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高情商小能手.沈小四
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结出暗红的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沈河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那点凉意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只觉两条腿从疼到麻,从麻到木,到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仿佛那截身子不是自己的
景祐帝没让他起来
那位九五之尊就坐在法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龙纹锦袍的衣摆在烛光里投下暗沉的影,将他半边脸孔遮进阴影,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沈河垂着眼,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起来吧。”
景祐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沈河如蒙大赦,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没站起来
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尴尬
太他妈尴尬了
“朕让你起来。”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不是让你跪着表演杂耍”
沈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第三次发力
这回终于站起来了
但也只是站着
两条腿打着颤,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腿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狼狈至极
景祐帝却没再说话
沈河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这会儿站着,景祐帝坐着——法坛设在大殿正中,三层汉白玉台阶,景祐帝坐在最高处
这么一来,景祐帝看他,得微微低头
九五之尊,低头看人
沈河心里警铃大作
“你很聪明?”景祐帝开口问道
这话来得突兀,语气也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沈河心里飞速盘算,斟酌着回答:“奴才不敢当聪明二字。不过是……在陛下面前,不敢不仔细些”
景祐帝听了,没作声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朕问你。”景祐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觉得谢阁老,到底是不是奸臣?”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
你特么让我怎么回答,你都让我说他是奸臣了啊,你现在又问,汝有疾否?可医?
景祐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沈河再开口时,声音恭谨而平缓
“陛下,奴才愚钝,不敢妄议朝政。谢阁老是忠是奸,奴才不敢断言。奴才只知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态度也愈发恭敬
“陛下今夜让奴才指认谢阁老,却从头到尾没问过奴才,谢阁老到底有没有罪”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景祐帝的眉梢微微扬起
那一下动得很轻,却被沈河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
他跪着的时候不敢抬头,但这会儿站着,虽仍垂着眼,视线余光却能瞥见上方那道身影的些微动作
景祐帝的唇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烛火投下的阴影,却被沈河看见了
“你倒是敢说。”景祐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辨喜怒
沈河立刻躬身:“奴才失言”
“失言?”景祐帝缓缓站起身,负手走下台阶,“你方才那句话,可不是失言能搪塞过去的。”
他一步一步走近,龙纹锦袍的衣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河心上
终于,停在了他面前
沈河垂着眼,看见那截龙纹锦袍的衣摆,和靴尖上栩栩如生的金线绣龙
“谢重阳替朕干了十三年的脏活。”
景祐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河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不像一个帝王该说的话
景祐帝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目光越过他,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有些事,皇帝不能做,但必须有人做。”他的声音很平,“谢重阳做了。一做就是十三年。”
沈河垂着眼,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金砖,不敢接话
“他今年八十多了。”景祐帝说
这话来得突兀,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情绪
八十多了
这个年纪,放在古代,已经是高寿
寻常人家这时候早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而谢重阳呢?还在朝堂上撑着,还在替皇帝挡着那些明枪暗箭,还在被人群起而攻之
沈河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景祐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河斟酌着措辞:“奴才不懂朝政,也不懂那些忠奸是非。奴才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回头路。谢阁老当年接下那差事的时候,想来也是想明白了的”
“就像陛下今夜让奴才指认谢阁老,奴才也没问为什么,直接就指认了。不是因为奴才胆子大,是因为……陛下让奴才做的事,奴才就得做。至于事后会怎样,那不是奴才该想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说得巧妙
明着是在说自己,暗着却是在说谢重阳
他当年接下那差事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景祐帝没有接话
沈河垂着眼,见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纹丝不动地立在面前
“你是说,他自己选的,朕不必愧疚?”
这话说得太透了
透到让沈河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垂着眼,声音愈发恭谨:“奴才不敢揣测圣意。奴才只是觉得……谢阁老是三朝老臣,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老人家心里,想必比奴才明白得多。”
景祐帝没再说话
沈河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金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沉的,带着审视,也带着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你倒是会说话。”景祐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听不出褒贬
沈河立刻低头更深:“奴才不敢。”
“不敢?”景祐帝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你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这叫不敢?”
