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昔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景祐十七年八月,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府,如今冷冷清清。
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可再也没有人来摸它们的脑袋了。
一队队锦衣卫进进出出,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此次查抄由内廷负责,锦衣卫指挥使蒋穆亲自坐镇,站在大门前,面无表情地指挥着。
“这箱抬左边,那箱抬右边,轻拿轻放,别磕坏了!”
沈河站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终于跑出来了。
他这几个月都快被朱钦煜烦死了,这狗东西上辈子是502吧,这么能粘人的?!
今儿个好不容易听说他出门办事去了,沈河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多好。
天天闷在家里,都快憋出蘑菇来了。
刚站定没一会儿,身后就飘来一道老实巴交的影子。
沈河斜眼一瞟,顿时没好气:“怎么又是你?李四,能不能换个人跟着?”
李四挠挠头,一脸憨厚:“殿下吩咐了,旁人他不放心,公公也用不惯。俺跟过公公一回,您熟。”
沈河:“……”神经病!
沈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头继续盯着谢府门前的热闹。
一箱又一箱的财物被抬出来,在街道上堆成了小山。
金锭、银锭、玉器、古玩、字画、绸缎……阳光一照,那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瞎围观百姓的眼。
“我的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银子啊?”
“你看看那箱金子,我八辈子也挣不来!”
人群中,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百姓”对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
“额还以为谢阁老是个好的,没想到心忒坏!”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大声道,“亏额上次还帮他说话,骂了白阁老!”
另一个立刻附和:“可不是嘛!这得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这两人就站在沈河旁边,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沈河眼皮抽了抽。
他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白维那老狐狸,真是无孔不入啊。
杀人怎么还带诛心的啊……
果然,随着这两个“探子”的带头,周围的气氛迅速被点燃了。
“奸臣!”
“贪官!”
“该杀!”
有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烂菜叶,用力一扔——
“啪”的一声,砸在了站在一旁的谢重阳身上。
那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垂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烂菜叶从他肩上滑落,留下一片污渍。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馒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谢重阳被砸得晃了晃,却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周围全是骂声。
“奸臣!”
“贪官!”
“祸国殃民!”
沈河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八十三岁的老人了。
张白安皱了皱眉,抬手示意锦衣卫。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挡在谢重阳身前,维持秩序。
另有人去制止那些还在扔东西的百姓。
“陛下有旨,抄家罢官,并非赐死。”张白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谢重阳若死在这里,你们谁担得起?”
百姓们这才悻悻地停下来。
但还是有人不服气地嘟囔:“贪官就该死……”
沈河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满身污渍的老人。
脑海蓦然冒出一句话…
四十二岁的谢重阳,吃不起饭。
八十二岁的谢重阳,家财万贯。
这世事变化,真让人唏嘘啊……
“公公,看完了该回去了吧?”
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然殿下回去看不到您,会不高兴的。”
沈河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你管我?”
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滚远点!
李四悻悻然闭上了嘴,心里琢磨着回去该怎么逃避殿下的怪罪
说完,沈河转回头,继续看。
街道上,箱子还在往外抬。
张白安站在谢重阳面前,行了一礼。
“谢阁老。”
谢重阳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溅了几滴烂菜叶的汁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现在还是阁老吗?”他苦笑了一下,“喊我名字吧。”
张白安没有改口。
“谢阁老,”他说,语气恭恭敬敬的,“陛下让下官问您,小阁老已经许久未上朝、未处理政务了。小阁老……什么时候回来?”
谢重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仆不知。”他说,声音沙哑,“仆也不知道仆这个儿子在哪。”
张白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谢阁老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谢重阳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轻得像风:“知与不知,早已无意义。内阁如今,不早就是你们的一言堂了吗?张大人又何必执着。”
张白安沉默片刻,选择没有追问,他伸出一助手道:
“下官会如实回禀陛下。谢阁老,请吧——陛下恩旨,送您回江西老家。您已是数十年未归了。”
谢重阳摸了摸胡须。
那胡须上沾着菜叶的碎屑,他也顾不上擦。
“是啊,”他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屋顶,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仆已经许久未回了。不知道乡亲们给仆修建的牌坊,现在如何了。”
张白安默然,亲自扶着他上了简陋的马车。
谢重阳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简陋的马车。
他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周围还有人在骂。
“奸臣!”
