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两难
沈河在那休息了半天,才渐渐回过神。
他躺在地上,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蛛网,蛛网在烛火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只小虫被缠住了,正在拼命挣扎,越挣扎缠得越紧。
门外传来叩门声,不重,不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公。”
是石仔的声音。
沈河没有动,依旧躺在地上,有气无力道:“进。”
石仔推开门,一脚跨进来,一眼就看见沈河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正红色的官袍散了一地,像一朵被人随手丢弃的花。
他吓了一大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扶沈河,声音都变了调:“公公!你怎么了?还好吗?”
沈河任由他扶起来,靠在他肩上,软塌塌的。
他摆了摆手,懒懒道:“还好还好。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石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公公,你知道殿下去哪了吗?”
我又不是他老妈,也不是他老爸,甚至不是他老表,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
沈河翻了个身,从石仔肩上滑下来,又躺回了地上。
他盯着房梁上那只还在挣扎的小虫道:“母鸡呀。殿下出啥事了?”
石仔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出事没出事。”
“那你问这个干嘛?”沈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仔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今天没见到公公和殿下在一起,有些好奇。”
沈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好奇的?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沈河忽然坐起来,看着石仔的眼睛,目光里的疲惫散了几分。“石仔,你打算什么时候打晕殿下?之前喊你几次了,都被你一一推脱了。”
石仔挠了挠脸,赔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公公,不要慌嘛——”
沈河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力道不轻,敲在石仔脑门上,闷响一声。
“不慌你个头啊!快说!”
石仔捂着脑门,龇了龇牙,没有躲,也没有还嘴。
他知道沈河急,现在的事情越闹越大,保不准还会闹到京师那边去,沈河是真的怕朱钦煜牵扯进来,所以他必须把朱钦煜送走。
石仔也知道自己理亏。
答应的事,一拖再拖,拖到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他真的下不去手,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没有打晕皇子这条观念……
而且,万一被殿下记恨了,石仔也怕自己落得个收不了尾的下场。
“公公,我……”
“行了行了。”沈河一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是这套,我都快能背下来了。行了,你走吧。”
沈河也明白石仔的顾忌,沈河也没有办法,除了石仔,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因此,他也没有怪罪石仔。
只是有些焦虑罢了。
石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而面对沈河脸上那股灰败的、失望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河。
沈河躺在地上,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石仔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沈河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只已经被蛛网缠死的小虫,看了很久。
石仔快步走出行辕,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沈河没有追上来,这才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好还好,沈公公没有追上来。
还好还好……
石仔走在大街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街边的粥棚还在冒着热气,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天空中。
流民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粗瓷碗,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还不敢完全放下来的笑容。
有人在喝粥,有人在等着领馒头,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孩子,低声说着什么。
和他们刚来西安时相比,这些人脸上多了血色,身上多了衣裳,眼睛里多了光。
石仔看着那些人,心里头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他边走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殿下把明天行辕的布防调走了。
衙役、万大人的兵,都被殿下调走了。
他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本能地想跟沈河说,可刚才他问沈河的时候,他听见沈河说“母鸡呀,我也不知道殿下去哪了”。
石仔就明白了,殿下做的这件事没有告诉公公。
殿下做的事,公公不知道。
石仔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公公不知道,说明殿下没有告诉公公,殿下没有告诉公公,那他也不能告诉公公。
他不是沈河的人,他是于宪的人。
沈河对他们的确很好,跟沈公公一起来陕西的日子比起在军营中的日子好了许多。
但也仅限于此了。
对他们有提拔之恩,有知遇之恩的从来都是于宪于大人。
于大人是殿下这一派的,殿下是领头羊,所以他们必须听殿下的,这样于大人对于殿下来说才算好臣,忠臣。
当朱钦煜和沈河的意识相悖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选择听从朱钦煜的命令。
这也是他们会把沈河位置,没经过沈河的同意告诉朱钦煜的原因。
石仔站在街中央,像一根被人插在路中间的木桩,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他走,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又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对面是块空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男孩光着膀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可跑起来风一样快。
女孩提着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风筝飞得很高,在遥远的天幕上,像一只断了线的鸟。
石仔托着腮,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福建跟陕西不一样。
福建山多,到处都是绿莹莹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连空气都是潮润润的,吸一口,肺里都是湿的。
福建靠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风里有鱼虾的气息,有海藻的气息,有远方的气息。
福建在南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都有果子吃。
陕西不一样。
陕西在北方,在黄土高原上。
这里的山是黄的,水是黄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这里的人,脸色都是灰扑扑的,皮肤干燥,嘴唇干裂。
风沙大的时候,出门走一圈,嘴里都是土。
石仔刚到陕西的时候不习惯,嗓子干,流鼻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吃饭都疼。
现在习惯了,可他还是想福建。
福建有山,有海,有潮汕的牛肉丸,有莆田的卤面,有泉州的面线糊。
陕西没有这些。
陕西只有黄土、风沙、和永远干不完的活。
然而此刻,他看着那些孩子在夕阳下奔跑,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他们为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你追我赶,笑声像铜铃,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他心里头忽然觉得,陕西也没有那么差。
一个跑得太快的小男孩,一头撞在石仔腿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男孩稳住身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石仔,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军户?”
石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小男孩那张灰扑扑的小脸。
他没有穿军服,也没有佩刀,可那股子当兵的劲,藏不住,骨头缝里往外冒。
“是啊,咋了?”
小男孩拍了拍石仔的大腿,力道不重,嘴里啧啧称奇。“大块头,个儿挺大!我以后也要像你这样,锻炼出大块头来!”
他说着,还捏了捏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自己不够壮。
旁边一直跟着跑的小女孩听见这话,停下脚步,叉着腰,仰着脸,一脸不屑。
“大块头哪里好看了?要那种白白净净、瘦弱的书生才好看!”
“像画本子里的,穿着白衣裳,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拿着扇子……”
小男孩一听就不乐意了,转过身,瞪着小女孩,脸红脖子粗。
“你那是画本子看多了!要像关大王那样才好看!红脸,长须,青龙偃月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小女孩也不甘示弱,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那是《三国志平话》看多了!《西湖三塔记》的奚宣赞才好看!文质彬彬,温润如玉,出口成章……”
“关大王好看!”
“奚书生好看!”
“关大王!”
“奚书生!”
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越来越红,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小公鸡。
周围的大人们侧目而视,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喊了一句“别吵了”,没人听。
“关大王好看!”
“奚书生好看!”
石仔蹲在石阶上,看着这两个小布点吵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了伸手,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都好看,都好看……”
两个小孩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石仔,异口同声地问:“关大王!”“奚书生!”
“你说谁好看?”
石仔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举着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呃……都好看都好看……”
两个小孩同时“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吵。
“关大王!”
“奚书生!”
石仔见此,脚底抹油,蹿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两个小孩的争辩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风吹散了。
他跑出去好远,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拖出一道黑漆漆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晚霞红得像血,又像刑场上那一摊又一摊暗红色的血迹。
石仔心想:若是沈公公真的被殿下带去辽东了,那清丈田亩还会继续下去吗?
清丈田亩不继续,那军户依旧没有田地,没有尊严,任由军官拿捏,那那个小男孩以后还会想当兵吗?
人人都想当奚书生那样风度翩翩少年郎,谁还会愿意去做那马上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