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北镇抚司
沈河揣着药回到后院,发现饭厅前空荡荡的。
炭火还烧着,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那碗双皮奶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
朱钦煜不在,椅子歪歪地半拉开,像是走得很急。
就李四一个人站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扒拉着头发上的雪。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抖,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像个堆了一半的雪人。
沈河站到他面前。
“殿下呢?”
溜了?不吃年夜饭了?
李四抬起头,连忙站直了,憨憨地傻笑:“宫里面传人,让殿下去面圣。”
沈河愣了一下。
大过年的,衙门都封了印,百官都在家里写贺表等着正月里呈上去,这时候召人进宫?
这景祐帝屁眼疼?
“皇上为什么要让殿下去啊?”
李四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公公知道吗?李贵妃通倭了。”
?
啥子玩意?
李贵妃通倭?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李四看了半天。
李四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凭雪往他脖子里灌。
“什么时候的事情?”沈河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不知为何,沈河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直觉,总感觉此事跟朱钦煜脱不了干系,可又不知道哪里跟朱钦煜有关。
再说了,李贵妃通倭对李贵妃有什么好处吗?她为什么要通倭?难道是嫌自己儿子当大月王朝皇子不够,想去当倭寇头子了?
“听说是李公子假死脱身诏狱后跑去沿海同倭寇匪子做起了交易”李四道。
牛逼牛逼牛逼,假死脱身,在通倭之罪上还加了个欺君之罪,6百6食6,还是太强了老铁。
有你是李贵妃的福气。
虽然有些疑惑,但是沈河还是选择不问。毕竟他心里还记恨着李贵妃罚他跪几小时辰的事情。
要不是朱钦煜当时及时来到,他估计就要变成了冰雕…
李贵妃死了,对于他来说,还出了他心口的恶气。
“那殿下什么时候回来?”沈河问出心中更在意的事情,这孩子还回不回来吃年夜饭了?
大过年不吃年夜饭可不行啊…
李四摇了摇头。
“殿下没说。”
“哦,”沈河内心有些小小的失望,很快又被高兴覆盖,朱钦煜晚点回来,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又可以出去窜了!
“李四,准备准备,我们出去买年货去!”
李四:“啊?”
……
安成侯府里,已经没有半点过年的样子了。
门上的红对联刚贴上没两天,就被撕下来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红纸上糊着泥水,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
门口的灯笼还在,已经被锦衣卫摘下来踩扁了,红色的绸面陷在雪泥里,像一摊干涸的血。
安成侯夫人跪在正堂的地上,发髻散乱,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头发上,摇摇欲坠。
她脸上糊着泪,脂粉被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要去见贵妃娘娘!”她嘶声喊着,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瓷器,“嗣儿不可能通倭!不可能通倭!这是污蔑!”
没有人理她。
几个锦衣卫站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青色棉袍,负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疯了一样的女人,眉头微微皱着,倒不是嫌她吵,是嫌她太难看了。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人证物证齐全,您还是省省吧。”
安成侯夫人猛地抬头,面目狰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又是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人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褶子,看着挺和气的,像街上卖布的掌柜。
“说起来,在下跟安成侯还挺有缘分。”他说,“姓氏还是一样的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烫金的,在昏暗的堂屋里晃得人眼疼。
上面刻着四个字——北镇抚司。
安成侯夫人看清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地上。
“在下北镇抚司李国兴,”他把令牌收回怀里,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奉天子钧令,查抄安成侯府。还请夫人和侯爷,不要为难在下。”
安成侯站在旁边,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也在抖。
听见“查抄”两个字,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勉强站稳。
“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李国兴看了他一眼,手抚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的铜件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在下只是听奉上令,”他说,“至于有没有回转,那不是在下该考虑的事了。”
他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成侯,请吧。跟在下去一趟诏狱。”
安成侯夫人听见“诏狱”两个字,浑身一抖,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浸湿了膝下的地毯。
她顾不上羞耻,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国兴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求求大人了!别让我们进诏狱行不行!”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们愿给你钱!多少钱都愿意给!对对对!多少钱都愿意给!”
李国兴低头看着她,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夫人,”他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们要查抄安成侯府,您觉得,您还有钱吗?”
安成侯夫人的哭声噎在了嗓子里。
她张着嘴,脸上的泪和脂粉糊成一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国兴懒得再跟她废话,手指轻轻一摆。
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把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
安成侯夫人尖叫着,腿在地上乱蹬,绣花鞋蹬飞了一只,孤零零地落在门槛边上。安成侯一声不吭,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被拖着走。
尖叫声、哭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正堂里安静下来。
李国兴转过身,看向角落里一直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缩在阴影里,脸上挂着慈祥的笑,从刚才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还请告诉晋王殿下,”李国兴朝他拱了拱手,“事情已经办成了。保证让安成侯他们有苦说不出。”
张三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朝李国兴回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大人放心,自然会告诉晋王殿下的。”
李国兴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弯腰捡起那只绣花鞋,看了一眼,随手扔在雪堆里。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地上的脚印、血迹、还有那只绣花鞋,一点一点地盖住了。
这一夜,注定血流成河。
而站在台风风眼的沈河,半点没察觉出京城暗波涌动,波澜诡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