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风雪落满庭院,内厅暖意如春
李贵妃跪在长信宫冰凉的地砖上,发髻散乱,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珠翠落了一地。
她脸上糊着泪,脂粉被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宫门紧闭,窗子也被关死了,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殿里冷得像冰窖。
“本宫要见陛下!”她嘶声喊着,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瓷器,“李家没有通倭!都是污蔑!都是污蔑!本宫要见冯尽忠!”
没有人应她。
几个东厂番子站在殿内,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娘娘还是省点力气吧。”站在最前面的番子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冯公公不会见您的。”
李贵妃猛地转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那动作快得像一头疯了的母兽,指甲几乎戳进番子的脖子里。
“你告诉冯尽忠!”她目眦欲裂,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若是不来救本宫,本宫就把他跟谢党做的那些勾当,一字不落地告诉陛下!”
番子低下头,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眼瞳里映出李贵妃狼狈不堪的模样,声音不咸不淡道:
“娘娘您觉得,您能说得出去吗?”
李贵妃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环顾四周。
殿门口站着几个太监,低眉顺眼的,她从没见过。
她的人呢?她的宫女呢?她的太监呢?
一个都不见了。
她的手从番子领子上滑下来,退了两步,背脊撞上冰冷的柱子。
恐惧如同潮水蔓延至心头。
“本宫是大皇子的母妃!”她的声音在发抖,却还硬撑着拔高了几度,“陛下不会杀了本宫的!本宫还会重来的!你们这些人,到时候给本宫等着!”
“是吗?”
冯尽忠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刚来不久。
“很不巧了。”他语调轻缓,“陛下听闻李公子通倭一事,震怒至极,不愿再见娘娘。念及娘娘诞育皇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娘娘被逐出宫。李氏满门,悉数论罪。”
最后两个字,他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贵妃摇晃了两下,扶住了柱子才没有倒下。
她咬紧下唇,咬得嘴唇都渗出了血。
“我从未待你不薄,冯尽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为何如此待我?”
冯尽忠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贵妃娘娘,死人的嘴巴,比较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更何况,不只有咱家想杀您。”
李贵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本宫要见大皇子!本宫要见烁儿!”
冯尽忠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娘娘放弃吧,大皇子殿下可不会见您,若咱家猜的没错的话,大皇子殿下恐怕避娘娘之不及”
李贵妃“砰——”一下跪在地上,把头伏埋在地上,将自己的自尊与骄傲碾入尘埃。
“求公公,让我见烁儿一面。”
“诶诶诶,”冯尽忠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贵妃娘娘这是为何?咱家可不能替皇爷做主啊。您可真是折煞奴才了。”
李贵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冰:“公公,求你了……让我见一下烁儿吧……”
冯尽忠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间差不多了。把贵妃娘娘送出宫,好生安抚吧。”
后面五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
好——生——安——抚。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人听不明白。
东厂番子们听懂了。
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贵妃的胳膊,往外拖。
李贵妃拼命挣扎,鞋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白痕,眼泪顺着风雪滑入青石板上,消失殆尽。
她被拖过长信宫的宫道,拖过朱红的宫门,拖过长长的甬道。
城门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那里。
李贵妃被塞进去,车帘落下,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隔在了外面。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驶过结冰的护城河,驶过积雪的官道,驶向城外那片白茫茫的荒野。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李贵妃被人拽下来,踉跄着推进一扇门。
她抬起头,愣住了。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普普通通,像是哪个乡绅的别院。
院子里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霜雪盖在他们身上,把头发、肩膀、后背都盖白了。
她的父亲,安成侯,跪在最前面,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整个人像一尊冻僵的石像。
“爹!”李贵妃惊叫道。
她的母亲,安成侯夫人,跪在他旁边,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娘!”
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嫂子弟妹,她的侄儿侄女……
所有人都在,跪满了整个院子。
没有人理她。
不是不想理,是理不了。
李贵妃看见他们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像被扔上岸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上有几滩血迹,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暗红色的边。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朱钦煜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毛领子衬得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翘着二郎腿,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像玉雕的。
他看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投入到了脸颊留下阴影。
“朱钦煜……”李贵妃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干什么……”
朱钦煜没有抬头。
他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走上前,一脚踢在李贵妃的膝弯上。
“扑通”一声,她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砖缝里结着冰碴子,砸上去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膝盖骨碎成了几瓣,疼得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朱钦煜这才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过,移到她的膝盖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
“疼吗?”他问。
那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一个晚辈在关心长辈的伤势。
李贵妃疼得浑身发抖,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她看着朱钦煜那张温和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朱钦煜的目的是什么,明白了这一切的源头在哪。
她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朱钦煜,我不是都给你道歉了吗?”
