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3章 南宁王府盛宴2
厅内骤然一静,随即轰然响起细语,如蜂鸣般,嗡嗡不散。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唐太傅、谢宸安与王清夷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惊诧、揣测,随之了然。。
赵裴今面容直接僵住,吞咽着,差点被口水噎住。
他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心底把唐太傅骂了千百遍,好一只奸滑的老狐狸。
什么为国分忧,什么皇家子嗣,全特么的是幌子!
他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平白担了个僭越的罪名,受了这场天大的惊吓。
到头来人家坐收渔利,端的是好算计!
王清夷心头也是一震,素来淡漠冷清的眸子,难得掀起一丝波澜。
她微微睁眸,眼底盛满意外,怔怔看向席间悠然品茶的唐太傅。
那张清冷的面容,褪去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错愕。
她从未料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竟会在这般众目睽睽的场合,将昔日青阳侯府的旧事当众挑明,丝毫不给她半分转圜的余地。
几乎是下意识,她的视线与谢宸安撞上。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
谢宸安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期许、执着,似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只是稍纵即逝。
王清夷只觉身后的烛火过于灼热,映得她脸颊发烫。
她缓缓移开视线,眼帘半遮,长睫微颤。
染竹站在她身后,死死抿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拼尽全力才没让笑意溢出。
她悄悄侧过身子,用余光与身后的蔷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喜色。
满厅宾客中,相熟的朝臣早已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唐太傅说的是青阳侯府的那桩旧事?”
“去年先帝尚在,青阳侯府婚宴,陛下曾当众许下诺言,此事我倒是略有耳闻。”
“嘘——噤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这话可不能随便议论,且静观其变便是。”
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连向来端方严谨、不苟言笑的御史大夫葛大人,都忍不住侧头与身旁同僚轻声询问,可见此事在朝臣心中掀起的波澜。
谢宸安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视线所过之处,瞬间压下了满厅嘈杂。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晃动。
“太傅虽是年迈,记性倒是好。”
他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听似调侃,语气却是笃定。
唐太傅闻言,微微欠身,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语气谦恭却不谄媚。
“老臣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记性,还算尚可,还望陛下恕罪。”
老东西!
闻裴今暗骂一声。
谢宸安微微颔首,他将酒盏搁在案上,声音沉缓,清晰地传遍花厅每一个角落。
“太傅既已提及,朕便也不瞒众卿。”
语气虽是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昔日青阳侯府,朕确有诺言,此事非是戏言,朕之心意,自始至终,未曾更改。”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带着几分忐忑,等着帝王接下来的决断。
不过王清夷的心却是猛然一沉。
众目睽睽之下,她即便心性再清冷,也难掩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强自镇定,只是心底隐隐有不喜。
谢宸安并未多言,只是看向姬国公,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敬重。
“姬国公府世代忠良,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希夷身份尊贵,既是当朝国师,掌天下道法,亦是国公府嫡出郡主,金枝玉叶。”
他语气微顿,目光只是扫过王清夷,眼底的期许一闪而过。
他继续开口道。
“此事既关乎国公府颜面,更关乎朕的君诺,最重要的,是关乎国师自身心意。”
“婚事相关的后续诸事,朕便全权交由姬国公府与希夷自行商议定夺,朕不插手,也不干预。”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王清夷面上,目光坚定,语气郑重。
“无论希夷最终作何抉择,朕皆应下,绝不食言,绝不有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帝王体面,又给足了国公府与王清夷尊重,更将那份心意摆得明明白白。
就连唐太傅这般历经两朝、心思深沉的老练之人,听了也在心中暗暗点头,啧啧称奇。
帝王当众许下诺言,昭告心意不改,看似将选择权全然交出,是步步退让,实则是将王清夷彻底推到了不得不直面的境地,再也无法用道法超然、不愿沾染红尘为由回避。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王清夷猛然抬眸,她从未想过,谢宸安会在这满朝文武、世家权贵齐聚的场合,如此直白又含蓄地剖白心意,将这般棘手的局面硬生生摆在她眼前,让她再也无法装作不知,无法置身事外。
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喜愈发浓烈。
她厌极了这种被人当众裹挟、无法脱身的感觉。
可面对他这般坦诚又郑重的态度。
她竟连一句拒绝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姬国公见状,缓缓起身,他身体依然硬朗,对着帝王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
他心中撩人,今日这场局面,分明是唐太傅与陛下联手布下的局,就等着引众人入局,将婚事挑明。
他抬眼看向自己孙女,见她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慌乱窘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朗声应道。
“臣谨遵圣旨,回府后,臣定当与家人、与希夷妥善商议此事,绝不辜负陛下心意。”
“既如此,那臣等便静候陛下的天大喜事!”
