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寂静
管家苦着脸,一脸为难地回道:
“回殿下,沈公公回来后,脸色看着不太好,一言不发的,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就再也没出来过,奴才也不敢贸然打扰。”
朱钦煜心头一紧,瞬间忘了矜持,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在外面受了谁的欺负?”
“奴才问过跟着沈公公的暗卫,”管家连忙回道,“暗卫说,沈公公中途跟一个陌生之人去了街角的一家偏僻客栈,他们身份受限,无法靠近跟进,只知道沈公公从客栈出来后,心情就格外低沉,周身都透着落寞,身上没有伤口,也没听到客栈里有打斗声响,想来是没受皮肉之苦。”
朱钦煜心里越发慌乱,也顾不上心中的委屈了,抬脚就往沈河的住处快步走去。
那院子本就是他特意安排的,与自己的院子是同一处,平日里两人朝夕相处,从未有过这般疏离的时候。
快到院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放慢,转头对着身后跟着的管家,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压低声音厉声道:“闭嘴,不准出声,跟在后面不许乱动!”
管家点点头,噤声。
说罢,朱钦煜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弓着腰,悄咪咪地往院子里挪,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到沈河。
朱钦煜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窗纸上,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重。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人声。
没有争吵,没有呜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心里的不安更甚,索性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从窗纸的细缝里往里窥探。
沈河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累极了。
朱钦煜看不到沈河的神态,看见他垂着肩,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了生气的影子。
案头边上,就放着那个他出门买回来的小陶罐,圆鼓鼓的,安安静静搁在那儿,没被碰过。
朱钦煜心口一紧,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他就趴在窗缝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背影。
沈河发呆多久,他就看多久。
风掠过院子,树叶轻轻响。
管家站在后面,肚子挺着,腿早就站麻了,脚尖偷偷换着劲,却不敢出一点声音。
殿下……站着了好不好,小的老了,小的腿脚不好,站不动啊……
朱钦煜无暇知道管家的心思,他看得实在放心不下,悄悄伸手,想去碰门环。
刚碰到木头,手腕忽然被管家拉住。
管家急得额头冒汗,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极小地说:“殿下,您看——”
朱钦煜再往窗缝里望。
沈河慢慢脱了鞋,侧身躺倒,拉过被子往身上盖,动作轻得很,没一会儿,呼吸就放沉了。
是睡着了。
“让他睡吧,”管家声音发飘,腿实在抖得厉害,“沈公公心里像压了事,累透了。”
朱钦煜盯着沈河睡熟的轮廓,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终是点了下头。
他回头瞥一眼管家圆滚滚的身子、抖得站不稳的腿,语气放低:“你先出去,去找人查一下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加活了,管家却感觉如蒙大赦,天老爷,终于不用在这里傻站着了!
他几乎要跪下谢恩,轻手轻脚往后退,退到院门外,才敢悄悄揉腿。
院子里只剩朱钦煜一个人。
他走到房门前的台阶上,慢慢坐下。
青石板凉得透骨,他也不挪,就坐着,回头望一眼紧闭的门,再转回头,望着月亮。
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烛火燃尽,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棂漏进去。
沈河没醒过一次。
朱钦煜缓缓站起身,腿麻得刺疼,他咬了咬牙,放轻脚步,指尖搭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虚掩着。
“吱呀”一声轻响,他停住了脚步,等了片刻。
听见床上呼吸依旧平稳,才一步一步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沈河的脸。
平日里总爱顶嘴、爱耍小聪明的人,睡着时安安静静,眼尾有点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也睡得不安稳。
朱钦煜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从沈河的额头,轻轻拂到眉骨,再顺着鼻梁,一点点碰到嘴唇。
动作轻得像碰一片雪,怕一碰就碎。
眼底没有平日的别扭和骄纵,剩一片藏不住的软,和沉甸甸的疼。
他伸手,把案头那个小陶罐拿过来,轻轻放在床头内侧,稳稳放好。
然后脱下自己的鞋袜,掀开被子一角,极轻地躺上去,从背后,慢慢把沈河整个人圈进怀里。
鬼知道,昨晚上闹别扭,沈河没心没肺睡得香香的,可怜了朱钦煜昨天站在院子里面憋屈生闷气生了一整晚。
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里,朱钦煜揪着的,委屈的,无处安放的心也缓缓着了地。
既然公公喜欢张白安,那就试试把张白安招入门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公公别想着离开就行了。
每次跟沈小四闹别扭,受委屈,更难过的永远是朱钦煜。
委屈多了,他也学会妥协了。
朱钦煜不是不知道自己对沈河那堪称变态的占有欲,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他只是委屈,委屈沈河没心没肺,委屈沈河总是不明白他的想法。
他怕自己一旦暴露出自己的心思,会把沈河吓跑,会让沈河害怕,会让沈河不敢接近他。
朱钦煜天生就不是正常人,凉薄的爸,神经病的妈,会能生出一个正常人的他吗?
朱钦煜收着力,不勒疼人,只是牢牢抱着,像把失了神的人,重新裹进自己的温度里。
下巴轻轻搁在沈河的发顶,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再动一下,就这么抱着,守到天快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