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忧思
景祐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阳就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端坐在龙椅上的景祐帝。
他的眼睛不敢眨,加紧记住每一处细节。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沈河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在等景祐帝开口询问。
老B登你快开口问啊!
你快开口关心一下沿海的状况啊。
你快问啊!
殿内安静得一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徐阳凝神屏息,全身心熟记帝王眉眼、神态、气韵,不敢有半分错漏。
景祐帝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沈河站在旁边,急得脚趾头都在鞋里扣。
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五分钟过去了。
沈河偷偷看了一眼景祐帝,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景祐帝依旧在摆pose,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河站得腿都僵了,左等右等,死活等不到预想中的问话。
眼看香灰层层落下,时限将近,他再也沉不住气,小心翼翼开口试探:
“皇爷,徐公子刚从东南回来……”
景祐帝眼皮未抬:“嗯。”
沈河硬着头皮接着铺垫“皇爷……奴才没去过东南,有些好奇东南那边的风土民俗和当地百姓的生计……”
景祐帝终于抬眼,语气平淡:“那你问他。”
沈河转向徐阳,使劲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
“徐公子,东南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徐阳跪在地上,眼睛还盯着景祐帝,不敢动。
“回沈公公,东南沿海的百姓……日子不好过。”
沈河道:“为何?”
徐阳回:“海禁森严,渔船不能下海,商船不能出海,靠海吃海的人,吃不了海,只能往内陆逃,有的去种地,有的去做工,有的……当了流民。”
沈河追问:“那商户呢?”
徐阳道:“商户更难,不能出海,货物积压在仓库里,发霉的发霉,生虫的生虫。”
“有些人家底厚,还能撑一撑,有些人家底薄,货物出不去,银子收不回来,只能关门,关门还是好的,有些直接破了产,妻离子散。”
沈河看了一眼景祐帝。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没有叩,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若是开了海呢?”沈河问。
徐阳道:“开了海,市通则寇转为商。”
“沿海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谁愿意去当倭寇?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沈河又看了景祐帝一眼。
龙椅之上,景祐帝始终神色淡漠,听不出喜怒,不置一词。
香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空气中,不见了。
最后一滴灰落下。
半柱香已经过了。
景祐帝摆了摆手,殿外的太监进来,领着徐阳去了偏殿。
徐阳磕了个头,爬起来,跟着太监出去了。
殿门合上,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河道:“演完了?”
沈河讪讪地笑了两声,装傻充愣道:,“皇爷是想看戏曲吗?奴才这就派人去……”
“不必。”
景祐帝直接打断了他:“今天的目的,不就是劝朕开海吗?”
“今日费尽心思求朕画像、引徐阳入宫、迂回婉转句句谈沿海利弊。”
“沈承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不就是想劝朕开海?”
“演了这么久,没演累?”
沈河哐当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皇爷,奴才……奴才只是觉得开海的利大于害,从百姓,从社稷来讲,都是利大于弊。奴才……”
沈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明白景祐帝始终不开海的原因是什么。
第一,阻力大。
第二,违反了祖制。
第三,封建社会都是重农抑商,开海就会导致人力流失,海洋贸易、捕鱼获利远高于农耕,农民、佃户弃田下海,农田抛荒。
物价与粮产不稳,经商暴富诱惑大,务农意愿下降,粮食收成受影响;海外货物涌入,冲击本土物产价格。
观念会被动摇,传统“农为本、商为末”的秩序被打破,百姓逐利风气变浓,官府管控难度增加。
赋税结构发生变化,农税是朝廷根基,开海后商税抬头,触动依赖田赋的旧体系与既得利益群体。
农业是封建王朝的根基,很难冒险。
第四,就是倭寇,倭寇哪怕现在被打得安稳了,没有冒头,却始终都是朝廷的阴影。
景祐帝最讨厌别人算计他,沈河这一举动无疑将景祐帝惹生气。
最主要的是,景祐帝还很在乎沈河送的寿礼。
没想到他却拿寿礼来算计。
景祐帝站起来,袍角从龙椅上垂下来,在沈河眼前晃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河,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殿后走去,没有再看沈河一眼。
“你就在这里跪着。跪满两个时辰,再来见朕。”
“……
沈河重重叩首,听着帝王衣袍曳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旷大殿,只剩他孤身一人,跪在微凉的青砖之上。
他看着地上那道细细的砖缝,从柱子一直延伸到门槛。
他在……己是不是太急了?