沈河后背渗出薄汗
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却没有再停留,从他面前走开,重新往法坛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
沈河微微松了口气
“朕年轻的时候,”景祐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淡,“以为当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
沈河垂着眼,静静听着
“后来才发现,皇帝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景祐帝走回法坛,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想做的事做不了,不想做的事却必须做。想保的人保不住,想杀的人杀不得”
他声音渐渐低低了下去:
“谢重阳……朕是想保的。”
吹牛逼,你要是想保,就没有人能动得了谢重阳好吧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敢在肚子里转一圈,然后烂在里头
景祐帝却像没察觉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接话
沈河只好开口,声音恭谨得挑不出错:“陛下圣明。谢阁老吉人天相,自然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景祐帝听了,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却让沈河心里警铃又响了一声
“体谅朕的苦心?”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你倒是会替朕圆场”
沈河将头埋得更深:“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做什么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道理。”景祐帝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语气淡了下去,“帝王家的事,哪来那么多道理”
沈河没敢接话,老b登别老是说一些我回不了的话谢谢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落下来,在金砖上溅起一点暗红的灰烬
景祐帝坐在法坛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沈河垂着眼,腿还在隐隐发颤,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
“你站那么直做什么?”景祐帝忽然开口
沈河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奴才……不敢在陛下面前失仪”
“失仪?”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刚才跪着站不起来的时候,早就失仪了”
沈河:“……”
行,你牛逼你有理,你是王八草大理
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奴才方才失态,请陛下恕罪。”
“朕没怪你。”景祐帝淡淡开口,“朕只是觉得,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一个小太监,有胆气有魄力去烧了宫殿,一个小太监,还敢当众认首辅为奸臣,你可不像一个太监”
你猜我为什么要指认谢重阳为奸臣
“奴才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太监,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哪有什么像与不像”
景祐帝坐在法坛中央,居高临下望着他,那双深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朕让你指认,你便指认?”
“是。”
“朕让你死,你也死?”
沈河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奴才虽是残缺之身,也懂这个道理”
这话答得规矩,答得本分,却偏偏让景祐帝多看了他两眼
满朝文武,哪个在他面前不是满口忠君,真到要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眼前这个小太监,明明眼底藏着那么多心思,嘴上却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干脆得……不像假的
有意思
帝王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在空旷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倒是比外头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东西,顺眼多了”
沈河没接话,继续垂首恭立
他知道,这种时候,少说话,多听,多记,比什么都强,在这位心思诡谲的帝王面前,说什么都显得可笑
景祐帝身姿微靠,语气也松了些许,像是真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几句心里话
“你刚才说,谢重阳是自己选的路。”
“是。”沈河低声应。
“你看得倒是通透。”帝王淡淡道,“不少人活到七老八十,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沈河心里腹诽:
不是我通透,是我上辈子史书看多了。
权臣给皇帝当白手套,最后兔死狗烹,哪朝哪代不是这个剧本
景祐帝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了几分:
“朕登基的时候,内有权臣,外有强敌,国库空虚,吏治腐败
没有谢重阳,朕坐不稳这个皇位。
有些脏事,朕不能做,只能他做
有些恶人,朕不能当,只能他当”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替朕挡了十三年的骂名,替朕杀了该杀的人,整了该整的党,填了填不饱的窟窿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想杀谢重阳,人人都觉得除了他,天下就能太平”
帝王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河身上:
“你说,朕杀了他,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沈河心尖一紧
这又是一个大坑
说太平,是不懂朝政,是愚钝
说不太平,是指责皇帝卸磨杀驴,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恭谨而沉稳:
“奴才不懂天下大事,奴才只知道,陛下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万民百姓。
陛下怎么做,都是为了大月,为了天下。
太平不太平,不是杀一个人就能定的,是陛下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撑出来的”
一句话,既不回答问题,又把所有高度都捧回帝王身上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
景祐帝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太监,真是句句都踩在最舒服的地方
“你这张嘴,真是会哄人”
“奴才不敢哄骗陛下,句句都是真心话”
景祐帝不置可否,话锋忽然一转,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
“你还没答朕,你怕不怕朕。”
沈河:“……”
又来了
大月朝三百年来,能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一共四位皇帝
太祖杀人如麻,太宗铁血杀伐,而这位景祐帝和他的儿子朱钦煜,不声不响,就能让人家破人亡,权势尽毁
怕?
谁能不怕
沈河缓缓抬头,第一次主动迎上景祐帝的目光
烛火映在他眼底,清澈透亮,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谄媚
他声音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奴才不怕。”
景祐帝眉梢微挑:“哦?”
“朕杀人不眨眼,朕心狠手辣,朕连辅佐自己十三年的首辅都能拿来当刀,你也不怕?”
这话直白得刺骨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再度上线,他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是君,奴才是臣。君父再威严,也是君父
奴才没有做对不起陛下的事,没有做对不起大月的事,心中无鬼,自然无惧。
更何况……”
他微微一顿,语气诚恳了几分:
“陛下若是真的残暴嗜杀,这天下早就乱了。奴才信陛下,信陛下的圣明,信陛下的底线”
不是不怕皇权,是信你这个人
这句话藏在底下,没说出口,却字字都在
景祐帝定定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小太监,眉眼干净,气质清润,明明身处最肮脏的党争旋涡,眼神却干净得像一汪泉。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有胆有识,还懂分寸
比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太监有意思,比朝外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子更通透
“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沈河敛起了所有锋芒
“奴才只是守本分。”
景祐帝看着他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不再试探,不再追问,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
“今晚留在西苑,不用回晋王府。”
沈河心头一紧
那不成啊,我要是不回去,你儿子知道了要生气的
“陛下,奴才……”
“朕会派人通知晋王。”景祐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你留在西苑,朕有用”
不是,你他妈还要利用我啊?那我刚刚这么高情商回复算什么?
当然了,皇权至上的朝代
沈河说什么都是屁用
他苦逼地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