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陛下有点孤独了~~~
朱巧嫤的马车在西苑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宫墙上的积雪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泛着冷冷的青白色。
她掀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玉熙宫门前跪着的那个人。
大皇子朱钦烁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有。
他的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沾着雪沫子,贴在脸颊上。
身上的蟒袍皱巴巴的,膝盖处洇出两团深色,是雪水化开浸透的痕迹。
朱巧嫤提着裙摆跑过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
她蹲下身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胳膊,凉得像冰。
“大哥!”她的声音发颤,“你跪了多久了?”
大皇子朱钦烁抬起头。
他那张脸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额头磕破了皮,嵌着一粒小小的石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混着泥和雪,糊在眉骨上方。
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风。
“皇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我派人去寻母妃,寻不到了。”
朱巧嫤的手僵住了。
“到处都寻不到,”大皇子抓着她的袖子,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嵌着泥,“宫里寻不到,城外也寻不到,安成侯府没了,母妃能去哪呢?皇妹,你说母妃能去哪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贵妃被逐出宫那日,大皇子正被禁闭、配合锦衣卫彻查通倭一案,根本无法出宫阻拦。待洗清嫌疑派人去寻,人早已不知所踪。
朱巧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一个公主,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今天能来西苑,已经是她想了很久、求了很久才得来的机会。
就连去寻沈河,也是借去西苑的机会,让宫女提前脱离车队,才寻来的……
“母妃肯定出事了!”大皇子猛然攥紧了她的袖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睛里烧着一团暗沉沉的火。
“肯定是清流党干的!肯定是他们!白维!周立!还有——”
大皇子并不知道李贵妃和沈河之间的弯弯绕绕,李贵妃也觉得向一个皇子太监道歉太过丢人,也没告诉他。
就算大皇子知道他俩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并不觉得朱钦煜堂堂一个晋王会为一个小小太监去设下如此大局。
比起朱钦煜,他更怀疑的是清流,清流在朝中生根多年,脉络早已壮大,有动机,有能力去设下这滔天大局。
“大哥!”朱巧嫤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先要忍耐,别慌。多亏了三哥哥给你求情,你才能保住皇子这个身份。这时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千万不能。”
大皇子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把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几遍:“对……对……这时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皇妹说得对,我不能乱了阵脚……”
他松开她的袖子,转过身,朝那扇紧闭的殿门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粒嵌在伤口里的石子又往肉里陷了几分。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李家真的是冤枉的啊父皇!还请为李家查明真相!父皇!”
殿内没有回应。
朱红的门扉紧闭着,连条缝都没有,像一堵堵死了的墙。
景祐帝坐在玉熙宫内殿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折。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那封密折照得半明半暗。
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密折是于宪从东南递上来的。
上面写着谢家通倭的事,写着谢晟如何与王植勾结、如何给倭寇输送粮草、如何指望倭寇猖獗到朝廷只能招安好让谢家东山再起。
后面还附了一封书信的抄本——景祐三年的,于宪亲笔,写给谢晟的。
信上写着什么,景祐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多遍。
最后一页是于宪的请罪折,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规规矩矩,像是小学生交上来的功课。
这些事景祐帝早就知道了。
他的情报网比任何人都密,于宪还没写这封密折的时候,东南每天发生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白纸黑字早就摆在他的案头。
可他还是翻着,一遍一遍地翻着,反复看这篇奏折。
张诚站在他身侧,低眉顺眼的,大气不敢喘。
殿外大皇子的喊声又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碎,像一块石头在喉咙里磨。
他偷偷看了一眼景祐帝的脸色,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主子爷……要不要奴才宣大皇子殿下进来?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奴才怕大皇子身体遭不住……”
景祐帝把密折翻过一页,头也没抬。
“朕这个做父亲的都没着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个做奴才的反倒急起来了。”
张诚的脸“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巴掌,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景祐帝没看他,继续翻着那封密折。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
“朕这些个儿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新年也不给朕拜拜年,对国家大事不甚关心,对他们母妃、对他们那些权柄,倒是关心得很。”
张诚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心里却转了一个弯——主子爷这是有点孤独了。
历朝历代新年都有办家宴的传统,然而到了景祐朝却是个例外,景祐帝因为某些经历,使得性情大变,不爱与后宫嫔妃举办家宴,也很少召自己的儿女过来吃饭,一般都是儿女按照规定时日来请安。
到了后面,景祐帝连他们请安的时间都改了。
殿外又传来一声“父皇”,比之前更哑了,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景祐帝把密折合上,放在案角。
“让他们进来吧。”
张诚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应了声“是”,一路小跑到殿门口。
殿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大皇子跪在台阶下面,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被人搀着才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几乎站不稳。
朱巧嫤在旁边扶着他,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敢往殿里看。
张诚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公主殿下,陛下请二位进去。”
大皇子挣开搀扶的人,踉踉跄跄地往殿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
朱巧嫤跟在后面,裙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阵冷风。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进来,看着大皇子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朱巧嫤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大皇子走到殿中央,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在外面跪得更重,膝盖骨砸在金砖上,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李家是冤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