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赶在第八号台风正式登录的前两日,方善真收到了制作精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顺利被第一志愿录取,即将在八月末奔赴一个人地生疏的城市。
沉甸甸的通知书拿在手中,他有一些恍惚,好像多年里的努力都只为了这一刻,然而当梦想的重量切实地落到他的肩膀上,他心中除了欢喜竟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惋。
楚云锐冒雨过来找他玩儿,衣服湿了一大半,刚从卫生间换完衣服出来,见方善真坐在沙发上发呆,打了个响指道:“给我看看。”
方善真回神,楚云锐已经走到他面前。他把通知书递出去,楚云锐顺势跌坐到他身旁的位置,饶有兴趣地翻了翻又放回去,继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笑说:“忘了告诉你,我也要去北市。”
方善真讶异地微张大眼。
“那么远,好不容易求我爸妈同意的呢。当然,肯定比不上方大学霸的985,就是个普本,你不会搞学历歧视吧?”楚云锐拿肩膀撞了下方善真,揶揄地眨了下眼。
方善真赶紧道:“怎么可能,你能去,我很高兴。”
他这样说着,唇角和眼睛微微都弯起来。想到异地能有相识的好友,心中的负担也锐减不少。可是同时有一张冷峻的面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势地挤进他的脑袋,方善真要拿手掌费劲巴拉地把他推出去才不至于整个视线都被占满。
他把通知书收好,和楚云锐打游戏。午餐照例叫外卖,方善真近来食欲不振又嗜睡,叫了碗糖水吃一半就在那里打哈欠,楚云锐看他眼皮子困得黏在一块儿,问他昨晚是不是做夜猫去了。
没有呀。方善真十点多就眯眼,睡足了九个小时才起的床。
但是他确实是困,下午跟楚云锐开了两局游戏就揉着眼睛说要睡觉。
楚云锐精力旺盛,大大咧咧的,笑话他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贪睡,使劲儿握着他的肩膀摇晃他要他醒神。方善真被晃得有点儿想吐,喝两口冰可乐压了压才感觉好受一些,强撑着又跟楚云锐玩了会。
好在没多久楚云锐接了个电话就说得走了。方善真见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
朋友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楚云锐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方善真说实话。
他正在想办法筹钱让乐队的成员跟经纪公司解约,提到新加入的贝斯手,楚云锐像是恨不得亲手往他脸上凿两拳,甚至忍不住在方善真面前骂道:“那傻缺前几天把大伟打了,迟早收拾他。”
楚云锐边说边往外走,方善真追问道:“钱还差多少?”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楚云锐止步,转身指了指自己亮闪闪的耳钉,用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响,“下次过来给你打这个。”
说罢就撑开伞钻进了雨雾里,方善真站在檐下,看楚云锐用脖子夹着伞柄,手脚利索地踩着底下的凳子三两下爬上墙,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一道闷雷劈下来,不多时,天际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方善真把门关了,马不停蹄地往卧室里赶,脑袋一沾枕头就堕入深度睡眠,连着下了好几个小时的雨、打了好几个小时的雷都没醒一次,等再睁眼,才五点的天就已经一片漆黑,跟世界末日似的。
窗外狂风呼啸,窗户被风拍打得劈里啪啦响,听闻这次的台风是近十年来破坏力最强大的一个,方善真看着摇晃的落地窗有点儿害怕,心想是不是得学网上教的那样用胶带在窗户上贴个“米”字。
他拖着睡得酸软的手脚在家里翻翻找找,胶带这东西,说常见也常见,但真需要到的时候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方善真捣鼓半天都没找到,气馁地走到客厅朝外一看,庭院满是花花草草的断臂残肢,连粗壮高大的香樟树枝都狂乱地歪歪倒倒,每一片树叶猎猎作响。
下午六点,海城罕见地发布了“五停”公告。别说方善真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应对这种极端恶劣天气,恐怕也没几个海城人有过类似的经历。
晚些时候,他准备叫外卖的时候发现平台全面关闭,幸而家里的零食存粮充足不至于饿肚子。
但是方善真实在是没想到这一个台风直接把家里的电源都给干没了,眼前骤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他正在冲泡面,给一道惊雷炸得吓一跳。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结果找了半天都不知道电闸在哪里,赶紧给私人管家打电话。那边的回复是已经上报正在启动备用电源,不过由于恶性天气,具体恢复得看情况。
他摸着黑呆呆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雨声、雷声、窗户哐哐声、气流从门窗的缝隙穿梭时的尖锐的咻咻声,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整栋屋子连带着方善真好像都被遗忘在了世界的一角。
手机铃声把发呆的方善真叫回神。
来电显示人“少砚哥”。
方善真忐忑地接通了。
谭少砚低沉的音色穿透各色杂音精准地抵达方善真的耳廓深处,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开门。”
方善真一怔,起身的速度太快撞到桌角,痛得他当即眼泪就溢了出来。
他蹲下来揉了揉小腿,忍痛小跑到可视门铃的屏幕前,没电,他看不到屋外的情形,但他知道谭少砚就在门外。
通话还在继续,谭少砚焦急道:“善真,开门。”
方善真不应该放谭少砚进来的对吗?他一直卯足了劲想向谭少砚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台风天就让谭少砚小看他?
