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阴雨2
女官吓得连连告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门。
淑妃气得把东西又砸了一地,花瓶碎了,茶盏碎了,铜镜滚到角落里,映出她那张扭曲的、愤怒的、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脸。
小小的朱钦煜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跑到淑妃身边,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腿。
那拥抱很小,很轻,像一只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以为这样就能安慰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不生气,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笑。
“母妃……”
淑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从梦里拽醒,低下头,看见抱着自己的小人,看见那张与记忆中少年几分相似的面孔。
她蹲了下来,软和了语气,声音却还是飘的,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不哭……不哭……世子不哭……奴婢在呢……”
朱钦煜抬起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还有泪珠在打转,“母妃……我是小煜啊……”
“哦,对对对,小煜。”淑妃怜爱地抚摸着朱钦煜的脸,“对呀,小煜是我和世子的孩子呢……乖孩子,不要哭,母妃在。”
她伸出手,把朱钦煜抱住,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母妃在呢……”
朱钦煜抽泣了两声,把脸埋在淑妃的肩窝里,“母妃……儿臣有办法让父皇来看母妃……”
淑妃的身体又僵了一下,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好孩子真的吗?你真的有办法吗?快告诉母妃!”
朱钦煜抿了抿嘴唇,声音很小,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母妃你装病就好了,这样父皇就会来看母妃了,或者儿臣装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装病,父皇一定来看儿臣,儿臣再跟父皇说想见母妃……父皇就会来了。”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对对!装病!装病!”
她抱起朱钦煜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用力在他脸上啃了一口,“我们家小煜真聪明!母妃爱死你了!”
朱钦煜被她抱着转圈,头晕晕的,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觉得,只要母妃开心,就是对的。
从那以后,淑妃经常卧病在床。
有时说头疼,有时说心口疼,有时说浑身没力气,连床都下不了。
景祐帝来看过淑妃很多回,连其他宫去都不去了,坐在淑妃的床榻边,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太医都没查出是什么病吗?”
淑妃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倒也不全是装的,她确实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反握住景祐帝的手,眼眶通红,“陛……能陪臣妾多呆一会儿吗?臣妾又梦到在衡王府的日子了……”
“嗯。”景祐帝答应了。
淑妃握着景祐帝的手不肯松,她试探性问道:“陛下,臣妾想听您讲故事可以吗?”
景祐帝愣了一下:“好啊,想听什么?”
淑妃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道:“臣妾想听您讲汉文帝的故事。”
“朕记得,朕不是给你们讲过很多遍吗?”
淑妃低下头,抿了抿唇,害羞道:“臣妾还想再听一遍,臣妾许久未听陛下讲了……”
景祐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开口讲了起来。
讲汉文帝的母亲薄姬,讲吕后之乱,讲代王入继大统,讲文帝即位后如何休养生息、如何宽仁治天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淡,没什么语气的起伏,却让淑妃的眼睛一刻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她睁着眼睛,满眼星星地看着景祐帝,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她永远够不到的人。
景祐帝讲了好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好好养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淑妃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
她抱起朱钦煜,咬着他的小脸,咬出浅浅的牙印。
“我们家小煜就是聪明!母妃都要爱死你了!”
朱钦煜被她咬得痒痒的,咯咯地笑,笑着笑着,他问了一句:“母妃,为什么你老是爱啃儿臣的脸呢?”
“母妃喜欢你,就是因为母妃喜欢你才啃你的脸”
朱钦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父皇为什么不啃母妃的脸呢?”
