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加卢斯路过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尤里安去看望了这个不幸的哥哥。
他发现加卢斯处在君士坦提乌斯派来的一批阴险的高官显宦监视之下:有表面上彬彬有礼实则狡猾成性的花花公子,宫廷度支官莱翁提乌斯,此人以善于在门后窃听和拷问奴隶而闻名;也有盾牌兵统兵官,寡言少语的蛮族人拜诺鲍德斯,此人很像一个换了装束的刽子手;还有皇帝的典礼官,es domesti——御林军司令卢齐利安;最后,就是那个曾经在卡帕多细亚省恺撒里亚城任统兵官的斯库迪洛,他如今由于有一些老女人的庇护而在宫廷里谋到一个职务。
加卢斯身体健康,心情快乐,但跟平时一样思想轻浮,他招待尤里安一顿丰盛的晚餐。他特别赞赏肥美的科尔希达野鸡——肚子里填满新鲜的底比斯海枣之后进行烹制的。他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有说有笑,回忆起马塞鲁姆来。
尤里安在谈话时突然无意中向哥哥询问他的妻子君士坦提娜的情况。加卢斯的脸色马上变了,他本来拿起一块白嫩的野鸡肉准备往嘴里送,这时却把手放下,两眼噙满泪水。
“你难道不知道,尤里安?君士坦提娜去谒见皇上的途中——她是去找他为我说情的——患寒热病死在比菲尼亚镇的哈利基驿站。我得到她逝世的消息以后连着哭了两夜……”
他警觉地朝着门口看了看,伏在尤里安的耳旁小声说道:
“自从那天起,我就对什么事都不再关心了……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拯救我。弟弟,这可是个非凡的女人!若是没有她,我早就完了……我不能——我什么都不会——灰心丧气了。他们愿意怎么处置我,随他们的便吧。”
他把一杯纯葡萄酒一饮而尽。
尤里安回忆起君士坦提娜来——她是个已经不年轻的寡妇,是君士坦提乌斯的妹妹,是哥哥的魔星;他想起她强迫哥哥犯下的无数愚蠢的罪行,有时只是为了一件贵重的小玩物,为了得到一串允诺的项链。尤里安希望了解是什么力量迫使哥哥对这个女人唯命是从,于是问道:
“她漂亮吗?”
“难道你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不,不漂亮,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漂亮。黝黑的脸,有麻子,身材矮小,牙齿很难看,她尽量避免笑。听说她曾经背叛过我——夜里更换衣服,像梅萨琳娜 一样,跑到赛马场的马厩去找年轻的驯马师。可是这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就没有背叛过她?她不妨碍我生活,我也不妨碍她生活。都说她很残忍。是的,她善于发号施令,尤里安。她不喜欢下流诗歌的作者,一些恶棍利用那种诗指责她没有教养,把她比成换上华丽衣装的厨房女奴。她很会报复。可是少有的精明,少有的精明,尤里安!我躲在她的身后很安全,犹如躲在石头墙的后面一样,不过,我们却很开心,寻欢作乐——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由于愉快的回忆而微笑着,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由于喝过葡萄酒还湿着的嘴唇。
“是的,可以说是寻欢作乐了!”他最后不无骄傲地说。
尤里安前来会见时本来打算唤起哥哥悔悟,在思想上模仿利巴尼奥斯风格准备好一番话,想要谈谈美德和公民的高尚品格。他所期望看到的是一个遭到命运女神涅墨西斯之剑迫害的人,可是如今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年轻的竞技运动员安详的面孔。尤里安的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他不带厌恶,不带愤恨地看着这个“善良的兽”——他在思想上这样称呼哥哥——并且想,对他讲大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也朝着门口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为什么要到梅迪奥兰去?——你莫非不知道吗?”
“你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不能回去了……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雪白脖子。
“送命的绳套——明白吗?他正在不声不响地拉紧。我即使是钻到地底下去,他也会挖出来,尤里安。不值得谈。当然!我们寻欢作乐过了——当然。”
“你在安条克还有两个军团吗?”
“一个都没有。他把我的最好的士兵夺走,一点一点地,逐步地,说是为了对我有好处,你瞧,——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他多么关心,多么想念我,多么渴望得到我的建议……尤里安,这是个可怕的人!你还不了解,但愿上帝保佑你不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什么都能看得见,能够看到地下五肘。他了解我的最隐秘的想法——就连与我共枕席的人都不了解的那些想法。他把你也看透了。弟弟,我怕他!”
“不能逃跑吗?”
“小点儿声!小点儿声!……你说什么呀!”