他心里这样想着,可听见谭少砚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四肢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先是手把紧闭的大门给打开,再是打开伞踩进积了水的庭院里。
伞面遮挡不住强劲的雨势,泥地汇聚成一条土黄色的汹涌奔腾的小沟渠。方善真的脚步跟水流的流势呈反方向,冰凉的冷雨浸透了他的大半裤腿,他浑然不觉般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往大门的方向走,伞面被狂风吹翻,他险些摔倒,但还是来到那扇紧闭的黄铜大门前,在晃动的光线里打开了来。
屋外,狂风暴雨,撑着伞的谭少砚全身湿透,雨水顺着他深邃的眉眼往下流淌,他的担忧的、深沉的眼神有如实质地落在同样湿漉漉的方善真面上。
方善真还没说话,谭少砚已经挤进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庇护在伞下,搂着还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方善真往屋里走。
谭少砚带了一盏足以点明大半个客厅的户外照明灯,左右打量了一下后,对方善真道:“先上楼把衣服换了。”
方善真没动,不管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台风天气还是在风雨交加中来到他面前的谭少砚,都像是做梦一样。
谭少砚怕方善真着凉,干脆拉住方善真的手走上楼梯,在这阴凉的黑夜当中,谭少砚的手很宽阔温暖,蛰了方善真一下,方善真终于回过神,在即将抵达卧室的时候将手从谭少砚的掌心抽出来,低声说:“我自己走。”
谭少砚把照明灯给他,在外头等他换衣服。隔了会,一身干爽的方善真找了套较为宽松的家居服地给谭少砚。
两人都拾掇整洁后,谭少砚道:“管理处说可能会晚一点通电,我想着你这里应该没有照明的工具,就过来看看你。”
方善真点点头,抿着唇没说话。
几瞬的安静,谭少砚一路过来萦绕在胸腔里对方善真的担忧的石头缓慢落地,他瞄了眼餐桌上的泡面桶,本能地蹙眉,说教的话到了嘴边,滚了滚咽回去,继而去翻厨房的冰箱,里头堆满了饮料和冰淇凌,一点儿食材没见到。
谭少砚望了眼像被捅了个大洞雨下个没完的天,到底说:“这两天不如到我那边去,赵叔也很担心你。”
“不用了。”方善真微低着脑袋,“少砚哥,谢谢你的灯,家里很安全。”
谭少砚听过方善真太多句谢,听到都腻味了。他叹口气,不能离太近,舍不得离太远,给方善真有安全感的距离拉开餐椅坐下来,问道:“吃过饭了吗?”
同时动手去扒了下那被泡发的面饼。谭少砚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没对方善真吃这些垃圾食品发表不赞同意见,但眉头皱起来深刻得能夹死只苍蝇。
方善真嘀咕道:“正准备吃就停电了......”
语气里带着谭少砚熟悉的小小埋怨。谭少砚眉眼微动,换了个话题,“录取通知书到了?”
方善真两只手撑到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嗯的一声,听不出情绪。
谭少砚又问:“很喜欢那所学校?被录取高兴吗?”
