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进驻巴中的第二天,天色阴沉下来,远处米仓山的方向乌云压顶,山风裹着潮气灌进城里,眼看要落一场大雨。 周亦云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干部和战士,曾中声从外面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手里捏着几张纸。、 “老周,群众会的通知已经贴出去了,今天下午十字街口。另外,打散的归队人员目前有一百三十七个人,说是打散的,负伤的要求归队” 周亦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伤病员多少?” “十多个,其中有十来个是重伤,很多都是四方面军走的时候留下的。” 周亦云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递回去给曾中声说道:“下午群众会之后,老曾,这样也不是个事,下午你召集各部主官开个会,有几件事要统一口径。” 曾中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街口那几家红属上午又来了,说不让咱们走,要在城门口跪着拦。有个大娘带了三个孙子孙女来,说要交给咱们带走,说她老了走不动,孩子不能留给还乡团。” 周亦云看了他一眼:“你回了没有?” “我说下午开会统一说,没敢答应什么。” “这就对了。”周亦云重新看向院子外——街上的人影比前两天多了好几倍,有来报名参军的年轻人,有来打听红军动向的老人,也有拖家带口站在街边、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的普通百姓。那眼神他见过,在鄂豫皖、在鄂豫陕、在每一个红军要离开的地方——那是把命都托付出去之前的沉默。 下午的群众会,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十字街口临时搭了个台子,红旗在风中湿漉漉地卷着。台下站满了人,比红军进城那天还多——不光巴中城里的,还有从通江、南江连夜赶来的,有人走了几十里山路,裤腿上沾满了泥。 周亦云走到台前,雨点子打在脸上,他没有撑伞。 “父老乡亲们,我今天要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台下安静了。 “红军回来了,你们高兴,我们知道。这两天你们送粮、送鞋、送孩子来参军,我们感激,记在心里。但是今天我要跟你们讲一个事实——我们红八军团不会在巴中长期驻扎。三五天之内,我们要继续向北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喊怎么又要走,有人已经开始哭了,一个老大爷从人群里挤到前面,声音颤抖地对着台上喊:同志!你们不能走啊!你们一走,还乡团,国民党的人回来,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吗? 周亦云伸出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大爷说得对。我们一走,川军回来,还乡团回来,帮过红军的人确实会遭到报复。这件事我们比谁都清楚。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如果大部队全部留下来,敌人重兵合围过来,这个仗打不赢,不光是部队没了,整个巴中都会被烧成白地。大部队要走,是因为只有大部队走了,才能把敌人引开,才能去更大的地方打开局面。留下来等死,那是对你们不负责任。” 雨下大了,台下没有人躲,也没有人走。 周亦云接着说:“我们不是拍屁股就走。这几天我们会做几件事。” “第一,县政府的粮仓会全部打开,所有粮食分给老百姓。你们拿到粮食,藏好,省着吃,至少要熬过这几个月。藏粮食的法子,等会儿各家各户派个主事的人来,有人专门教你们。” “第二,白军回来反攻倒算。你们不要硬顶,硬顶是要吃亏的。要学会应付,敌人来了,问谁分了红军的粮,你们就说保长逼着领的,不领要挨打谁家有人跟红军走了,就说自家管不住自家娃,跑出去就没回来。记住一句话:人在,地就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活到我们回来,就是胜利。” “第三,家里的年轻人,实在想跟红军走的,可以报名。但是我们要给大伙说清楚,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很远,要翻雪山、过草地,随时可能打仗,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想清楚了,不怕死的,红军欢迎。留下不走的,好好种地、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那也是革命。” 台下的哭声没有停,但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人攥着手里的空口袋发呆,有人搀扶着身边的老人,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沉默。 那个带三个孙子孙女来的大娘从人群里挤上来,雨水把她的白发贴在脸上。她一把抓住周亦云的手,声音嘶哑:“同志,我不走,我老了走不动。但我的孙儿你带走,留在这儿也是死,跟着红军走说不定还能活一条命!” 周亦云蹲下来,握住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放得很低:“大娘,我们马上要走很长的路,没有粮食、没有药,孩子们跟着我们,翻不过雪山。你忍心让他们死在路上?” 大娘愣住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周亦云接着说道,“大娘,听我的,孙子孙女你留着,我们会给你留够粮食,等我们打回来了,你带着孙子好好接我们,行不行?”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