加卢斯懒洋洋的脸上表现出小孩子般的恐惧。
“不行,当然!我如今像是一条挂在钩上的鱼;他轻轻地拉着钓弦,不让钓弦断了:因为副帝不管是什么样的,毕竟还是很有分量的。可是我知道——我脱不了钩——迟早会把我拖到岸上!……我看到,怎能看不到,设着圈套,可是我照样往里钻——由于害怕而自投罗网。这整整六年,甚至再以前,自从我记事时起,我一直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够了!我玩过了,乐过了,够了。——弟弟,他会剁了我,就像厨师剁小鸡一样。可是在这之前还耍手腕,用亲热来折磨我。但愿能尽快地杀了!”
他的眼圈突然红了。
“假如现在有她跟我在一起,——你想想看,弟弟,她也许能救我!因此我说——这是一个非凡的,不平常的女人!”
统兵官斯库迪洛走进餐厅,奴颜婢膝地鞠了一躬,禀报说,为了庆祝副帝驾临,明天将在君士坦丁堡赛马场举行赛马,著名骑手科拉克斯将参加。加卢斯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下令准备桂冠,科拉克斯如能取胜,他将在民众面前亲手给自己的这个宠儿戴上。接着就讲起马、赛马和骑手的灵巧来。
加卢斯喝得很多。不久前那种恐惧已经不见踪影,他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像无忧无虑的健康人一样。
只是到了最后分手的时刻,他紧紧拥抱着尤里安,抽泣起来,他那双蓝眼睛孤立无助地眨巴起来。
“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他嘟哝着,陷入极度的伤感,也许是由于喝了酒的关系。“我知道,只有你一个人爱我——还有君士坦提娜……”
他伏在尤里安的耳朵上小声说:
“你将比我幸福:你会装腔作势。我经常羡慕……好啦,愿上帝保佑你!”
尤里安觉得很可怜他。他明白,哥哥“挣不脱君士坦提乌斯的钩”。
第二天,加卢斯仍然在那些随从的监视下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离开城门不远,他遇到新任命的亚美尼亚度支官陶里斯,这个宫廷里的大红人放肆地看了副帝一眼,没有给他行礼。
与此同时,皇帝的手谕却一道接着一道而来。
从亚得里亚诺堡开始,只给加卢斯留下十辆国家的驿车:除了两三名侍寝官和一名御膳官之外,全部行李和仆役都得舍弃。
已经是深秋季节了。道路由于连绵不断的秋雨而无法通行。可是却催促副帝赶路,不让他休息,不让他睡足,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入浴了。最大的痛苦之一就是他所不习惯的肮脏:他一生都十分爱惜自己健康的精心保养的身体,如今却愁眉不展地看着自己没有清洗和没有修剪的指甲以及被路上的灰尘和泥浆给弄脏了的帝王紫袍。
斯库迪洛一时一刻都不离开他。加卢斯有理由害怕这个过于经心的旅伴。
统兵官刚刚带着皇帝的密旨来到安条克宫的时候,由于漫不经心的表现或者某种暗示而伤害了副帝娘娘君士坦提娜,她大发雷霆,几近发疯,难以控制自己。据说君士坦提娜下令用皮鞭惩罚皇帝派来的使臣并且把他关进黑牢;不过也有些人不肯相信,即使副帝娘娘易动肝火,但未必敢这样处置罗马统兵官来冒犯皇帝陛下。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起码是君士坦提娜改变了主意,把斯库迪洛从黑牢里释放出来。他又来到副帝宫里,仿佛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人都不确切地了解内情,这给了他可乘之机;他甚至没有向梅迪奥兰打秘密报告,用他的嫉妒者的说法,他把自己所受到的委屈吞进肚子里了。也许统兵官害怕关于他受到惩罚的丢人传闻会有损于他在宫廷里的飞黄腾达。
加卢斯从安条克赴梅迪奥兰的途中,斯库迪洛跟副帝乘坐同一辆车,跟他寸步不离,低三下四地讨好他,逗他开心,片刻不让他安宁,把他当成一个固执的病孩,斯库迪洛如此爱他,没有力量对他置之不理。
过河时在危险的渡船上,过伊利里亚沼泽地时走在坎坷不平的路上,他都关怀备至,用手紧紧地搂着副帝的腰部。假如副帝试图摆脱——他则搂得更紧,更加体贴,说他本人宁肯死,也不能让副帝的最宝贵的生命遭到丝毫危险。
统兵官以一种特殊的若有所思的目光,面带微笑,长时间地从背后默默看着加卢斯像少女一般的柔软的脖子;副帝感觉到了这种目光,他觉得很尴尬,便转过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