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合众国与大清帝国之间的外交关系持续了一百三十年之久,并为后期关系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事实上,这一国际交往取决于贯穿整个19世纪在东西大陆上与之平行发展的三个历史潮流。任何外交家及他们所代表的政府都很难改变近代历史洪流之强大的汇合,他们也只能是顺应历史潮流、到达目的而已。
第一个历史潮流是大清皇朝的日趋衰落。像以往两千多年中的许多朝代一样,它也照例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繁荣昌盛、和平稳定后衰败的。它的日趋衰退一方面充分地表现为清朝统治阶级的骄狂自大、顽固不化、愚昧无知及腐败堕落,另一方面是穷苦百姓的不断起义暴动。为了应付西方的挑战,清人只能是旧瓶装新酒,进行一些浮光掠影的“改良”,几乎产生不了什么鼓舞人心的结果 。这乃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大悲剧。同时,它成为中国历史的固定背景,一切历史的表演都离不开它。
第二个历史潮流是在亚洲不断上涨的欧洲扩张主义洪流。无论中国人或美国人作出什么样的反应,这洪水一如既往向亚洲大陆深处流淌,直到各扩张主义列强精疲力竭,或是创造一种势力均衡的形势 。来自中国的抵抗势力,不管是启蒙的改良主义者,还是目不识丁的义和拳,皆非重要因素。在中美关系的发展中,无论是好是坏,美国都很少与中国进行直接交往,而更多的是与其他列强进行有关中国的交涉 。
第三个历史潮流是美国的边疆政策跨越太平洋向中国的缓慢移植。它以言过其实的杰弗逊理想主义为起点,以汉密尔顿的商业主义而告终,并决定着美国的殖民主义者、商人、传教士以及在国内或海外的外交家和“老中国通”的含蓄和公开的行为 。它也使太平洋两岸的“约翰·中国佬”(译者注:此系西人对华人之蔑称)受害不浅。所有这些都植根于“缔约前期”。
“缔约前期”的中美关系
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两国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不过,美国殖民者倒是消费了大量的中国茶叶。这仿佛是与鸦片贸易相反,这种中国商品经过东印度公司进口到美国殖民地。这种无害商品的过多供应最终导致了在波士顿的一场武装起义 。尽管美国的独立战争从未被称为“茶叶战争”,但正像英国的鸦片在中国所引起的后果一样,由东印度公司进口的中国茶叶导致了武装起义,并由此产生了美洲十三个殖民地的独立。
1784年美国独立战争结束不久,也许更多的是出于感情因素而不是商业原因,这个新独立的国家向中国派出了第一艘船“中国皇后号”。美国驻华的第一位商人领事萧三畏(Samuel Shaw)随船来到广东,并载回了第一批未经英国中间人之手的茶叶及其他商品 。
中美贸易的发展是缓慢的,但很稳定,特别是在欧洲商人被拿破仑战争重创的18世纪末叶 。尽管美国商人在1812年的战争中有过一段不景气,但他们在几十年里赚了相当可观的利润,仅次于英国。他们甚至涉足于臭名昭著的鸦片贩运走私,与英国垄断主义者展开激烈竞争。值得庆幸的是,19世纪30年代后期鸦片贸易的不景气,竟意外地使美国商业公司免于更深地卷入到1839~1842年那场恶名远扬的鸦片战争中 。
鸦片战争前的美中商业关系是使双方都心满意足的。那时,广东是唯一向西方商人开放的贸易港口,中国所有的贸易都是由为数不多的几家垄断商行控制 。六十年来中美未签过任何商业条约,而据记载也未发生过什么事故。当中英鸦片战争爆发时,美国人对中国人是深感同情的。对许多美国人说来,鸦片战争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发动的最不正义的战争之一” 。
战后,在华的美国商人甚至反对美国政府与中国签订商业条约的举动,因为中国政府已经自愿将英国靠战争手段所取得的一切贸易优惠权都给予他们。和中国签订这么一个不必要的条约只能损害中美贸易的发展。因此,当泰勒总统派遣第一位美国特使凯莱布·顾圣(Caleb Cushing)来广东洽谈签约之事时,美国商人对这一活动群起而攻之。不过传教士们对签约大加赞赏 。
由顾圣和清朝钦差大臣耆英签署的《中美望厦条约》实在是一个毫无必要的条约。它只不过是再一次确认了中国已经给予美国的优惠权,如五口通商、治外法权、协议关税等。但是,美国也同时从该条约中获得了中国给予的最惠国待遇,这是大清帝国首次给外国这种待遇,中国政府还保证该条约可在十二年后修正,这一待遇是英国与华谈判中未提出过的 。
