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换水。
“哎呀,老夫腿疼!”
白维这几天忙着处理京城外数十万百姓的事,谁料走到值房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抽气声。
旁边的书办都被吓坏了。
书办手里的砚台“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飞奔过来扶住白维:
“阁老……您没事吧?”
白维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书办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扭曲:“哎呀……仆的腰疼……”
另一位书办蹲在他另一侧,满脸困惑地挠了挠头:“阁老……您摔的不是腿吗?”
白维狠狠瞪了说话的书办一眼,转而扶着自己腿道:“哎哟……仆的腿疼……”
刚买好早餐要带进来吃的宋知,一进来就见到这一幕,整个人吓得魂都快飞了,手里的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早餐往桌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蹲在白维身边,上下打量着他:
“白公……您怎么了?”
白维歪着头:“仆刚刚不小心摔了……”
宋知急得直搓手:“啊!来来来——对对对,说的就是你,快去找大夫啊!”
被指到的书吏“哦哦”了两声,拔腿就跑,袍角都飞了起来。
白维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快快快,快把仆扶起来,仆的公务还没有处理完!”
宋知连忙按住他:“白公……您这么大岁数了,一次摔倒可不能小瞧啊……先让大夫看看,晚点再办公也不迟啊……”
白维摇了摇头:“陛下对仆信任,国事倚仗至极。”
“别说仆只是摔伤了,就算仆死了,都要完成下去,不能辜负了陛下对仆的倚重之心啊……”
宋知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白公……”
白维道:“扶仆起来吧……”
其他书吏也被这话感动了,连忙上前扶他。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托着他的胳膊和后背,小心翼翼地把他往上抬。
可不知道是地太滑了还是怎么的,扶起来的时候还没站稳,白维又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摔得比刚才还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手肘磕在石板上,磕得他整张脸都白了。
所有人都吓到了,齐声惊呼:
“白阁老——”
“白公——”
经过大夫的检查,大夫是这样说的……
“白阁老年六十有五,肝肾精血早已耗损,筋骨本就虚浮。”
“前日一跌,已致周身恶血留滞经络,本当静养散瘀,今又复仆,两下冲撞,败血内蓄胸胁,上冲清窍,已是类中风先兆。”
“其一,瘀阻脑络,时常头目昏沉,再过操劳,恐猝然偏枯半身不遂;其二,两次跌损筋骨,筋痿骨弱,往后步履难稳,动辄再跌;其三,气血两虚,虚热扰心,长久强撑案牍劳神,元气日渐耗散,瘀血久郁成毒,一旦心口作痛、喘咳痰壅,便是危候,纵有神丹亦难挽回。”
“眼下万不可再理事,须闭门安卧,服药行瘀养血,若依旧强撑国事,恶血不散、正气枯竭,恐有不测!”
听别人说,当时白阁老听到这句话,直接就痛哭出声,说自己有负皇恩,不能鞠躬尽瘁以报先帝与今上知遇重托。
还托病坚持着要去内阁值房办公。
得亏几位阁老的安抚,这才作罢。
沈河吃着朱钦煜夹给他的菜,好奇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
“他真是这么说?”
管家,哦不,现在应该是乾清宫的总管,换句话来说就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为了方便,依旧称呼他为管家。
管家恭敬地站在旁边,微微躬着身:“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沈河“哦”了两声,低下头继续扒饭,对这件事并不怎么关注。
他现在又不混官场,没必要管这么多。
每天就遛猫逗狗,无所事事,日子过得像一条躺平的咸鱼。
朱钦煜也没有给他恢复司礼监职位的意思,沈河也懒得问,乐得清闲。
可以躺平,谁又想工作呢?
朱钦煜捏起帕子,擦了擦沈河嘴角留下来的残渣:“给朕备轿,等下去白府,慰问一下白阁老。”
管家躬身道:“是……”
随后管家就下去,吩咐人去备轿了。
沈河吃着碗里的饭,含含糊糊地说:“快去吧,拜拜。”
朱钦煜有些不爽地偏过头:“那我不去了。”
沈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咋又不去了?”
朱钦煜有些生气地转过头,闷闷不乐地对着沈河,只留一个后背给他。
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在赌气。
沈河有些懵,这男人又是咋了?
变脸咋比翻书还快呢?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指戳了戳朱钦煜的背:“喂。”
朱钦煜头偏过一边,依旧不理他。
沈河不信邪,又戳了戳他的背:“喂。你不说话,我就走了诶?”
朱钦煜猛地转过身,面色不善地瞪着沈河,那眼神里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一种“你敢走试试看”的威胁。
沈河看着他,耸了耸肩:“你看嘛,你又不说话,我走你又不乐意,你让我说啥?”
朱钦煜道:“我走了你很开心?”