景祐帝最讨厌别人算计他,自己这一出戏,当着徐阳的面,演得那么刻意,景祐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说是寿礼,景祐帝信了;
他说是画像,景祐帝也信了;
当他拐弯抹角地让徐阳说那些话的时候,景祐帝什么都明白了。
说好的是寿礼,到头来还是算计。
景祐帝不在乎开海不开海,他在乎的是,沈河拿他当傻子骗。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身前,细碎斑驳。
不知为何,沈河又想起了朱钦煜。
自从朱钦煜在那个打雷天离开后,他时不时就会想起他。
不是刻意的,就是忽然一下,脑子里就冒出那个人来。
有时候是在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半夜醒来的时候。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想起他走的时候那道被月光拉得很长的背影。
沈河每天除了搞披红,开始培养自己的党羽,逐渐朝着内廷司礼监二把手的地位趋向,还要研究帝王的喜好与心情。
研究来研究去,他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朱钦煜喜欢吃什么。
喜欢喝什么。
喜欢干什么。
在晋王府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吃什么,朱钦煜就跟着吃什么。
他干什么,朱钦煜就跟着干什么。
朱钦煜都是以他的喜好为主。
而朱钦煜自己呢?
他喜欢吃什么呢?
他好面子吗?
他喜欢什么东西呢?
这些,所有的一切。
沈河都不知道。
朱钦煜说自己害怕打雷,他说害怕打雷就来找自己。
可是那天,害怕打雷的朱钦煜转身走进了黑夜,头也不回。
他喊他,他没有停。
他找他,也没有找到。
对于朱钦煜,沈河总觉得亏欠许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偏爱者都有恃无恐。
沈河好像知道,无论如何,他做什么,朱钦煜都会选择他。
所以他就有恃无恐,不用特意去研究朱钦煜的喜好,不用特意去讨好他。
他只要站在原地,朱钦煜就会哒哒哒地跑过来。
沈河跪在地上,望着门外的窗棂。
窗棂外有一片树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在想…
朱钦煜。
你在辽东过得好吗?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你是否跟我一样……在纠结呢?
一道笛声在营帐上空悠悠响起,穿过帐篷,穿过校场,穿过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的头顶,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千里之外,辽东边关。
北风卷地,沙尘呼啸。
巍峨城墙高耸入云,军营之中,练兵呐喊震天彻地,甲胄铿锵、战马嘶鸣,响彻四野。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朱钦煜坐在城墙上,双腿悬在城墙外面,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笛声悠长,在夜风里回荡着,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一个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叹气。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偏执与思念,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寂。
他看着下面的校场。
火把通明,士兵们排成方阵,喊着号子,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声音很大,大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他的笛声没有被淹没。
它从那些声音里穿过去,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布匹,穿到他想穿到的地方去。
顺着烈烈北风,悠悠蔓延,铺满整座军营,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遥遥飘去。
腹部的剑伤已经愈合了,留下长长一道疤,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
身侧,静静摆着一只粗陶小罐。
圆肚小口,憨态笨拙,模样像极了某人鼓着腮帮子、闹别扭不说话的模样。
张三抱着剑,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那道孤零零的背影:“为什么感觉殿下很难过呢?”
“自从殿下醒来后,好像一直都很难过。”
管家站在他身侧,背着手,也仰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朱钦煜坐在城墙上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管家道:“殿下什么时候不难过呢?”
张三想了想。“在晋王府的时候就不难过。”
管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那是在晋王府啊。”
张三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又弹回来。
“殿下啥时候学会的笛子?”张三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道身影。
“我记得这笛子交给殿下还没多久吧。”
管家道:“殿下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
“心中有愁,愁多就会生怨,怨多就要发泄,等你愁多,怨多,你就会笛子了。”
张三道:“学笛子还有这等奥秘?”
“现在野蛮女真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东北活跃了起来,几个部落甚至都开始打起来了,鞑靼也不安分”
“马上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殿下来了后,跟熊总兵秣兵厉马,修筑城墙,修缮手铳与火炮,时间一闲下来,也不去休息,就来到这里吹笛子。”
“这样下去,殿下的身体遭不住,就不能让殿下开心点吗?”
管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啊,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三皱眉:“什么意思?”
管家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张三摆了摆手。
“去给殿下送件披风吧。城墙上风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