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软弱不堪,难以大用
“朕知道。”
景祐帝的声音平静无波,落在大皇子朱钦烁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大皇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知道?你知道李家是冤枉的,你还下那样的旨?你看着李家满门被抄、看着母妃被逐出宫、看着舅舅一家死在刑场上……
你知道?
他想问。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烧得他嗓子眼发疼。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儒家千年的敬重长辈,君父至上的观点深深刻在他骨子里,大皇子没有胆气来质问他的生父,同样是君父的景祐帝。
景祐帝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双眼睛把大皇子心里的那点念头看得一清二楚,像是剥开了一层皮,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血肉。
“你是想问朕?”他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大皇子的脸“唰”地白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
朱巧嫤站在旁边,身子也抖了一下,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兄妹俩齐刷刷跪下去,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颤:“儿臣不敢。”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响。
景祐帝看着那两个趴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连质问朕的胆量都没有,你今日跪在宫门前哭喊,又是为了什么?”他眉眼渐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软弱不堪,这般心性,如何能堪大用。””
大皇子的话噎在嗓子里。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来干什么的?他来求情的,来喊冤的,来质问的……
他却连问都不敢问。
景祐帝看着他这副畏缩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疲惫,难得放缓语气,淡淡解释:“李家是替罪羊,朕为了朝堂大局,不能救。”
他本以为话说到这个地步,朱钦烁总能明白其中权衡。
抬眼望去,儿子依旧满脸惶惑,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身旁的朱巧嫤更是垂首不敢言语,整座大殿里围绕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股无名火与无力感同时涌上心头,景祐帝脸色沉下,抬手朝张诚示意:“你来讲给他们听。”
张诚跪在地上,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火辣辣地疼。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爷的用意?皇爷什么用意?他也没听懂啊。
慌乱之下,张诚“扑通”跪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记耳光:“奴才愚昧,未能领悟皇爷圣意,奴才该死!”
景祐帝:“……”
朕说的难道不是人话?
景祐帝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到了最后他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大皇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触到景祐帝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算不上愤怒,只是冷。
冷得像外面的雪地,冷得像这玉熙宫里的金砖,冷得像他从小到大记忆里每一次见到父皇时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在宫门外哭喊得声嘶力竭,真正面对这位帝王时,却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所剩无几。
在他记忆里,父皇从来都是这样。对他们这些儿女,亲近不足,疏远有余。
对后宫嫔妃,也是半点亲近不起来。每次见到他们兄弟姐妹,父皇总是一张臭脸,像是欠了他几万两银子。
加上听闻父皇少年登基时在朝堂上打死过几百个朝臣,手段狠辣,杀伐果断,又难得见上一面——导致恐惧伴随着年龄,愈发浓烈…
朱巧嫤深吸一口气,勉勉强强稳住声线,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儿臣……告退。”
大皇子牙关打颤,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景祐帝没有看他俩。
朱巧嫤站起来,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地面才稳住。
大皇子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槛边,转身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景祐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从始至终,”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朕的儿女都没对朕说一声新年快乐。”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脑海中浮现一张总是笑脸盈盈的脸——沈河。
那小太监胆大妄为,却总能精准地猜中自己的意思,自己说一分,他便能猜出剩下的九分。
还敢放火烧了朕的宫殿,在朝堂上洗刷三朝元老,当朝首辅。
甚……敢拒绝朕……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朕真是疯了,”他低声说,“竟然会觉得一个小太监,能明白朕。”
话是这么说。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大概是大新年的,太孤独了,又或者是,想找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聊天,再或者是,想找一个懂自己的人…
景祐帝想见那个小太监了,算算日子,已经几个月未见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钻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疼,但是痒。
他睁开眼睛,朝门口喊了一声:“张诚。”
张诚推门进来,脸上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低眉顺眼地跪下去:“奴才在。”
景祐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张诚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觉得有点好笑。
这奴才跟了他这么多年,忠心是忠心,就是太笨。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去晋王府传旨,”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让沈小四明日进西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