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善真从图书馆出来已经过了晚七点。十二月初的空气寒冽,临近圣诞,校园和街道到处都是圣诞的氛围。今晚教堂有唱诗班和合唱团举行圣诞颂歌仪式,他路过的时候隐约能够听到悠扬的吟唱声。
门口有几位虔诚的教徒举着蜡烛正在祷告,神情肃穆端静,方善真怕打扰到他们特地放轻了脚步。一阵寒风吹来,他裹紧了蓝格子围巾和黑色羊绒大衣,埋首前行。
他离开海城的时候是夏天,但这是他来加州的第四个冬天。满打满算,他在国外正正好三年半。这期间里,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国。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高级公寓,独居,住处是谭少砚给他安排的,租金也是谭少砚在付。
方善真对这些没有关注,昨天是学期最后一天上课,他要准备学期考试。他的学业压力很大,但比起刚开始,也算比较游刃有余了。
他住五楼,公寓里住的都是附近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幸运的是他的邻居也是位中国人,是方善真来到这里交到的第一位朋友。三年多来,对方帮助他很多。
记得刚到加州没到一个星期,方善真搭公交的时候就被偷了手机,等回到公寓才发现。
他第一次离开家,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本来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幻变为天大的事情。邻居温宇凡恰时敲响他的房门,说水龙头漏水,问他有没有螺丝刀和扳手可以借。
见方善真六神无主,主动询问他是否要帮忙。得知他丢了手机,温宇凡借他给家里人打电话。
话是这样说的,“你家里人联系不上你肯定很担心,还是给他们报个平安吧。”
方善真就拿着手机去了露台给谭少砚打电话。因为有时差,国内这会应该是早晨五点左右,就算谭少砚不接也很合常理。
嘟嘟几声后,谭少砚的声音在那头模糊地传来,“善真,怎么了?”
他应该本来就没睡,是在哄谭嘉易,因为方善真能听到婴儿睡不安稳时发出的一些嘀嘀咕咕的小声响。谭嘉易比一般小孩难带,按照月嫂的说法,是个极度高需求宝宝。
饿了要哭、困了要哭、想睡了哭、睡醒了哭、尿尿要哭、没大人抱也哭......当时三个月嫂轮流在带,新手爸爸谭少砚也二十四小时待命。可谭嘉易还是不满意,哪怕需求被满足,也皱巴着脸攒足了力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
那时方善真住在月子中心,为了能保证他的休息时间,谭嘉易不跟他一间房。他时常能听到谭少砚把宝宝抱到走廊去哄,哄了大半天才消停。等谭少砚再到他面前来给他擦身体,精力旺盛的谭嘉易把谭少砚折腾得够呛,看起来简直累得像连续参加了三四场经济论坛。
所以谭嘉易半夜不睡觉折磨谭少砚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言归正传,远在万里之外被偷手机的方善真一听到父子俩的声音,还没开口呢眼泪就先往下掉,他先是小小地抽着气,继而断断续续地说:“手机、不见了,朋友借我,打电话......”
谭少砚一边哄孩子一边哄方善真,“你先不要哭,只是丢手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对吗?明天重新买一台,再办张电话卡......”
大概是他说话的声音吵到快要睡着的谭嘉易,谭少砚话没说完,手机那头骤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声音之尖锐刺耳饶是方善真都被他吓了一跳。他吸一吸鼻子跟谭少砚说再见,又有点舍不得宝宝似的迟迟不挂电话。
谭少砚站起来抱着孩子哄,很无奈地叹道:“大的哭,小的也哭......”
