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阴雨1
如果说童年是潮湿的阴雨,那朱钦煜就是被阴雨浇灌彻底的人。
他这一生,从始至终都困在湿冷里不得脱身。
后世史书工笔,历代史学家皆众口一词——
昭武帝性情偏执刚愎,一生不立后宫、不纳妃嫔、不留子嗣,落得终身孤绝寂寞,究其根源,皆在其生母淑妃。
那位深居后宫的女子,从头到尾,完完全全,从未爱过自己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亲生骨肉。
是她的冷漠,造就了一代帝王半生孤寂,是她的无情,让朱钦煜此生不知温情为何物。
然而,后世人不知道,史官也从未记载的事是……
在那段被岁月深埋的过往里,朱钦煜也曾有过片刻,真真切切触碰到过所谓母爱……
………
景祐元年十二月,一声啼哭声响彻寰宇,惊动了整座宫城。
雪下得正大,鹅毛般的雪花从天幕上落下来,覆盖了琉璃瓦、覆盖了宫墙、覆盖了长长的甬道,将一切都掩埋在冰冷洁白的沉默里。
淑妃却没有看那个孩子。
她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还残留着咬破的血痕。
产婆正在手忙脚乱地擦洗婴儿,她却偏过头,看着身旁的宫女,声音虚弱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陛下来了吗?”
宫女跪在地上,额头低着地面道:“回娘娘,陛下政务繁忙,张公公过来说,陛下过一会儿就会来看娘娘的。”
淑妃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虚弱的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团被产婆抱在怀里的襁褓上,伸出手招呼了一下。“抱过来,给本宫看看。”
产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过去。
淑妃接过来,婴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还在哭,哇哇的,声音又亮又尖,像是在拼命地吸引母亲的注意。
淑妃却没有低头看他,她看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她满脸都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襁褓上。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孩子一下,“你觉得,皇子长得像本宫,还是像陛下?”
小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声音甜甜的,像浸了蜜:“回娘娘,皇子殿下生得龙章凤姿,自然是像陛下的。这唇形、这下巴,又像极了娘娘……”
“挑了陛下和娘娘最好的地方长呢。”
淑妃听得咯咯笑了几声,宛若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呢喃自语:“我倒盼望着他像陛下……”
殿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满室的炭火都跟着晃了晃。
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淑妃挣扎着要起来行礼,手撑着床沿,身子晃了晃,还没坐稳,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景祐帝穿着常服,领口袖口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子,目光从淑妃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那团襁褓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爱妃辛苦了。”
淑妃抿着唇,轻轻摇头,眼眶却红了:“不辛苦……不辛苦,陛下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抬了抬怀中的婴儿,动作很轻,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贝。
景祐帝低头看了几眼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你。”
淑妃的脸红了一下,低着头,抿着嘴笑,“臣妾觉得更像陛下……”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躬着身跑进来,跪在地上,凑到景祐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淑妃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景祐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的纹路很浅,浅得像刀尖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景祐帝没有再看淑妃,也没有再看孩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在交代差事的平淡。
“爱妃好好养着。朕有事,先走了。”
淑妃张了张嘴,“陛下要不抱抱他”这句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景祐帝却已经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雪花灌进来,在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
淑妃失落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婴儿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她才回过神。
身旁的女官瞧出了她的失落,往前挪了半步,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
“娘娘,陛下是真的忙。外朝那些事……您也知道,一刻都离不得陛下。如今皇子出生了,陛下心里头惦记着,总会多来看娘娘的。”
淑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襁褓的边角,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若是陛下不是皇帝该多好啊……”
女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凑近了些,“娘娘,这话不兴说啊……”
淑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本宫知道。本宫只是想想而已。”
她把襁褓拢了拢,对着襁褓的婴儿道:“你以后可要多帮你父皇分分担子呀。你父皇都消瘦了好多,以后千万不能养成吵闹的性子,不能让你父皇厌恶了,知道吗?”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
他睡得正沉,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后来的日子,景祐帝确实常来。
哪怕前朝事务堆积如山,例如权利的交替、内阁的换水、前朝留下来的漏洞祸患,一件接一件,像永远理不清的乱麻。
他还是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看她们母子,陪淑妃说说话。
有时坐一盏茶的功夫,有时连茶都来不及喝,站着说几句就走了。
淑妃已经很知足了。
他来了,她就会笑,他走的时候,如果回头看了一眼,她能高兴一整天。
如果不回头,她会坐在窗前,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看很久很久。
在小小的朱钦煜眼中,母妃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父皇。
每次父皇要来,母妃都会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换上最好的衣裳,系上最漂亮的穗子,连头发丝都要一根一根捋顺,生怕他给父皇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到了夜晚,母妃总是会打听父皇今晚上在哪个宫里过夜,要来吗?
每天天不亮的,无论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炎热,母妃都会早早起来给父皇炖汤,说父皇从小到大都不爱吃早饭,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来。
哪怕在小小的朱钦煜看来,父皇好像并不需要母妃为他做这些。
他来了,喝了汤,说了几句话,走了,从没有夸过汤好喝,也没有夸过母妃用心。
母妃依旧每天乐此不疲。
母妃常常说:“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对他好,就会想把一切都给他。”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星星的光,从来没有落在朱钦煜身上。
小小的朱钦煜不懂什么是爱,他只知道,母妃会因为父皇的怒而怒、悲而悲、欢而欢,一颦一笑,皆因那人的喜怒而定。
听到父皇今晚上去其他宫过夜、不来这里的时候,母妃的情绪总会有些急躁,会把周围的东西摔碎,然后盯着女官,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划过琉璃。
“陛下为什么不来过夜?”
女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妾不知……”
淑妃恶狠狠盯着女官,目光像淬了毒。“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陛下在这里过夜?”
女官汗流涔涔,声音都在打颤。“妾……妾不知……”
淑妃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不知道,要你这个贱人干什么!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