中国外交政策的两次循环
继1844年签订《望厦条约》之后,中国官员和他们的美国同行在美国南北战争前的十六年中都经历过一段对现代外交的不成熟期。中国的外交政策在道光和咸丰两代皇帝期间发生了两次相似的循环。在鸦片战争期间,由于道光“僵硬”政策的失败,导致了十年的“绥靖”。而年幼无知、骄横自大的咸丰1850年继位后又重蹈这一悲剧循环之覆辙 。
年轻的咸丰皇帝与头脑简单的儒家学者、两广总督叶名琛一道,立场坚定地反对英国的入侵——正是英国的不断入侵导致了1856年爆发的亚罗船战争。但是,1859年大沽战役之后,咸丰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屈从现实。尽管这场小规模的冲突以中国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而告终,但咸丰意识到了他的根本弱点以及战争可能带来的后果,他情愿重新采用最初由耆英和他父亲制定的老一套绥靖主义政策 。
不幸的是,皇帝此时改变主张为时已晚,他不但丧失了首都,连自己的性命也没有保住。1860年英法联军攻陷北京,不久皇帝本人也在焦虑中死于靠近满洲边界的热河行宫里。其结果是中国和外国列强1860年在北京签订了一系列条约,进一步丧失主权。这些条约内容包括:鸦片贸易合法化;外国船只在中国内部水域的航行权;在京设立外国使领馆,以及中国割让沿海省份给俄国,包括海参崴港,后被俄国人改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字意是“镇东”港) 。
此后,由驾崩皇帝的弟弟恭亲王带领的大清官员很少敢对西方列强——特别是大不列颠——再说一声“不”字了。中国现已被彻底打开了大门,已无力守卫这些开放的门户。
美国公使中两条路线的斗争
和中国不同,美国的对华政策在内战前的十六年中,用毛泽东的话说,是经历了一场“两条路线的斗争”。在1856年皮尔斯(Pierce)政府结束以前,美国人不知道在中国该如何行事。美国政府就简简单单地让驻华的外交官们自己见机行事。这样,美国的对华政策便在美驻广东公使中产生了两条路线的斗争。
一条路线是由美第一任驻华公使义华业(Alexander Hill Everett)提出的。1846年10月他一抵达中国,就马上意识到中国正处于即将成为“第二个印度”的危险之中。作为一名职业外交家,他向国内政府建议“为防止中华帝国被大英帝国完全吞噬”,美国应与其他西方列强,特别是俄法两国,取得一种“全面理解”,并且“共同”采取行动,以便能够劝说英国“重新考虑她反对天朝(指清政府)独立的计划” 。
这一秘密急件其实是最早包含“门户开放”政策的建议,比海约翰(John Hay)的建议早了半个世纪。尽管义华业的提议没引起注意,但五位继任公使继续坚持他的政策的大致路线,几乎没作什么改动。德威士(J.W.Davis)、马沙利(H.Marshall)及麦莲(R.L.Me)三位这样做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推断;而其他两位,列卫廉(William B.Reed)和华若翰(John E.Ward)则是接受了国内政府的明确指示的 。
遗憾的是,他们在上任以前没有一个人了解中国,上任后谁也没在中国驻过两年以上。最糟的是,由于工作原因,他们彼此从未见过面 。所以,尽管他们的建议是一致的,但他们却制定不出一套可行的对华政策供美国政府采用。结果,他们的建议没有一个对华盛顿产生过明确的影响,一般是建议人一离开中国,其建议就被搁置一边了。因此,他们这条政策路线很容易被第二条路线所取代。这第二条路线是由伯驾(Peter Parker)一个人提出的,他虽然断断续续地但却是有效地指挥着美公使馆,其时间之久超过他四位前任任期的总和 。
伯驾是一位在华的传教士。由于他能讲一些粤语,顾圣、义华业及他们之后的官员常请他帮忙,起初做翻译,后又任美驻华公使馆秘书。在一名美驻华全权委员回国后和另一委员来华之前这段时间里,伯驾总是任美公使馆的代办。在伯驾本人于1855年8月被正式任命为第六任美驻华全权委员以前,他曾六次被任命为代办。他任美驻华全权委员两年 。
伯驾的对华政策完全是从传教士的利益出发,要求异教徒的天朝帝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极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