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海上平淡无奇的景象终于被打破了。滑尘艇向前飞驰,一个微小但璀璨的亮点出现在地平线上。亮点慢慢升起,仿佛天上的一颗星,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天堑山脉的轮廓在月球的天边渐渐显现。
与平时一样,在渴海上根本无法判断距离的远近。群山看起来就像几步之外的岩石——甚至可以说,它们根本就不属于月球,而是属于一个参差不齐的大型世界,远在万里之遥的外层空间。而实际上,它们只在五十公里开外,只要半个小时,滑尘艇就能赶到。
汤姆·劳森看着这些亮点,心中充满感激。总算有别的东西进入他的视野和脑海了。再多看一会儿广阔无聊的海面,他准会发疯的。他对自己有些生气,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合逻辑的想法?他知道,地平线其实很近。月球面积有限,整片渴海也只占据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现在,他坐在那里,穿着宇航服,不知道前方有些什么。他想起了曾经做过的噩梦。在梦里,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要逃脱各种可怕的境地,但却动弹不得,无助地被困在原处。汤姆经常做这样的梦,有的梦甚至更加可怕。
不过现在,他看得出来,他们确实是在前进。他们那长长的阴影并非凝固在海面上——虽然有时看上去有点儿像。他将红外线探测器对准越来越高的山峰,结果反应很强烈。和他想的一样,向阳一面岩石的温度几乎达到了沸点。虽然月球上的白天才刚刚开始,但天堑山脉的峰顶已经开始在灼烧了。现在,“海平面”要凉快得多。海上的尘埃要到正午才能达到最高温度,可那要等到七天以后。这倒帮了他的大忙——尽管白天已经开始,但在热浪袭来之前,他还有一段时间来探测微弱的热轨迹。
二十分钟以后,群山已经高耸参天,滑尘艇开始半速行驶。
“我们别跑过头了。”劳伦斯说,“仔细看,右边那两座山峰下面有一条黑色的垂线。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就是通往火山湖的峡谷。你探测到的热轨迹位于峡谷西侧三公里之外,海平面以下,所以现在还看不见。你想从哪个方向过去?”
劳森考虑了一下。沿着北面或是南面搜寻过去都比较好;如果从西面过去,炙热的岩石会进入他的探测范围;东面?更是不可能——那样眼睛会正对初升的太阳。
“从北面绕过去。”他说,“还有两公里到那地方时,记得提醒我一声。”
滑尘艇再次加速。尽管现在不抱什么希望,他还是在海面上来回扫描着。这么做是基于一种假设——正常来讲,渴海表面的尘埃温度是相同的,如果发现温度异常,一定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如果错了的话——
确实错了。他的计划全错了。在屏幕上,渴海呈现出一片热乎乎的明暗图像——或者说,是一片斑斓的光影。海面各处之间温差很小,连一度都不到,但反映到图像上,却是一团令人绝望的乱麻。在这片斑驳的热量拼图中,劳森根本无法定位热源。
汤姆·劳森的心凉了半截,他从屏幕前抬起头,满目所见仍是毫无特征的尘埃——一片灰白,一如既往,连绵不绝。在红外线探测器之下,这片死海还算有些斑斓的光影,仿佛地球之上,一个多云的日子里,海面上的光影变幻一般。
但在这里,没有云彩会投下阴影,所以这些斑驳的光影一定另有原因。会是什么原因呢?此时的汤姆过于沮丧,无法做出科学的解释。他一路冲向月球,冒着摔断脖子和精神崩溃的危险踏上了这趟疯狂之旅——就在即将抵达终点之际,某些奇怪的自然现象却破坏了他精心设计的实验。他的运气简直差到了极点,他甚至为自己感到悲哀。
几分钟之后,他发现真正值得悲哀的,是“西灵”号上的人们。
“什么?”“奥利佳”号的船长强装镇定地问,“你要去天堑山脉?真是个好主意。”
斯潘塞看得出,安森船长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当真。或许他认为,面前的记者就是个疯子,满脑袋异想天开。在十二个小时以前,也许他是对的,当时的斯潘塞对整个计划还没有一个明晰的概念。而现在,他对各方面的信息都了如指掌,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我听说你夸过海口,船长,你说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着陆,误差不会超过一米,是吗?”