“滚出京城!”
“永远别回来!”
谢重阳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马车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府邸。
看了一眼那些进进出出的锦衣卫。
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满街的百姓。
昔日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车帘落下,载着这位倒台的首辅,缓缓驶离京城,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
“谢重阳这老贼,总算倒了!”
“听说都是那个沈小四的功劳?”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太监!在朝堂上变了五色祥云,还用什么天地试奸水,当场就把谢重阳试出来了!”
“哎呀,那可真是神了!”
“沈公公真是咱们大月的福星啊!”
沈河站在槐树下,听到这些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他妈还有他的事儿?
他转头看向李四,满脸震惊:
“他们……他们在夸我?”
李四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嗯,在夸公公。”
沈河眨眨眼,又眨眨眼。
自己什么时候在民间有这么好的名声了?
李四看着沈河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暗自憋笑,咳嗽了两声,适时地开口:“公公,真的该回去了。不然殿下……”
“行了行了,知道了!”沈河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再逛会儿!”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四叹了口气,转头朝着人群中正在叭叭说着多亏沈小四那个太监的“百姓”点了点头…
那“百姓”也默契地回了个眼神,声音更大了些。
对视完后,李四抬步,快速跟上了沈河的背影。
………
京郊荒岭,草木枯黄,风卷着落叶呜呜刮过,荒烟蔓草间,孤零零立着一座旧坟
墓碑上字迹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
景祐朝首辅杨骥垣之墓。
白维立在坟前,一身素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紧紧皱着,浑浊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湿冷的泪。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喉结滚动,半晌只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半生对手,半生仇敌。
如今杨骥垣埋骨荒山,他白维踩着谢家的尸骨登顶,却半点欢喜也无。
“恩师,我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衣衫略显凌乱的少女跌跌撞撞奔来,发鬓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见白维的背影,便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爷爷——!”
少女扑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他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您这样做,让孙女往后怎么活啊!”
她是白维的嫡孙女。
当年谢党权倾朝野,白维为求自保,在夹缝中求生,不顾她心意,不顾她早已暗许芳心,硬生生将她许配给了谢重阳的嫡孙。
如今谢家一夕倒台,树倒猢狲散,谢晟不知所踪,还特么是白维作为!
谢家满腔怒火尽数倾泄于她身上!日子过得可谓是如履薄冰,受尽冷眼与磋磨。
白维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哭什么?朝堂更迭,大势所趋,你身为白家孙女,当顾全大局。”
“大局?!”
姑娘像是被刺激到了极点,猛地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出:
“又是大局!爷爷,您永远都是大局!”
“当年为了您在朝堂立足,您不顾孙女意愿,不顾孙女心有所属,一意孤行把我嫁给谢家!我忍了!我认了!”
“可现在呢?谢家倒了,谢重阳的孙子日日饮酒,动辄打骂我,我……我有孕了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
“爷爷,我有孕了——我怀了谢家的骨肉!您让我怎么办?!让我的孩子怎么办?!”
白维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脸色骤沉,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泯灭。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白灵月脸上。
少女被打得直接侧倒在地,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涌得更凶。
“不孝的东西!”
白维厉声呵斥,声音冷得像冰,“你竟敢如此忤逆长辈,口出狂言!”
“谢家罪臣之后,其血脉本就不该留!你身为白家女,竟为了一个孽障,在此哭闹失仪,是想毁了白家百年清誉吗!”
姑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冷酷的爷爷,心彻底沉入冰窖。
白维也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就走,徒留她直愣愣呆在那里,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