淑妃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啃。好了好了,小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快睡觉吧,来来来,母妃抱着你睡觉。”
朱钦煜没有再问了,他洞察人心很强,无聊的时候就喜欢观察人,哪怕他现在很小,他能察觉出来,母妃对父皇的喜欢,跟父皇对母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反正不是母妃说的喜欢。
朱钦煜看着母妃高兴得不能自已的样子,还是默默地把内心话藏在心里。
“小煜呀,你父皇小时候,长得很帅。”淑妃抱着朱钦煜,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闭着眼睛,陷入回忆一般,声音轻得像梦呓。
“当时母妃带着你舅舅在路上快要饿死了,是衡王妃好心收留了我们,把我们带去衡王府做奴婢。”
朱钦煜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当时你父皇,还是衡王府的世子。母妃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啊,就被他惊艳到了,母妃第一次见有人长得这么好看,脾气还这么好。”
淑妃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像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
她讲衡王府,讲衡王妃如何善待下人,讲朝廷的宗禄很少发全,衡王妃就卖掉自己的金银来补贴家用,但对于他们这些做奴婢、做下人的,银子吃食从未克扣。
她讲世子如何喜欢奇技淫巧、喜欢草木丹药,如何收集稀奇古怪的草木炼丹。
“你父皇炼的丹药很难吃,他自己却从来不吃自己炼得丹药,喜欢分给我们这些下人吃。其他人吃了觉得苦涩,每次都会吐出来,吐出来就算了,还会偷偷向衡王妃打小报告。衡王妃一生气,觉得你父皇不务正业,暴打你父皇一顿呢。”
淑妃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
她是寄人篱下的,是被衡王妃救助的孤儿,还有一个弟弟要养,所以她从来不敢打小报告。
世子给她的丹药,她一分不落地全吃完了,还小心翼翼地不敢摆出其他神色。
世子每每都感觉很惊奇,还问她是不是有修仙体质。
她懵懂地问:“修仙是什么?”
世子神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炼他的丹药。
从那以后,她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世子殿下。
世子炼的丹药全部进了她的肚子,除此以外,世子殿下还很喜欢看史书,特别是关于汉文帝的《史记·孝文本纪》,经常跟他们这些下人讲汉文帝的故事。
“当时母妃是没有名字的,衡王妃让我们自己给自己取名字,母妃翻了一大堆书,最后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名字吗?”
淑妃对着小小的朱钦煜卖了个关子。
朱钦煜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清津,取自于《三辅决录》曰:窦太后名猗,清河观津人也。谐音是青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母妃,你这都说过好多次了。”
淑妃捏了捏朱钦煜的小脸蛋道:“哈哈,我们家小煜就是聪明!记忆力就是好!这点像你的父皇!”
她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头,在朱钦煜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好啦好啦,母妃不吵你了,快睡吧。”
朱钦煜这才睡着了。
淑妃望着自家儿子熟睡的脸庞,垂下眼帘。
那些话她只讲了一半。
后面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在世子殿下十三岁的时候,衡王妃病重了。
世子殿下和衡王妃母子情深,他请遍天下名医,包括当时大名鼎鼎的李神医,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淑妃就常常看见世子殿下无力地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在那无声地哭泣,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卧病在床的衡王妃。
后来世子殿下找到一个道士,道士说衡王妃操劳过度,心中郁结成疾,必须找个喜事来冲一冲她心中的魔障,方能有一线生机。
衡王妃的长子早夭,膝下只有世子这一个儿子,冲喜自然只能由世子来冲。
可问题是,当时的世子才十三岁,大月会典规定藩王十五岁才能成亲娶妃。
于是王府长史与世子联名上奏:“臣母妃病重,危在旦夕,思见子嗣完婚。臣年已十四,距选婚之期不远,乞特恩提前选婚,以全孝道,上慰母妃。”
朝廷以本朝未有藩王未满15岁就成婚的先例为由,拒绝了。
看着自己母妃日益病重,世子却无能为力,他日益消沉下去。
心中的苦闷始终排解不了,喝了许多酒。
就在那天,一个奴婢借着世子醉酒,趁虚而入,这个奴婢,就是后来的皇后。
也就是二皇子朱钦朗的生母。
淑妃看着熟睡的朱钦煜,伸出手,指尖在他的眉心轻轻划了一下。
“小煜啊……以后爱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把人牢牢抓在手掌心,才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