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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漫游者 威廉·吉布森 3204 2026-08-15 08:18

  侍者引着凯斯和莫利来到阿米塔奇的桌子上。阿米塔奇问:“凯斯,你怎么了?”在洲际酒店附近的小湖上有几家浮动餐馆,“二十世纪”是其中最昂贵的一家。

  凯斯抖了抖。药劲过后的反应布鲁斯半点没提。他试图端起水杯,手却不停颤抖。“可能吃坏了东西。”

  “我要你找医生检查一下。”阿米塔奇说。

  “过敏反应而已。”凯斯撒谎说,“我一旅行就这样,有时吃的东西不同也这样。”

  阿米塔奇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外面的深色西装在这地方显得过于隆重。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手腕上的金链子沙沙作响。“我已经帮你们点了菜。”他说。

  莫利和阿米塔奇默默进餐,凯斯则颤抖着双手,努力把牛排切成小块,在浓重的酱料里拨来拨去,一口也没吃下去,最后终于放弃了。

  “天,”莫利的盘子已经空了,“给我吧。你知道这有多贵?”她拿过他的盘子。“他们要把这头牛养一整年才能杀掉。这可不是实验室里长出来的肉。”她叉了一大口肉,咀嚼起来。

  “我不饿。”凯斯挣扎着说。他的脑子已经全烧焦了。不是烧焦,他想,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脂,然后油脂凉下来,在脑叶外边裹上厚重的一层。一阵阵紫绿色的痛苦不断穿过他的大脑。

  “你看起来真他妈的惨。”莫利兴高采烈地说。

  凯斯尝了一口红酒。在苯乙胺的后劲里,这红酒喝起来就跟碘酒一样。

  灯光暗下来。

  “二十世纪,”一个带着浓重斯普罗尔口音的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为您奉上彼得・里维拉先生的全息表演。”周围的桌子上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个侍者点起一根蜡烛,放在他们的桌子中间,然后撤下桌上的餐盘。很快,餐馆里的十几张桌子上全都亮起了蜡烛,杯子里都倒上了酒水。

  “这是要干吗?”凯斯问阿米塔奇,阿米塔奇却没有回答。

  莫利用酒红色的指甲挑着牙缝。

  “晚上好。”里维拉走上房间另一头小小的舞台。凯斯眨了眨眼。他居然没注意到那个舞台,这让他很不安。而让他更不安的是,他居然不知道里维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还以为是追光灯照亮了里维拉。

  里维拉浑身闪亮,那光如同肌肤一般包围住他,照亮了舞台后的幕布。这是投影。

  里维拉微笑起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燕尾服,衣领上别着一朵黑色康乃馨,花心深处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他抬起双手,指甲亮晶晶的,遥遥拥抱观众致意。凯斯听见湖水在拍打餐馆的外墙。

  “今夜,”里维拉长长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愿为你们作一次特别演出。这是我的新作。”他举起右手,掌心上出现一道冷冷的红光。他松开手,红光落地处一只灰色鸽子飞起,消失在阴影之中。有人在吹口哨,掌声变得热烈起来。

  “这部作品的名字叫作‘玩偶’。”里维拉放下双手。“我愿将今夜的首演献给3简・玛丽-法兰西・泰西尔-埃西普尔夫人。”台下一波礼貌的掌声渐渐淡去,里维拉的双眼似乎在看他们的桌子。“也献给另一位女士。”

  几秒钟后,餐馆里的灯光尽数熄灭,只剩下点点烛光。里维拉的全息光环也随着灯光熄灭,然而凯斯仍然看得到他低头站立在那里。

  数道微弱的光线出现在舞台周围,仿佛来自凝固的月光,横平竖直,描画出一个立方体的形状。餐馆里的灯又有部分亮起。里维拉低头闭目,双臂僵直在身侧,全神贯注,身体似乎在颤抖。突然之间,那鬼魅般的立方体充盈起来,变成了一个房间,只是缺了一面墙,让观众能看见内里。

  里维拉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抬起头,却仍紧闭双眼。“我一直便住在这个房间里,”他说,“我记忆中从未住过任何其他房间。”房间的白墙已开始发黄,里面放着两件家具:一把平淡无奇的木头椅子,还有一张漆成白色的铁床。床上的白漆已经剥落,露出黑色的钢条。没有床单,裸露的棕色条纹床垫上污迹斑斑。床的上方有一只灯泡,吊在一根扭曲的黑色电线上,凯斯看见灯泡上部厚厚的灰尘。里维拉睁开双眼。

  “我一直独自在此。”他面对床坐在椅子上,衣领上的黑色花朵里,蓝色火焰仍在燃烧。“我不知道第一次梦见她是什么时候,”他说,“但我记得,最起初的时候,她是如此朦胧。”