“道歉?”朱钦煜轻笑一声,笑声寒凉刺骨。
“那本王先给娘娘道个歉。”
“你——”李贵妃还没张口,跪在前排的安成侯夫人动了起来。
安城侯夫人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砖面上,磕得砰砰响,雪和泥糊了一脸也顾不上。
她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发不出声音,却还在拼命地张。
李贵妃看着母亲那副样子,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着疼。
“母亲……”她喊了一声。
安成侯夫人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泪和泥,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张着嘴,拼命地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李贵妃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没你这个女儿。
她说的是——我们李家,都是毁在你手上的。
安成侯夫人又转过头,朝朱钦煜磕头。磕得很用力,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和泥和雪混在一起,她也不停。
她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殿下,殿下,老妇求你了。你想怎么杀她都行,放过我们好不好。求你了。
朱钦煜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贵妃娘娘的腿骨弄断,”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对了,他们的声音本王听着很聒噪。舌头不是已经割了吗?怎么还能出声?”
身后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是割过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止不住。”
“止不住?”朱钦煜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些跪着的人,看着他们张张合合的嘴,看着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就把声带也毁了吧。”他说。
院子里很安静。
雪还在下,落在那些人的头上、肩上、背上,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盖成雪人。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哭嚎,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一群濒死的野兽在喘气。
李贵妃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碎了的疼从腿骨蔓延到全身,她张着嘴,想喊,想骂,想哭,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钦煜站起来,走到门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张张合合的嘴,看着那些无声的泪。
他又开口了。
“哦对了,贵妃娘娘身子娇贵,衣服都要最好的,不能洗损的。”
“那这样吧——给贵妃娘娘换上洗烂洗臭、发酸发馊的衣服,跪满二十四个时辰。”
李贵妃的身体抖了一下。
朱钦煜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她的膝盖。
那里已经被血浸透了,宫装的裙摆洇出一片深色,在雪光下格外刺眼。
“她膝盖上的肉,有些多了。每隔一个时辰,割下一片来。”
“若是贵妃娘娘撑不住倒了下去,就拿水浇醒她。”
李贵妃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她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一样地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钦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皱了一下眉头,“给贵妃娘娘请个郎中,可不能弄死了贵妃娘娘,还有她的家人们。”
“三日之后,把贵妃娘娘的家人们送去刑场。”
“让贵妃娘娘亲眼看看,她的家人,是怎么被千刀万剐的。”
话落,不管身后的咒骂声,朱钦煜转身踏出小院,玄色大氅扫过落雪的台阶,步履从容,周身未沾半分院内的血腥与哀嚎。
随着院门被缓缓合上,一点点被隔绝、压低、消散,最终彻底湮没在漫天风雪里,再无半分声响。
朱钦煜迎着漫天飞雪前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方才的狠戾与疯批般的压迫感,随着离城郊小院越来越远,一寸寸从他身上褪去,眉眼间的阴鸷慢慢化开,剩下一身清冷淡然的气度。
马车驶入晋王府时,夜色已深,府内灯笼映着飞雪,暖光融融。
朱钦煜径直走入内厅,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室暖意包裹而来。
厅内炭火燃得正旺,沈河坐在太师椅上,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身子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栽倒。
李四斜靠在廊柱上,睡得沉实,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桌上摆满了精心备好的年夜饭,山珍海味、珍馐果品一应俱全。
只是早已凉透,双皮奶结着一层薄皮,菜肴也失了热气。
方才在城郊小院里的满身戾气、狠厉冷硬,在看见沈河那副慵懒困倦模样的刹那,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朱钦煜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弯腰俯身,长臂一伸,稳稳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河打横抱起。
沈河在暖意里嘤咛一声,往熟悉的气息里蹭了蹭,眼皮都未睁开,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睡得更沉了。
朱钦煜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弧度。
风雪落满庭院,内厅暖意如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