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诸神之死:叛教者尤里安

  “神之所以把凡人派到世界上来,是为了让他们漂亮地谈话。”

  “妙!说得妙,玛梅丁!再重复一遍,趁着我还没有忘掉:我要记录下来。”演说术教师兰普里迪乌斯请求道。他是雅典风靡一时的年轻律师玛梅丁的朋友和诚挚的崇拜者,从衣袋里取出一个折叠式蜡版和一支带尖的铁棒,准备记录。

  “我说,”玛梅丁面带装腔作势的笑容瞧了瞧进晚餐的各位交谈者,重新开始说,“我说:‘人们被神派来。’”

  “不对,不对,你不是这样说的,玛梅丁,”兰普里迪乌斯打断了他,“你说得相当妙:神把凡人派到……”

  “对了,我说的是:神把凡人派到世界上来,只是为了让他们漂亮地谈话。”

  “你现在增加了个‘只是’,结果更妙——‘只是为了’……”

  兰普里迪乌斯怀着崇敬的心情记录下律师的话,把它视为神谕的警句箴言。

  这是一次友谊晚餐会,是罗马元老院议员戈腾西乌斯在自己的年轻而富有的女弟子阿尔西诺亚离比雷埃夫斯港不远的一处别墅里举办的。

  玛梅丁那一天为给银行家瓦尔纳瓦辩护而发表了著名的演说。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犹太人瓦尔纳瓦是个骗子。可是,律师的雄辩才华无须说了,他具有甜美的嗓音,无数爱上了他的女崇拜者中间的一位坚持说:“我从来都不听玛梅丁说的话;我不需要知道他说些什么和说到谁;我仅仅从他说话的声音里便得到极大的快乐;尤其是在讲话的结尾他的声音逐渐消失的时候,——简直不可思议: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神圣的琼浆玉液,是风鸣竖琴的叹息!”

  虽然愚蠢的平民百姓把高利贷者瓦尔纳瓦称作“吸血鬼”,说他“吞食孤儿寡母的财产”,雅典的法官们却欣然宣布玛梅丁的当事人无罪。律师从犹太人手里得到五万银币,而在戈腾西乌斯为他举办的小小庆祝活动中精神饱满,兴致勃勃。不过他有一种装病的习惯,要求对他不断地关怀备至。

  “咳,我今天可是太累了,我的朋友们。”他以抱怨的声音说,“完全病了。阿尔西诺亚在哪里?”

  “马上就来。阿尔西诺亚刚刚收到亚历山大里亚博物馆新寄来的物理仪器:她正忙于这个仪器。不过我可以让人喊她来。”戈腾西乌斯建议说。

  “不,不必,”律师漫不经心地说道,“不需要。可是多么荒唐!年轻的姑娘——也是物理学家!这有什么共同之处呢?阿里斯托芬和欧里庇得斯就曾嘲笑过有学问的妇女。就应该这样!你的阿尔西诺亚,戈腾西乌斯,可真是个古怪的女人!假如她的雕塑和数学不是这么好,她就会让人觉得她……”

  他没有说完,看了看窗外。

  “有什么办法呢?”戈腾西乌斯回答道,“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孤儿——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只不过是监护人而已,不想在任何方面拘束她。”

  “是的,是的……”

  律师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我的朋友们,我感觉……”

  “怎么回事?”有好几个人都很关心,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感觉……我觉得好像有穿堂风!”

  “把护窗板关上,你愿意吗?”主人建议道。

  “不,不必了。会气闷的。我的嗓子太疲劳了。后天我还得出庭辩护呢。请给我一个护胸和一个脚垫。我担心夜间着凉会把嗓子弄哑。”

  格菲斯蒂翁——就是跟诗人奥普塔提安住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兰普里迪乌斯的学生——和兰普里迪乌斯慌忙地跑过去给玛梅丁拿护胸。

  这是一块绣花的白色呢绒,律师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只要有一点着凉的危险,他便把他那宝贵的嗓子裹起来。

  玛梅丁照料自己就像情夫照料一个娇惯的女人一样。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质朴而温柔地爱自己,也迫使别人爱他。

  “这个护胸是法比奥拉夫人给我绣的。”他面带微笑地说道。

  “就是那位元老院议员夫人吗?”

  “是的。我给诸位讲一件她的逸闻趣事。有一天,我写了一封便笺——诚然,相当优美,内容当然无关紧要,是用希腊文写的,只有五行——这是写给另外一位夫人的,她也是我的崇拜者,送给我一筐樱桃,因此我表示感谢,模仿普林尼 的风格,采用诙谐笔法。我的朋友们,请各位想象一下:法比奥拉想要第一个读到我的信并且抄到自己的《书简名著集成》中去,便派两个奴隶到大路上去守候我的信使。他们夜间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袭击了我的信使:信使以为这是强盗,可是这两个人并没有给他做什么坏事,反而给他钱,只是把信抢去了,——于是法比奥拉终于第一个读到了信而且背得滚瓜烂熟!”