  床上有东西出现。凯斯眨眨眼,那东西又消失了。

  “我抓不住她,哪怕只是在脑海里。然而我想要抱住她,抱住她,然后……”一片寂静的餐馆里,他的声音遍及每一个角落。有冰块碰撞酒杯的声音。有人咯咯发笑的声音。有人用日文轻轻问话的声音。“我想,若我能看到她的某个部分,只要很小的一部分就好,若我能将那个部分看清楚,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一只女人的手躺在床垫上,掌心朝上,手指苍白。

  里维拉弯腰拿起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手指慢慢动起来。里维拉将手举到嘴边,轻轻舔着指尖,那上面是酒红色的指甲油。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一只手,却不像是被砍断的手:手腕以下的肌肤平滑地收紧,不见丝毫疤痕。他记起仁清街上那家精品手术店的橱窗,记起里面那块布满刺青的人工培育肉体。里维拉已经在舔舐那只手掌,手指们仿佛在爱抚他的脸。另一只手又出现在床上。里维拉伸手去拿第二只手,第一只手如同骨肉铸成的手链,握住了他的手腕。

  演出不断继续,以一种超现实的逻辑体系不断生发出来。胳膊、脚、腿,次第出现。那双腿美得惊人,凯斯的头在悸动,喉咙发干,喝干了最后一滴酒。

  里维拉已经裸身躺在床上。投影里的他原本衣冠整齐,凯斯完全想不起那些衣服在何时消失。黑色的花朵躺在床脚边,内里的蓝色火焰仍在燃烧。在里维拉的爱抚之下,躯干终于出现了,一具白皙,完美,闪着微微汗珠的无头的身躯。

  那是莫利的身躯。凯斯瞪着它,张开的嘴合不拢来。但那只源自里维拉的想象,双峰的形状不对,乳头太大,颜色也太黑。里维拉与那具没有四肢的躯体在床上翻滚,涂着酒红色指甲的双手在他们身上攀爬。床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已经开始泛黄腐坏,轻轻一碰便完全破碎。在里维拉身旁,在那纠结的肢体之上,在那急切爱抚的双手之上,有尘灰在蒸腾。

  凯斯看了莫利一眼,她脸上毫无表情,里维拉的投影在她的镜片上起伏变换。阿米塔奇靠在桌子上,握住杯脚,淡色的眼睛注视着台上那闪亮的房间。

  那具躯体终于和四肢融合在一起,里维拉颤抖起来。头也出现了,一切变得完整。那是莫利的脸,她的双眼淹没在平静的水银之中。里维拉与莫利的影像开始更加激烈地交缠,莫利的影像缓缓伸出一只手爪,五条刀片从指尖滑出,如梦如幻般缓缓划过里维拉赤裸的脊背,露出里面的脊椎。凯斯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

  他趴在红木栏杆上对着湖面呕吐过后,头脑被钳制的痛感才慢慢消失。他跪在地上,脸颊贴住冰冷的红木,注视着小湖对岸儒勒・凡尔纳大道上明亮的灯光。

  凯斯十几岁时便已经在斯普罗尔见过这样的表演,那时候他们称之为“梦幻真实”。他记起那些清瘦的波多黎各人,他们在东区的街灯底下,在节奏欢快的萨尔萨舞曲中梦想着真实。那些梦想女孩抖动着,旋转着,围观的人们不断鼓掌。那些人要用到一整车的装备和笨重的头盔。

  而里维拉只需梦想,便能让你感同身受。凯斯的头还在痛,他摇摇头,朝湖里唾了一口。

  他能猜得到结局,猜得到终章。那是一种反对称,里维拉将那梦想女孩组装成形,而梦想女孩用那双美丽的手再将他拆解成块。梦里的鲜血浸透了那陈腐的蕾丝。

  餐馆里传来欢呼声和掌声。凯斯站起来,抚平自己的衣服,转身走进二十世纪。

  莫利已经不见了,舞台上也空无一人。阿米塔奇独坐在桌旁,仍然握着杯脚,注视着舞台。

  “她人呢?”凯斯问。

  “走了。”阿米塔奇说。

  “找他去了?”凯斯问。

  “没有。”有轻微的破裂声传来,阿米塔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他的左手挪到杯身上,断裂的杯脚戳在那里,像一根冰凌。凯斯接过酒杯,放到一只水杯里面。

  “告诉我她去哪里了,阿米塔奇。”

  灯又亮起来,阿米塔奇淡色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她去准备行动了。你们会一起行动,但之前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里维拉为什么这样对她?”

  阿米塔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凯斯,去休息一下。”

  “行动是明天?”

  阿米塔奇毫无意义地笑了笑,走向出口。

  凯斯揉了揉额头,环顾四周。食客们纷纷站起,男人们在打趣,女人们笑起来。他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包厢,里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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