方善真闻言难为情地擦干眼泪挂了通话。
这只是方善真刚到国外的一件小插曲,如今再想来,比起他这三年半求学的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麻烦事,确实微不足道。
他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加州的生活环境和地理差异,可是也会很时常地想起以前的事情——从谭嘉易出生再到方善真去往加州留学前这段时间的事情。
谭嘉易的脐带是谭少砚剪的,当时护士抱给方善真看,他只来得及匆匆忙瞥一眼,确保孩子不像猴子才宽了心。孩子抱去了新生儿科,陪同方善真手术的谭少砚没跟着去,他的父母倒是来了,正好派上用场。
出了产房,给方善真上止痛泵。谭少砚握着他的手问他累不累、困不困、想不想睡觉,方善真有点迷糊,肚子瘪下去了,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感觉。他想等宝宝抱过来,但谭少砚低声跟他说话时的声音很有催眠效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是好几个小时后,他一扭头,发现宝宝睡在病床边的婴儿床里,小小的一团缩在婴儿被中睡得香甜。
方善真很难想象自己居然生出了一个人,懵懂好奇地盯着谭嘉易看。
谭嘉易不同于很多出生皱皱巴巴的小孩子,他白白嫩嫩一只,才刚出生就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鼻骨也肉眼可见的发育得很好,整体是更像方善真的。
方善真的表情像是发呆,看不太出情绪,但谭少砚是很高兴的。他拿热毛巾给方善真擦脸,动作和语气都很轻柔,“宝宝像你。”
他给方善真喂了点水,继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回奶药提醒他现在就该吃了。产前他们说好不母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方善真看着谭嘉易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后来他想,大概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总之他没有吃下那颗药。
方善真很快为自己过剩的同情心买单。
他奶水不多,谭嘉易是母乳和奶粉混养,但有几天涨奶涨得难受,又不好意思说,还是谭少砚观察入微发现的。方善真脸皮薄,不让生人靠近,他的日常护理都是谭少砚在做。
温敷、按摩,让宝宝吃或者用吸奶器辅助都没有太大效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是谭少砚给他吸。
方善真靠坐着,谭少砚一手富有技巧地揉,将他肿胀的乳头含到嘴里,很用力地吮吸。他疼得眼泪汪汪,但还是咬牙忍着。
从他低头的视角可以看到,谭少砚整个的含住他的胸脯,一滴一滴白色的奶液从乳头里溢出来,有一点腥,谭少砚都吃进去,时不时抬头问他有没有好受一点,还能见到从奶头的小孔里滴滴答答往外流奶的样子。
方善真困窘地咬着唇没说话,谭少砚又如法炮制地把另一只乳也含进嘴里吸吮,喉咙一下一下吞咽着。
等嗷嗷待哺的谭嘉易抱到方善真怀里,柔软的小嘴使劲儿嘬,嘬半天吃了个空气。
谭少砚把奶全吸光了!
喝不到母乳的谭嘉易咧开嘴就是哇哇大哭,憋得一张小脸通红差点背过气去。那之后方善真就不怎么让谭少砚帮忙了,好在他本来奶量也不多,差不多出月子的时候,谭嘉易就全奶粉喂养了。
再后来......方善真打开公寓的门,邻居温宇凡正好开门丢垃圾,见他回来,热情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温宇凡是地道的北方人,为人大大咧咧,据他说他家里是做实体行业的,老爸是个暴发户,他成绩烂只好花钱把他送出国镀金了,等毕了业回去就是响当当的海龟一只,还愁没工作吗?
方善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这里的租金高昂,不是一般家庭能承担得起的。温宇凡家里能供他在这里住那么长时间,想必很有两把刷子。
温宇凡前阵子和女朋友分手,颓废过一段时间。方善真见他失魂落魄,每天晚上从学校回来都会陪他一会儿。
方善真学会自己做饭了,谈不上大厨,但日常菜没有太大问题,见温宇凡难过得茶饭不思,邀他到家里吃饭。
温宇凡咀嚼着香软的面,应该是喝了酒,平日那么阳光爽朗的一个大男孩捂着脸哭,说些什么“方善真我真羡慕你,你有人爱”之类的话。
方善真听他说胡话哭笑不得。他到这里三年,没往公寓里带过一个人,也没谈过对象,温宇凡从哪里得出他有人爱的结论?但是没等他问,温宇凡好像自知失言,嘟哝着说谢谢你的招待,我该回去了。
方善真见他的精神面貌大有改善,很为他高兴,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温宇凡冲上来撞一下他的肩膀,嘿嘿道:“我跟我女朋友复合了!”
方善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温宇凡欢天喜地地下楼丢垃圾,也不禁笑了。
方善真开门进屋,把包挂在就近的玄关柜上,摘下围巾,准备做点简易的晚餐。
他的生活很规律充实,在这边有交到一些朋友,周末偶尔也会去参加一些活动,但他不是个外向的人,来加州的第一年由于文化差异和一些无形的压力,也经历过一段比较消沉迷茫的日子。
到了第二年好一些了,方善真开始学会改变。不想做的事情就勇敢说不,不舒服的事情就提出来,不喜欢的人就不要往来——这是谭少砚告诉他的,于是他也逐渐得到一些正向的反馈,靠着谭少砚教授的经验和自己的慢慢摸索,过上了他认为的繁忙但美好的大学生活。
谭少砚说得其实没错,有时候他也会产生原来大学是有点无聊的想法,繁重的课业和复杂的人际交往充斥着他的日常,到了现在,方善真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的娱乐活动比较简单,周末去逛逛超市买些土豆水果或者去看一场电影,跟比较合得来的朋友去新开的中餐厅,或者和温宇凡在公寓打游戏。
方善真拿了锅准备煮意大利面。
放在灶台的手机有简讯传送进来,方善真边搅动面条边点开。
那是一张图片。三岁半的谭嘉易过完年准备读幼儿园小班了,今天拍了用作入园申请的证件照。他穿白衬衫和马甲,打了领带,长了跟方善真有六七成相似的脸,肃然正色的表情却和小时候的谭少砚如出一辙。
谭少砚怎么教的,把他们的孩子教得小小年纪就板着个脸呢?
方善真尽管心里犯嘀咕,但很少去回应甚至刻意回避有关谭嘉易的消息,这次也不例外。他抿了抿唇关掉页面,把面捞出来后,配着视频吃掉了一顿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