南宁王适时起身,双手举杯,朗声笑着,打破了席间略显凝滞的气氛。
“本王敬诸位一杯,愿我等今后同心同德,共辅明君,共保大秦江山社稷稳固,不负陛下圣恩,不负天下黎民百姓!”
“好!”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高声附和,席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重新有了几分宴席的热闹。
只是他们脸上虽挂着客套笑意,可心底的思绪,却各有思量。
酒过三巡,乐师再次拨动琴弦,婉转的舞乐缓缓响起。
花厅中央,几名身着水绿舞裙的舞伎缓步走入,身姿轻盈,广袖翩翩。
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被舞乐吸引,方才的旧事与议论,暂时被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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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
随着乐声响起,花厅中央,那几名舞伎旋身扬袖,广袖滑落之际,手中匕首骤然出鞘。
她们足尖点地,身形齐齐朝着主位暴冲而去,破风之声尖锐刺耳。
满厅朝臣瞬间僵住,举杯的手悬在半空,连惊呼都卡在喉间,尽数呆立当场。
谢宸安端坐主位,眸色微凝,竟未起身避让,只静静望着急扑而来的刺客。
几名刺客逼近,眼底狂喜翻涌,眼看就要得手。
数道黑影猝然从天而降,将几名刺客尽数挡在御座之前。
暗卫出手快准狠,拳脚交错间不过瞬息,便夺下匕首、卸了下颚,将几人狠狠摁压在青砖地面。
刺客挣扎的闷哼,瞬间打破厅内死寂。
花厅众人惊魂未定,谢戌身披轻甲,步履匆匆自厅外踏入。
他单膝拱手,声音沉稳。
“陛下,厅外埋伏的十六名叛党,已全数擒获,无一逃脱。”
谢宸安神色冷肃从容,淡淡颔首。
“嗯,很好。”
众臣这才彻底回神,面面相觑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场宴席从不是单纯贺宴,竟是陛下布下的诱敌之局。
看向新帝的目光,又添了深深敬畏。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被按在地上的几名舞伎刺客,忽然齐齐喷出一口黑血,周身气息骤变。
清夷眸色一沉,急声开口。
“快散开!”
这是以自身魂魄为引、引爆怨气的自毁之术。
威力虽不算顶尖,可三丈之内,必遭怨气波及伤及神魂。
她恰好站在阵法波及范围,身旁的染竹与蔷薇毫无防备,身后屏风后更是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若她闪身避让,身边之人定然难逃损伤。
她当即抬手掐诀,手腕转动,五铢钱疾射而出,按五行方位排布,牵引天地相生之力,在身前硬生生凝出一道淡金法阵。
可终究是仓促应对,最多挡住正面一击,余波避无可避。
她面色冷凝,已然做好被波及的准备。
就在阵法即将炸开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冲至她身前。
谢宸安竟不顾帝王威仪,快步上前,直接将她护在怀中。
轰——
金光炸裂。
余波震荡,几名暗卫被震倒在地,口吐鲜血。
而几名刺客早已彻底气绝。
谢宸安闷哼一声,后背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涌,嘴角缓缓溢出血丝,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却依旧紧了紧。
他低头,垂眸看向怀中僵住的人,声音微哑,带着强忍痛楚的低沉。
“希夷,你可有事?”
王清夷僵在他怀中,道法结印顿散,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烛火摇曳,满厅死寂。
她抬头看他。
谢宸安的脸色发白,额角青筋微跳,分明在强忍痛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你……。”
王清夷声音微滞,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我无事。”
谢宸安松开手,退后半步,脊背依旧挺直,仿佛方才那一挡不过寻常之事。
“希夷方才出手及时,我不过是挡了余波罢了。”
王清夷抬眸,看着他唇角渗出的血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
“多谢陛下。”
谢宸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不必。”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我的错,竟然让你再次身陷险境。”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谁知还是出现疏漏。
谢宸安抬手示意暗卫将尸首拖下去,面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冷肃。
只是方才那一下冲撞,胸腔处泛起火辣辣的痛意。
王清夷怔在原地。
她抬眸,目光轻轻落在谢宸安微白的侧脸。
他没有再看她,只沉声吩咐善后事宜,声音冷沉,条理分明,仿佛方才那一护,不过是本能周全。
可王清夷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攥紧,指节泛白,分明是强忍了痛楚。
慌乱过后,殿中众人渐渐安定,议论声再起,却都不敢高声。
南宁王面上惊慌未定,他上前,躬身请罪。
“陛下,臣守卫不周,有罪。”
“此事与王府无关,无需多言。”
谢宸安语气淡然,声音微带艰涩,却依旧沉稳。
这本是他与南宁王商定的计策,自然无从怪罪。