沈河:“……”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朱钦煜的脖子,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脸贴着他的脸,声音放柔了:
“我不开心我不开心,我哪里开心了?我一点都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朱钦煜“哼”了一声。
沈河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无奈和宠溺: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乖。”
朱钦煜又乖乖地坐回来,拿起筷子,继续陪着沈河吃饭。
吃了一会儿,外面的宫人备好了轿子。
朱钦煜就乘轿子来到了白府。
白府人满为患,来送礼和看望的人络绎不绝,门前的马车排了长长一列。
金吾卫从人群中跑来,将街道清空。
百姓们被隔离在路两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很好奇地往被清空的街道上看。
五城兵马司严阵以待,将白府周围层层封锁,刀鞘磕在腰带上。
锦衣卫校尉分列宅院二门、正厅两侧护卫,身姿笔直,目光如鹰。
更是派人提前通知了白府,白府全家老小恭候在府门前,垂首肃立,等待着帝临。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划破了午后的寂静……
“陛下驾到——”
紧接着,朱钦煜的御辇缓缓行至白府门前。
白日立上前跪迎,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洪亮而恭敬:
“臣率阖家恭迎圣驾,吾皇万岁。”
话落,其他人集体五拜三叩头,伏身在地,衣料摩擦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口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钦煜从御辇上走下来,微微抬手,姿态从容:
“不必多礼,起来吧。朕听闻白阁老卧病在床,朕心里担忧白阁老的身体,特意过来看看白阁老。”
众人闻声依次起身,仍旧垂首躬身,不敢平视天子。
白日立侧身拱手引路,身形微躬,倒退半步在前领路,小心翼翼的,声音都带着颤意:
“劳陛下挂怀,家父卧榻多日,身子衰颓,恐失了觐见圣驾的仪轨,臣心中惶恐。”
朱钦煜缓步踏过红毯。
左右乾清宫管事太监、御医、次辅紧随,锦衣卫校尉分列廊下肃立。
朱钦煜道:“君臣之间何须拘礼,前方引路便是。”
白日立连忙应下,躬身在前引路,一路低声叮嘱两侧子弟、仆役安分侍立,不可喧哗。
一行人穿过前院,直抵白维养病的西花厅。
还未进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咳喘,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白日立先一步入内通报,片刻折返,垂首跪于厅外阶下:
“回陛下,家父听闻圣驾亲临,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奈何腰腿跌伤难动,只能卧榻迎驾,望陛下恕罪。”
朱钦煜抬手虚扶:“阁老重伤在身,免了一切跪拜之礼,朕不怪罪。”
说罢抬步走入厅堂,厅内药味浓重,苦味直冲鼻腔。
白维斜倚锦榻,衣衫单薄,面色憔悴,鬓发散乱,见天子进来,拼尽全力想要撑身,手脚却绵软无力,只能微微偏头,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朱钦煜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头,语气柔和而恳切:
“阁老切勿动,好生躺着。两次跌仆伤及筋骨,御医都与朕说了,你这般强撑,反倒伤了元气。”
白维眼眶一热,泪水滚落,挣扎着抬手叩榻,手指在榻沿上叩了两下:
“臣……臣无能,身染沉疴,恐难再辅陛下整顿朝纲,有负陛下托付之恩。”
朱钦煜坐到榻边一旁的座椅上,示意随行御医上前诊脉:
“朕今日带了太医院正,你安心调理,国事自有安排,不必日夜挂怀。”
“只要你好好休养,朕还等着与你共守太平。”
白维躺在榻上,咳了两声,眼底蒙着一层湿意,缓缓拱手:
“臣谢陛下体恤。”
朱钦煜坐在一旁锦凳上,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阁老此番重伤,需静心休养,内阁一应事务,暂且交由宋知好署理。”
“如今内阁只余宋、赵二位辅臣,人手单薄,难免分身乏术,不知阁老心中可有堪当入阁重任之人?”
白维微微喘息,摇头回道:“入阁乃国之重事,自有廷推旧制,朝堂众臣公议便可,陛下圣裁即是,臣不敢妄作举荐。”
朱钦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了几分:“旁人举荐之人,朕心中难安,唯有阁老眼光沉稳,识得臣子心性才干。”
“你不必推辞,不妨举荐一两位,也好填补内阁空缺。”
白维闻言,安静了一会。
按理说,他本来就是打算让齐仲华和张白安入内阁的。
问题是,现在这个关键头上,他装病就是怕得罪勋贵,怕惹祸上身才装病的。
皇帝又非要让他来推荐人。
推荐齐仲华和张白安,这跟他白维自己上有什么区别?
别人又不是不知道齐仲华和张白安是他的学生。
白维思考了许久,还是把球丢给了宋知。
他倚着枕席轻喘两声,神色恳切,缓缓开口:“眼下内阁一应政务尽数交由宋知好署理,诸事皆由他一手统筹,臣久病卧床,不便妄议阁臣人选。”
“陛下若要增补辅臣,不妨召宋阁老一问。”
“新入阁之人需日日与他共事,性子、政见总要相合,方能彼此搭手、同心理事,不至于朝堂阻滞。”
朱钦煜点了点头:“白阁老有心了。”
两个人又在那七扯八扯了半天,从辽东的军务扯到江南的赋税,从江南的赋税扯到京城的治安,扯得天花乱坠。
场面话一句接一句,客客气气的,像是在下一盘谁都不肯先落子的棋。
外界的人看到这个阵仗,都在那讨论:
陛下对白阁老那真的叫做倚重至极啊!白阁老生病,陛下亲自看望不说,还聊了这么久。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君臣鱼水,同心辅政啊……
又七扯八扯了半天,朱钦煜才施施然离去,面容温和,步履从容。
像是一个真心实意来探望老臣的仁厚君主。
回到车辇里,朱钦煜靠回车壁,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叫上了管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你遣人前往吏部传谕,补授张白安、于宪入阁,与宋知好同心佐理朝政,整顿田亩诸事。”
管家躬身:“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