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中!
百官依次退朝,皇极殿外的青石板路上人流如织,神色各异。
徽州籍官员们一路走一路交换眼色,脸上神情跟调色盘似的…
开中法没被恢复,盐利依旧稳握手中,本该暗自庆幸。
可晋王骤然被削爵发配边地,他们押了许久的靠山轰然倒塌,又个个心头沉重,笑也不是,愁也不是。
周立则是满面春风,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嘴里甚至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迎面撞见白维,他当即脸色一沉,不屑地撇过脑袋,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前。
没走几步,便与张白安并肩。
张白安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周阁老。”
周立恍若未闻,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越过他。
张白安无奈,只得再唤一声:“周阁老留步。”
周立这才顿住,转过身时,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哎哟,老夫当是谁呢。这不是白阁老门下高足——张大人吗?”
“怎么,今日有空,特意来跟老夫打招呼?老夫可担不起张大人这般礼遇。”
张白安知道,周立这是在生着自己今天因纳粮开中时和稀泥的气。
周立性格直,脾气暴,他此生看不起和稀泥的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或”?
在他看来,张白安心里支持部分纳粮开中,却因为自己老师白维是江南人,跟徽商盐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怕得罪白维,失了首辅高足的身份,才昧着良心和稀泥。
身为臣子,当是食君之禄实忠君之事,若因私事而罔顾国事,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胆量,也没有敢为天下先的气节!
那还做什么大月官员?回家玩泥巴去吧!
百姓有这种父母官,算是倒了大霉!
张白安心知他的脾气,也不恼,只平和解释:“阁老息怒。并非学生有意推诿。只是如今贸然全盘恢复开中法,形同逆水行舟。九边积弊日久,当地官员、豪商,连……
他顿了顿,抬眼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宫殿,声音放低:“三者早已拧成一股既得利益之网。强行恢复旧制,必遭反扑,届时政令难行,反而生乱。”
“商屯早已因改银征盐、权贵垄断盐引而崩坏,军屯也荒废大半。即便重开纳粮开中,商人也不愿再远赴边地,粮储依旧难复”
“如今这个关头上,朝廷缺钱,实在是不宜生乱啊……”
周立沉浮官场数十载,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他就是气不过!
周立拔高声音道:“那怎么办?那就看着九边继续废下去,看着鞑靼在边境猖狂如同疯犬狂吠?看着北方那些魑魅魍魉一举入侵我大月,等着我大月自个完蛋吗?!”
“阁老,慎言。”张白安轻声提醒。
周立这才惊觉还在宫禁之内,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气得脸颊通红:
“这帮信球赖孙,成天光想着自个儿捞好处,江山社稷、老百姓死活,全不当一回事儿。占着官位不干事,白吃朝廷俸禄,老夫真想一刀一个,全都劈死这帮混账玩意儿!”
张白安轻叹一声,缓声提醒道:“阁老,还请息怒,如今三皇子即将去往九边,想来九边那些,做的事情应该会收敛点,短时间不会闹出侵占军田,走私军械,吃空饷的事儿了,北边稳了,可以考虑一下东边了。”
三皇子作为朝廷眼线,大月朝是他们朱家的财产,断不会坐视别人断他朱家财产!
九边也因为他皇子的身份,短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最起码,明面上是要安安稳稳的。
“别的事?”周立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猛地一拍张白安的肩膀,笑得爽朗,没了之前的怨气:
“中!说得中!江陵啊江陵,还是你脑子灵光!”
“老夫这就回府,连夜拟折子!”
“开海!”
大笑着说完后,周立半点都耽搁不得,朝服衣角都带着风,火急火燎地甩着袖子走了。
转眼就融进了散朝的人流里,没了踪影。
张白安却没动,孤身立在汉白玉宫廊下,垂着手静候,身姿端方,眉眼间不见半分焦躁。
往来官员步履匆匆,有人对他拱手示意,有人窃窃私语着方才朝会的惊变。
他都一一淡然应对,目光始终落在皇极殿侧门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孤挺的身影缓步走出。
朱钦煜孤身一人,周身却依旧凝着沉郁气场。
他垂眸走着,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被削爵发配的人不是他。
张白安见状,立刻上前数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见过晋王殿下。”
朱钦煜脚步顿住,抬眸看他,声线听不出喜怒:“陛下已削去我爵位,张大人这般称呼,不合规制,也徒惹旁人非议。”
“是下官失礼,万望三皇子殿下恕罪。”张白安躬身道歉道。
朱钦煜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打量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张大人在此等候,并非偶然吧。本王且问你,沈小四,与你可是旧识?”
这话问得突兀,且让人找不着头脑。
张白安微怔一瞬,随即从容作答:“回殿下,下官与沈公公不过三面之缘,初次相见便是在晋王府,殿下当时也在,算不得深交,更无旧情。”
朱钦煜眼底的幽色淡了些许:“如此说来,沈小四时常在我面前提及你,皆是真心佩服你的才学?”
张白安也很好奇,为什么沈河这么高看他,他心思剔透,也听出朱钦煜语气里藏着的醋意。
于是当即躬身,语气诚恳又妥帖,半分不逾矩:
“殿下说笑了。沈公公心中,自始至终唯有殿下一人,平日谈及下官,也只是为帮殿下梳理朝局利弊、研习边地政务,事事皆以殿下为念,这份赤诚忠心,下官都看在眼里。”
一句话便点明,沈河看重他,全是为了朱钦煜,无半分私交私心。
朱钦煜脸色明显缓和,语气都善了多,没有之前的争锋相对了:
“张大人聪慧,不必说虚言。你在此等我,是想赌一把,站在我这边?”
此刻他被贬宣大,远离京城,储君之望渺茫,几乎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处境。
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
明修栈道。
暗度成仓。
张白安拱手:“殿下言重。下官并非赌一时储位,而是赌殿下有整顿朝纲、安定九边之心,愿为这样的主君,尽一份绵薄之力,共清朝野积弊。”
朱钦煜没说话。
风掠过宫廊,卷起他衣袂边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盯着张白安,似在考量,似在权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