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不会爱人
冯尽忠的密奏递上去,等了三天。
三天里,乾清宫没有任何回复。
没有披红,没有口谕,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抚。
就像那份密奏根本没有存在过,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沙地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冯尽忠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手里盘着两枚核桃,转了三天。
核桃在掌心间磕碰,发出细碎的、枯燥的声响,像他此刻的耐心一样一点一点被磨薄。
到了第四天清晨,冯尽忠终于把核桃搁在了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他叫来了干儿子。
干儿子弓着腰小跑进来,满脸堆笑:“干爹,您吩咐。”
冯尽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就这么咽下去:“把密奏撤回来。”
干儿子一愣:“撤、撤回来?”
“嗯。”
“可是……”干儿子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冯尽忠的脸色,“干爹,那封密奏可是参沈承安的,咱们不是要去试探皇爷对沈承安的态度吗?这还没试探出结果呢,怎么就撤了?”
冯尽忠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眼,干儿子的后背就冒了一层薄汗,赶紧把头低下去。
冯尽忠把凉茶搁下,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已经试探出来了。”
干儿子更懵了,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冯尽忠没睁眼,却像是看见了干儿子的表情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皇爷不回,就是最好的回。”
干儿子品了品这句话,没品出味来,但还是连连点头:
“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办。”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干爹,那撤回来的时候,用什么由头?”
冯尽忠眼皮都没抬:“就说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把不相干的奏折递上去了。”
冯尽忠并不知道沈河和朱钦煜的关系,乾清宫周围全都是朱钦煜的亲信,他根本渗透不进去,更怕打草惊蛇,引得朱钦煜怀疑,对于乾清宫的消息他了解甚少。
冯尽忠大多数跟沈河打交道的时候朱钦煜都不在。
故而,他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事。
还以为是朱钦煜要平衡内廷,把沈承安从南京重启回来。
或者是嫌他冯尽忠老了,要换人做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了。
无论是哪个。
朱钦煜不回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对沈承安现在是放纵的态度。
冯尽忠对朱钦煜那一边倒是不怕。
冯尽忠敛财这么久,帮朱钦煜填了这么多内帑。
最起码看,朱钦煜顶多就是利用完他,给他丢到南京守陵,不会要了性命。
他怕的还是沈承安这边。
那天沈承安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对凤阳祖陵被烧的事情真相已经知道了。
但是知道了多少。
手里面又掌握了多少证据。
冯尽忠不知道。
冯尽忠转念一想。
要是沈承安真的掌握证据,就不会鲁莽地跑过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看样子,沈承安并没有掌握证据。
既然他没有实质的证据。
那自己就不能露了马脚。
慌乱容易出错。
谁先慌,这就输。
一旁的干儿子见干爹半天没有出声,也摸不清干爹的想法,只能在试探性问了一句:“干……回密奏后,那咱们该怎么做?”
“等。”冯尽忠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干儿子更不明所以了:“等?等啥?”
冯尽忠站起来,踱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暮春时节泥土和草木的潮气。
他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树,叶子已经绿得密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什么都不做。让他闹。”
“让他查。他越查,越会发现承天运库的账目干干净净。”
“他越查,越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查不出来。”
干儿子连连点头,又皱眉:“那……他要是一直查不出来,就一直查下去?”