照明灯摆在方善真的身后,照得方善真无限膨大的影子好像把整个房子都填满。他低垂着脑袋,头发柔顺地垂下来,那只撞到桌角的小腿不知为何突然剧烈抽痛了一下,痛得他说话都有点儿哽咽了,所以他还是用一个单音来回答谭少砚的话,“嗯。”
谭少砚感慨似的,“高兴就好。”
盲风怪雨仍在继续,屋里却陷入了一阵奇怪的死寂。半晌,谭少砚重新开口道:“北市虽然也好,但你没去过北方,可能会不太适应那里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上也要做些调整。”
“嗯。”
“学习不要太拼命,该休息的时候要多休息,遇到事情了给家里打电话。”
谭少砚提到家。
方善真耷拉的肩膀耸动一下,“唔......”
谭少砚起身,走到方善真的面前。方善真在默默无声地流眼泪,头一直低着不抬起来。怎么高兴也哭呢?方善真的眼泪太多,多到谭少砚快要忘记方善真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谭少砚的心给人攥了一把似的,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善真。”
方善真吸了吸鼻子为自己的眼泪找一个借口,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腿刚刚,撞到桌子,很疼......”
于是谭少砚半蹲下来,慢慢卷起裤管,找到那块轻微发红的皮肉,拿掌心捂住了。
方善真的眼泪啪嗒一下滴在他额头上,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流入他的眼眶,于是水痕也在谭少砚的眼睛里流转了——怎么舍得呢?设想过那么多把方善真禁锢在自己身边的可以实施的疯狂计划,抵不过方善真一滴眼泪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感觉到的那种酸涩疼痛的重量。
谭少砚不想再看到方善真哭着的脸庞了,但他还能等到方善真笑着往他怀里钻的时候吗?
雨还在下。方善真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就这么一刻吧,暂时什么都不要想。他胡乱把脸擦干,往旁边走了两步道:“少砚哥,能帮我找胶带吗?”
谭少砚进了仓库,在架子顶端翻找到方善真要的东西。方善真当甩手掌柜指挥他站高蹲低把家里的落地窗都用胶带贴上“米”字防风,一点忙不帮,贴完还在那里小声对谭少砚的劳动成果进行一番品鉴,“好难看......”
谭少砚见他鼓着腮,正想借着这难得让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的时刻伸手碰一碰他,还没触摸到方善真的脸,咔哒一声,屋里的灯饰一件件地亮了起来。刹时,刺目的光明把两人都拉回现实世界,刚才相处时的和平比梦还像梦。
方善真大梦方醒了,好像才看清楚站在他眼前的人是谁似的,退后了两步。
谭少砚也不得不把手收回了。
私人管家给方善真打电话,方善真接听,“嗯,来电了,好的,谢谢。”
那头谭少砚把最后一面落地窗贴好,雨恰时小了一点,方善真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挺不客气地赶客说:“少砚哥,贴好了,我送你出去吧。”
谭少砚迎着雷暴雨来给方善真当苦力,累出一身汗,方善真连桶泡面都不请他吃,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看他到了外头还有谁肯这么任劳任怨给他使唤?方善真怎么一点不珍惜呢?是不是无法心安理得接受旁人示好的方善真心中也默认了谭少砚照顾他是理所当然?
漂亮重要还是安全重要?嫌难看自己贴,给他惯的!谭少砚垂眸一笑。
北市也不是很远,谭少砚大学都能国内外来回跑,两千公里的距离算得了什么,到时候给方善真的大学捐栋楼或者科研所,指明要方善真来接待他,看方善真还能不能过河拆桥。
明明出生就在他臂弯里,婚都订过,床也数不清上了多少回,还要在外人面前假装不认识他,敢怒不敢言客客气气地叫他谭总或者谭先生,乖乖地自我介绍说我是方善真,欢迎您来参观我们学校——方善真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结束招待后可能还会气鼓鼓地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至于交友,谭少砚安排的两三个可靠的对象会陪伴方善真度过几年轻松愉快的大学时光,其他的只要不是些太乱七八糟的人,谭少砚查个底细也就罢了。
方善真的追求者不会少,来一个谭少砚搅黄一个,但如果方善真喜欢上别人,谭少砚不能往这方面想,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方善真若踩了雷区,在悲欢离合中极为勉强说服自己想通的谭少砚不能保证会不会收回所有的他肯给予方善真有限度的放纵。
谭少砚给出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克制与退让。事实是懂得吸取经验的谭少砚正在学着把看得见的密不透风的管控向透明的松弛有度进化——如果方善真的泪水是为快乐而流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