待厅内秩序渐稳,喧嚣渐息,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王清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体谅。
“今日惊扰到希夷了,先回府歇息,可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王清夷心头那一点微涩的抵触,悄然散去。
她从前不愿涉入红尘情爱,是怕牵绊,怕身不由己,怕道法蒙尘。
可今日她才明白,真正的牵绊从不是束缚,而是有人明知你有自保之力,仍愿舍身相护。
明知你心性清冷,仍愿步步退让,给予全部尊重。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淡然的暖意,声音清润。
“陛下有伤在身,还要好生休养,我回府炼制几枚疗伤丹药,明日遣人送入宫中。”
谢宸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无人察觉,只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好,我先送你至府门。”
不等她推辞,他已迈步向前,步伐稳缓,与她并肩而行。
晚风穿廊,拂过廊下花枝,带来淡淡花香。
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青石板上缓缓交叠,静谧而温情。
王清夷余光扫过身边高大身影,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情爱一事,本就该水到渠成,不强求,不刻意,不裹挟。
既心有所感,何须刻意抗拒。
至王府门,染竹与蔷薇早已备好车驾。
王清夷登车前,微微驻足,回身对他轻轻一礼。
“陛下珍重。”
谢宸安立在阶上,望着她素白的身影,声音低沉。
“希夷,我这一生,后宫空置便空置,皇嗣迟些便迟些,我不在意世人如何议论,更不会违背本心迁就他人。”
“我只一心等你,情愿后位空置,身边之人,也唯你一人,此生不渝。”
王清夷脚步微顿,只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在掀开车帘的刹那,微微抬眸与他遥遥对视,向来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温婉又坦然,随即转身入车,车帘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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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宸安番外
谢宸安自幼便长在祖父院中。
他与亲生父母聚少离多,唯逢年过节,方能在祖父母的庭院中,与父母遥遥一见。
那寥寥一面,隔着满桌珍馐,隔着满院喧嚣。
父亲待他温和疏离,每逢相见,不过抬手抚一抚他的发髻,简单问询几句学业。
客套周全,无可挑剔。
母亲更是笑容浅淡,颔首一笑便转身,全心照拂弟弟、妹妹。
从未将目光在他身上多作停留。
二人待他周全得体,却唯独没有半分骨肉温情。
年岁尚幼时,谢宸安常会为此黯然。
夜深人静,他独坐院中,常常失神。
反复思忖自己是何处做得不够好,才换不来父母半分疼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执念便渐渐淡去,心绪终是归于平静。
更何况祖父对他素来严苛,晨昏无歇。
拂晓起身练字,日中研读经籍,暮夜苦习策论。
岁岁年年,从无半分懈怠。
早晚的课业填满了他的年少光阴。
只是年岁渐长后,他心底渐渐生出一丝隐晦疑惑。
祖父对他,不只是严师般的苛责,隐隐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慎重与疏远。
这份异样,直到他十岁这年,彻底揭晓。
那一日正是夜深人静。
谢沛屏除闲杂人等。
书房内,只有他和谢宸安。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得四壁昏昏暗暗。
谢沛端坐案前,褪去平日的沉稳温和,也没了前几日的急躁不安。
眉眼间只余颓然与疲惫。
是谢宸安从未见过的模样。
“宸哥儿。”
“祖父。”
谢宸安敛衣起身,稳步上前,躬身行礼。
他身姿挺拔端正,不过十岁少年,面容尚带稚嫩,眉眼间却早已沉淀出远超同龄的沉稳克制。
“祖父请吩咐。”
谢沛抬眸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沉郁掩盖。
“坐下说话。”
“是。”
谢宸安依言落座,一室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谢沛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凝重。
“今日,祖父有一桩要事,告知你一人,此事只你我祖孙知晓,宸哥儿务必守此秘辛,不外示、不与人言。”
谢宸安心头骤然一沉,微微前倾,神色郑重。
“孙儿洗耳恭听。”
谢沛微微颔首。
“你素来早慧通透,想来应该知晓近朝朝堂动荡,国公府暗流汹涌,想来你已有察觉。”
闻言,谢宸安藏在宽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近两年,登基未久的新帝大肆清算前朝功臣,杀伐凌厉,毫不留情。
年初镇国公府满门倾覆,国公程敢狱中自尽,一族老小或诛或流,下场凄惨。
自那之后,祖父便日日早出晚归,眉间阴霾不散,整座国公府都笼罩在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今夜,见祖父这般慎重。
谢宸安的眼底终于染上一抹不安,抬眸轻声发问。
“祖父,陛下当真要对靖国公府下手?”
谢沛并未作答。
只长长叹息一声,看他时,眼底浸满了无尽疲惫,还有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此事,不只关乎靖国公府的存亡。”
他话音微顿,却字字千钧。
“更关乎你的身世。”
“什么?”