“唔——需要稍微借助一下计算机。”
“很好。请你看看这张照片。”
“这是什么?朦胧雨雾中的某个城市?”
“恐怕这张照片放得太大了,不过没关系,上面有我们想要的一切信息。这是某个地区的放大图——就在天堑山脉西侧。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能拿到更清晰的照片,还有等高线地图——《月球观察》杂志社正在替我加班,他们有相关档案的照片。我知道这里有一块宽阔的岩石——足够停放十几艘飞船。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着陆。凭你的技术,应该没问题吧?”
“技术方面也许没问题。但你想过没有,这得花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管,船长——这是我们新闻台的事情。如果我的预感是正确的,花多少钱都值得。”
斯潘塞本可以再说一大堆的话,但那样会说明他急需帮助,谈生意时很忌讳这一点。这将是十几年来的最佳新闻——人类历史上首次现场直播的太空救援行动。太空中时有事故和灾难发生,但都缺少戏剧性和悬念。要么是在事故发生时,当事人当场毙命;要么是人们得到消息时已经太迟,救援的希望已不复存在。这些悲剧当然会成为头条新闻,但热度不会持久。而在这里发生的事,会成为人们长期关注的焦点。
“不光是钱的问题。”船长说(但听他的口气,比钱还重要的东西肯定没几样),“就算我的业主同意,你还需要交通管制中心批准。”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会搞定的。”
“那你联系劳埃德保险公司了吗?我们的协议里不包括这种飞行任务。”
斯潘塞靠在桌子上,决定亮出他的撒手锏。
“船长。”他慢慢说道,“星际新闻台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笔钱,如果你这艘飞船出了事,我们会赔偿的——我也知道,你的投保金是6425050美元,比实际价格偏高了点儿。”
安森船长眨了眨眼睛,他的态度立刻有了改变。他又想了想,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去爬山。”他说,“既然你们愿意犯傻,用六百多万美元去打水漂——我乐意奉陪。”
到了午餐时间,对舒斯特夫人的“审问”才告一段落,她的丈夫长长地松了口气。舒斯特夫人很健谈,显然也很开心,多年以来她终于有了一次当众倾诉的机会。她的职业——之前说过了——并不怎么高雅体面,芝加哥警方让她的命运突然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但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她肯定很吃得开,认识不少大腕演员。对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她的回忆让他们也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他们心中又回响起了20世纪90年代的劲歌金曲。当她带领全船人唱起经久不衰的名曲《宇航服蓝调》时,“法庭”并没有加以阻止。准将认为,她营造了不错的气氛,她的贡献与体重同属重量级——大家回报给她的掌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用过午餐(有些人吃得很慢,每一口至少要嚼五十下,所以这顿饭磨蹭了半个小时之久),读书会又开始了,想听《橘子与苹果》的人终于占了上风。因为故事发生在英国,所以大家都力推由巴雷特先生来读。尽管他极力推辞,但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坚持。
“哦,那好吧,”他不情愿地说,“我开始读了。第一章,德鲁里街,1665年……”
本书作者没有浪费时间。在前三页,牛顿爵士便向金小姐解释了万有引力定律,而后者也暗示她会做点什么当作回报。会是什么形式的回报,帕特·哈里斯一猜便知。他还有公务在身。娱乐活动是为乘客们组织的,乘务人员还得继续工作。
他和威尔金斯小姐走进气密舱,关好门,把巴雷特先生拿腔拿调的朗读声挡在了门外。“还有一个应急储藏库没有开。”威尔金斯小姐说“,饼干和果酱快吃完了,不过肉干还有不少。”
“不奇怪。”帕特说,“大家好像都不喜欢吃肉干。让我看看货物清单。”
乘务员小姐递给他一份打印的清单,上面有不少用铅笔做过的记号。
“从这个箱子开始吧。里面装了什么?”
“香皂和纸巾。”
“呃,不是吃的。这个呢?”
“是糖果。我打算先留下——等我们获救再拿它来庆祝。”
“好主意。但我想今晚你可以拿一些出来。每人一颗,当睡前甜点。这个呢?”
“一千支香烟。”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船上居然还有香烟?”帕特龇牙咧嘴地看着苏珊,然后转向下一只箱子。看起来,食品供应问题不大,但分发记录必须要做好。他了解当局的行事风格。等他们获救以后,迟早会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