冯尽忠转过身来,嘴角牵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一个人花了力气却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时候,要么发疯,要么绝望。”
“等他发疯了、绝望了,我们再动。”
干儿子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冯尽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两枚核桃,又开始慢慢地盘。
核桃在掌心间转着,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尽管话说得好听。
他心里其实没那么稳。
冯尽忠还是有一些慌的。
一旦凤阳祖陵被烧这件事爆出来。
他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就像现在。
指槐骂桑完冯尽忠后的沈河就没有其他动向,每天窝在文书房,查看内帑的历代账本。
堪事处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一批进入的是六科给事中与锦衣卫。
他们里里外外进去了一天,统计出来的库房数据已经以密奏的形式呈给了皇上。
冯尽忠并不知道朱钦煜跟沈河之间的暧昧关系。
自然不知道沈河可以看到朱钦煜手上的密奏。
朱钦煜自从跟张白安聊完后,哪怕心里很不爽,还是强忍了下来。
争取不去干扰沈河。
放任沈河想干嘛就干嘛。
但是要求还是在的,每天晚上都得回来,还给沈河设置了宵禁。
这是朱钦煜能做的最大退步了。
沈河也顺理成章通过美男计,拿到了密奏。
用六科给事中和锦衣卫的内帑密奏对比文书房里面内帑的账本。
发现,没有出错。
也就是说,冯尽忠在内承运库这方面没有出错。
不知道究竟是没贪,还是填平了。
沈河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冯尽忠什么时候跟朱钦煜搭上线的。
为什么冯尽忠要选择烧祖陵。
难道就是为了朱钦煜上位?
那也不对啊,朱钦煜上不上位冯尽忠都是掌印太监,冯尽忠犯不上冒险去烧祖陵。
沈河回想当初景祐帝跟他说的话,以及他们两个的交谈。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出沈河的内心。
该不会是因为景祐帝想要扶持自己当掌印太监被冯尽忠察觉出来了。
冯尽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朱钦煜为了早点上位,联手共同烧毁祖陵。
白维刚好需要一个理由去停止开海,以及将周立踹下台,于是也参与了这次事件。
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
一个为了早点登上帝位。
一个为了扳倒政敌和停止开海。
三方人马共同介入,一起烧了祖陵,让本来身体就不好的景祐帝气急攻心,一下子昏迷不醒。
后英年早逝。
沈河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外面传来轻轻敲门声,一道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公公……”
是章鑫悦。
沈河反应过来,将账本合上,把密奏踹回自己的兜里,对外道:“进。”
章鑫悦走了进来。
他原本是月港的负责人,后又因为沈河被撤,调去南京,他也一路水跌船低,失去了月港的事务,被调回中央,一路从下面做起。
沈河复位后,第一个就是提拔的他。
章鑫悦朝外面看了几眼,外面几个人假装回过头,没有对视上章鑫悦的目光。
章鑫悦观望完后,慢慢关上门,对着沈河道:沈公公,外面有人在观察你。”
沈河毫不在意道:“就让他们观察吧。”
他那天才给冯尽忠一个下马威。
冯尽忠不慌才怪。
沈河道:“老章,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章鑫悦肃然:“沈公公请问。”
沈河道:“假如你跟一个人,你们两个联手做了一件坏事,事成之后,你会打算灭口,还是打算任用?”
这也是沈河想不通的点之一。
朱钦煜为什么选择留下冯尽忠,而不选择灭口冯尽忠。
斗来斗去,生死决定权都在朱钦煜那里。
要想斗倒冯尽忠,还得要朱钦煜杀冯尽忠才行。
问题是,沈河也直接问过朱钦煜,能不能杀了冯尽忠。
朱钦煜回答是现在不能,他还有用。
这个用到底是哪方面的?
是指冯尽忠握住了朱钦煜的把柄,只要冯尽忠一死,那把柄就会爆得天下人都知?
还是说,朱钦煜在利用冯尽忠完成某件事?
事成之后,朱钦煜才会杀了冯尽忠?
可沈河真的不想留在紫禁城了。
他被关了六个月!
徐世琛差点死了!
听小炎子说,徐世琛就只有一条命吊着,连床都下不了!
正常人被关六个月都会精神崩溃。
沈河现在只是想出去和杀了冯尽忠为老朱报仇坚持着他的精神。
不然沈河也要崩溃。
朱钦煜没有接受过爱。
所以他不会爱人。
沈河受够每天一睁眼就是红墙黄瓦的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