  “当然,我了解,我了解!噢,这可是一位出色的女人。”兰普里迪乌斯接过去说道,“我亲自看见过,你的书信全都放在一个雕花的柠檬木匣里,把它们当成真正的宝贝加以珍藏。她能背诵所有的书信,说这些书信比任何诗篇都好。法比奥拉议论得有理:‘既然亚历山大大帝用杉木箱珍藏荷马的史诗,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用柠檬木匣珍藏玛梅丁的书简呢?’”

  “我的朋友们,这种浇番红花酱的鹅肝——可以算得上是极品!建议各位品尝一下。是谁烹饪的,戈腾西乌斯?”

  “厨师长德达路斯。”

  “德达路斯手艺不凡!你的厨师是真正的诗人。”

  “亲爱的加吉利安,可以把厨师称作诗人吗?”演说术教师表示怀疑,“你是否会因此而伤害我们的神圣的保护女神缪斯?”

  “缪斯应该得到极大的满足,兰普里迪乌斯。我认为美食术也是一种艺术,跟其他种类的艺术一样。应该抛弃种种偏见了!”

  加吉利安是罗马总督办公厅的官员,脑满肠肥,大腹便便,长着三重下颏,脸很精明,刮得发青,喷了香水,一头白发剪得很短,露出了血红色的肥膘。他多年来一直是雅典美食集会必不可少的参加者。加吉利安平生喜欢两种东西:美味佳肴和优美的文体。美食术和诗歌对于他来说合成了一种。

  “譬如说,我拿起一个牡蛎,”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肥胖的戴满紫水晶和红宝石戒指的手指把一个贝拿到嘴边。

  “我拿起一个牡蛎并且吃下去……”

  他吃了下去,眯起眼睛,轻轻地咂咂上嘴唇,嘴唇上露出一种特殊的津津有味的表情:弯曲地嘬成尖状,向前突起,有些像鸟喙。他每逢称赞阿那克里翁和摩斯科斯 音调铿锵的诗歌时,他都这样带着肉感地嘬起嘴唇,就像他进晚餐时品尝夜莺舌酱得到享受一样。

  “我咽下去立刻就感觉出来,”加吉利安不慌不忙,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感觉出来,这牡蛎来自不列颠海滨,是的,我的朋友们,而绝对不是奥斯提亚产的,也不是塔连特产的。我把眼睛闭上也能立刻分辨出一种牡蛎或者一种鱼是哪个海出产的,诸位可愿意让我试试吗?”

  “诗歌在这里有什么关系?”玛梅丁不喜欢有他在场听别人讲话,因此略略显得不慌不忙地打断了他。

  “我的朋友们,诸位可以想象出来,”美食家泰然自若地继续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到海滨去了,我喜欢海滨,非常思念它。我能让诸位相信,优良的牡蛎有一股大海清新的咸味,只要一咽下去就足把自己想象成置身于海滨;把眼睛一闭就能看见波涛,就能看见礁石,就能感觉到荷马所说的‘雾气沉沉的’大海的气息。不,请诸位凭良心告诉我,《奥德赛》中哪一句诗能够清晰地唤起我对大海的回忆?唯有新鲜的牡蛎才能唤起这种回忆。或者譬如说,我切开一个桃子,品尝着芳香的果汁。请问,为什么紫罗兰和玫瑰的气味比桃子的味道好?诗人描写形体、色彩、声音,为什么味道不能像色彩、声音或者形体那样美好?这是偏见,我的朋友们,偏见!味道——是神的最大恩赐,但还没有被理解。各种味道搭配起来,会形成一种高级的和细腻的和谐,犹如声音的搭配一样。我可以肯定地说,还有第十位缪斯——这就是美食缪斯。”

  “好吧,桃子、牡蛎,就算是如此,”演说术教师兰普里迪乌斯表示不同意,“可是浇番红花酱的鹅肝里能有什么美呢?”

  “对于你来说,兰普里迪乌斯,不仅忒奥克里托斯的田园诗里,而且普拉图斯的喜剧 里,甚至奴隶们粗野的市井笑话里也都有美,是吗?”

  “恐怕是有。”

  “你瞧,我的朋友,而对于我来说,鹅肝里也有美,说真的,我准备为此而给德达路斯厨师戴上桂冠,犹如品达罗斯 由于写了奥林匹斯体育竞技获胜者的颂歌而被戴上桂冠一样!”

  门口出现了两位新的客人:那就是尤里安和诗人普布利乌斯。戈腾西乌斯把贵宾席让给了尤里安。普布利乌斯那双饥饿的眼睛看见有这么多的美味佳肴便燃起贪婪之火来。诗人穿着一件新的长袍,很合他的身材。可能是高利贷者的遗孀死了,他由于写了墓志铭而得到一笔钱。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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