谢宸安豁然起身,面色倏然泛白,眸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连嗓音都微微发颤。
“祖父,您莫不是在与孙儿说笑?”
他的身世,难道他不是谢家子嗣?
谢沛抬手轻压,示意他镇定。
谢宸安心神震荡,却依旧恪守礼数,敛衽后缓缓落座,只是背脊紧绷,满心惶然。
谢沛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神色恍惚,似是坠入过往旧事。
片刻后,他方缓缓开口,道破那段惊天秘闻。
“你并非谢家血脉。”
轻如耳语,却似惊雷一般,瞬间震得他浑身僵直,半分动弹不得。
不等他回神,谢沛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是先帝遗腹子,先秦王正妃所出,是大秦名正言顺的正统血脉。”
谢宸安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他虽是少年聪慧,可还是缺少历练。
此时他全然凝滞,思绪纷繁。
如今高居殿上的帝王,登基之前便是秦王。
可新帝尚且在世,何来先帝遗腹子一说?
疑惑尚未理清,谢沛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如今端坐御座之人,并非当年揭竿起义的秦王,而是秦王亲弟——秦建业,他篡权夺位,欺世盗名,是窃国乱贼,也是害你满门的仇人…………。”
一番话,让谢宸安心神彻底被倾覆。
过往十年所有的困惑、委屈、疑惑,尽数有了解释。
他终于懂了父母今年的疏离冷淡,懂了祖父严苛又慎重的教养。
不是他不够出众、惹人不喜。
而是从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寄居谢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
“当年秦王妃临终将你托付于我,…………。”
谢沛嗓音沙哑,眼底泛起酸涩泪光。
“她只求,让你平安长大,安稳活下去。”
烛火摇曳,光影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交错明灭。
长久的死寂过后,谢宸安缓缓垂首。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骤然得知身世的慌乱无措,只有沉默和凝重。
只是在抬眸时,他眼底已然平静,不见半分失态,沉稳得不像一个幼学。
他声音平稳冷静。
“祖父,您这十年悉心教诲,精心养育,谢家恩德,宸哥儿永世铭记。”
谢沛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满是震动和一丝心疼。
他从未想过,宸哥儿不过年仅十岁,竟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坚韧心性。
“你,便无半分想问的?”
他忍不住轻声追问。
谢宸安微微摇头,神色淡然。
“多问无益,过往已定。”
随即他起身,对着谢沛深深一揖,身姿端正,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祖父十年教我,谢氏子弟,立身有风骨,行事有担当,孙儿谨记于心。”
谢沛望着躬身长揖的少年,纵横半生的眼底,骤然泛红,酸涩翻涌。
………………
那夜过后,没过几日。
靖国公府便被建业帝以莫须有的罪名,举族入狱。
靖国公为证清白,自尽于大殿之上,众臣面前。
此举,也为靖国公府博得一线生机。
靖国公血溅金殿次日,姬国公便率先上表,为谢家满门作保。
安国公跟着附议。
朝堂之上,重臣接连出列,声援如潮。
更有御史当场质疑建业帝手中所谓)“证据”,完全是破绽百出,难掩伪造痕迹。
建业帝端坐龙椅,面色铁青,却不敢触怒满朝文武。
新帝根基未稳,若强杀功臣满门,恐失尽天下人心。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下旨释放谢氏一族,草草收场。
然而帝王之怒,岂会如此善罢甘休。
看似“完好”的放归,实则暗藏杀机。
狱中意外频发,有暗伤发作,更有数人归家前夜“暴病”而亡。
谢家老小死的死、伤的伤,偌大府邸,转瞬凋零。
及至尘埃落定,全须全尾走出诏狱的,不过十几人:靖国公夫人,谢宸安,还有谢家二房、三房夫妇及其膝下子嗣。
其余众人,或死或残,终究没能等到清白昭雪的那一日。
那一日,谢宸安立在雨中,撑着油纸伞,望着那座空了大半的国公府,神色沉静阴冷。
他看得分明。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公道自在人心。
有的,只是刀锋之下,谁比谁活得更长。
自此,世间再无安稳长大的谢家郎,唯有隐忍蛰伏、伺机翻盘的先帝遗孤。
往后数年,谢宸安步步为营、精密布局,隐忍蛰伏。
可天命弄人,冥冥之中似有无形枷锁,每每功成在即,便会横生变故,让他所有筹谋尽数功亏一篑。
最终上京城楼对决,他与秦建业遥遥对峙,倾尽毕生布局,终究难逃天命桎梏。
那场惊天动地的地龙翻身,山河倾覆,他葬身断壁残垣之中,一生筹谋,一世隐忍,尽数成空。
再次睁眼,世事轮回,光阴重来。
马车微微颠簸,他斜倚在隐囊上,车厢外传来谢玄恭谨的声音。
“大人,周树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