,对着章鑫悦道:
“走吧,我们绕路。”
章鑫悦问:“绕路去哪?”
“沈府。”
去看看他从买过来就没住过一天的家。
以后恐怕也住不了了。
此间事了,沈河想学徐霞客那样周游山川河流,留下一本属于自己的游记。
游记写完了,就该回家了。
章鑫悦应了一声“是“,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
马车调了个头,穿过吵闹的人流,拐过两条街,停在了沈府门前。
沈河掀帘下车,站在沈府门口仰头望去,牌匾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连“沈府“两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出了野草,绿茸茸的一丛一丛,台阶上积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泥印子。
大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
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里面空无一人。
沈河心里咯噔一声。
闫卫呢?
他下意识以为闫卫是被朱钦煜加害了,后背一阵发凉,手指攥紧了袖口。
一个路过的大姨见两个穿戴齐整的小伙子站在沈府门口发呆,提着菜篮子凑了过来,嗓门敞亮:
“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沈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这位姨,请问一下,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呢?”
“住在这里的人?”大姨嘟囔了一声,歪着头想了想,“这里没住人啊……”
沈河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大姨接着道:“不过之前有个自称是这家宅子主人手下的,在这里住了好久了。隔三差五就出来洒水扫院子,可勤快了。”
“说来也奇怪,他说是这宅子主人的手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没见过这宅子的主人出现过。”
“你说奇不奇怪?这么大一套宅子,瞧着就得花不少银子,哪家的有钱人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河干笑了两声,喉咙有些发紧:
“的确是很奇怪……”
“那大姨您知不知道,那个自称宅子主人手下的,去哪里了?”
大姨一拍菜篮子:“诶,这姨还真知道!”
“那主人不是一直不回来嘛,这宅子都由那手下打理着。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等得太久了,那手下就走了。”
沈河急忙追问:“走了?去哪里了?”
大姨道:“那手下说,这些年军户好了起来,他要去做回老本行,当兵去了!”
沈河眨了眨眼:“军户……好了起来?”
大姨惊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沈河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大姨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挺了挺腰板:“那是当今圣上好!谁不说一声圣上好!以前那些个可恶的军官,把士兵的田占了,还让人家免费给他们干活儿。”
“圣上来了之后,把勋贵的地清了,京营好多军官都换上了跟圣上一道来的那些人”
“那些军官别的不说,就只看你的本事,不看你的家世!这几年军饷发得又高,圣上怕那些不要脸的军官克扣军饷,和于大人弄了个什么东西,哎呀大姨我忘了!”
“反正,军饷一天不到位,那些士兵就能去告军官!一告一个准,一抓一个着!”
大姨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沈河脸上了:“现在的京城小伙啊,个个都想着进兵营呢!听说抚恤金也高,当兵的时候家里人还有好处拿,也不用给军官当私人苦力了!”
“谁当上了兵,谁家祖宗三辈都有福!哈哈哈,小伙子,你要不要去当兵?”
“我看你相貌堂堂,身板也结实,像是能吃这碗饭的人!”
沈河满头黑线,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大姨好意……”
“小伙子别害羞嘛!”大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眼放光。
“你要是进了京营,大姨把我女儿介绍给你!我闺女今年十八,水灵灵的,做饭也好吃……”
沈河被拽得一个趔趄,后槽牙咬紧了,面上还得赔着笑:“大姨,真不用了……”
大姨,你特么征兵办下来刷业绩的吧?!
“别客气嘛!大姨觉得你真的能吃上这碗饭!”
沈河觉得自己再多站一刻钟,这大姨能把闺女直接塞他马车里。
他扭头朝章鑫悦递了个眼色,章鑫悦立刻会意,两人拔腿就往马车的方向跑。
大姨在身后还在喊:“小伙子!小伙子你别跑啊!我家闺女真的不错——”
沈河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没跑出几步,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
是小公主身边的宫女。
沈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宫女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污,头发散了大半,一边跑一边回头,满脸惊恐。
她后面追着一群人,个个举着棍棒,凶神恶煞的,像是在追杀她。
宫女惊慌失措地撞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沈河这次出行,朱钦煜给他安排了十几个金吾卫和羽林卫跟着,个个带甲佩刀,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面。
沈河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拉着章鑫悦几步跑到马车边。
朝身后一挥手,厉声道:“把人救下来!”
金吾卫反应极快,留下一半人围在沈河身边筑成人墙,另一半拔刀冲了出去。
带甲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一堵铁墙朝那群人压过去。
那群举着棍棒的人见了带刀的兵卫,脸色刷地就白了,转身想跑。
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金吾卫。
眨眼间就被堵住了去路,棍棒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宫女被一个金吾卫护着,踉踉跄跄地跑到沈河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眼泪和着血污糊了满脸,话都说不利索:
“沈、沈公公……救救公主……公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