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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与口述历史

史学与红学 唐德刚 3381 2026-08-15 06:43

  导言

  我是学历史的,自小对文学也很有兴趣,记得有一次在哥伦比亚大学章回小说讨论会上,有一个美国学者列了一堆章回小说书目,大约有四十几部一百多本,他说:“中国作品实在太多了,谁可能把那么多的作品看完呢?”我举手说:“我统统读过了。”他不相信,反问我说:“你怎么可能读那么多书?”我说我在中学读书,没有女同学同我谈恋爱,也没有球可打,更不会滑冰、跳迪斯科,没办法之下,只好看小说了。我对文学大概就止于对这些书的欣赏罢了,所以我只能算是欣赏文学的读者而已,实在不够资格以行家来谈文学,尤其没有资格谈台湾和香港等名作家的作品。我觉得台湾近二十年的文学成就远超过50年代或30年代的作家,可惜我因为太忙,对台湾和香港的大批作家的作品看得太少。

  其次说到口述历史,口述历史是我的本行,也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用来吃饭的工作。

  既然我与文学和口述历史都有些关系,现在我就把个人的一点体验与看法报告一下。

  首先来谈一谈什么叫口述历史。

  什么叫口述历史?

  我写过几本口述历史,加起来可能销了一百多万本,而且现在仍继续出版。而什么叫口述历史呢?有人问我:“你的口述历史是不是胡适先生讲,你记,就成了?”“你怎么能记那么多呢?”另外,我写李宗仁的口述历史,他们也说:“你怎么写那么多呢?”我的回答是:“口述历史并不是一个人讲一个人记的历史,而是口述史料。”我替胡适之先生写口述历史,胡先生的口述只占百分之五十,另外百分之五十要我自己找材料加以印证补充。写李宗仁口述历史更麻烦,因为李先生是军人,他连写封信都要找秘书,口述时也随便讲讲,我必须细心地找资料去编、去写、去考证,不明白的还要回头和他再商讨。而他是大司令官出身,他讲的话习惯上就是命令,有疑问反问他时,他都说:“没错!没错!”我说:“大概有点错吧。”他立刻又说:“没错!没错!”我想我以前在他部下当兵也只是个少尉,而他是上将,以一个少尉来指挥上将是很难的,所以我只好慢慢地想法子说服他,把一些不清楚的问题反复问他,结果他说:“有书为证,没问题!没问题!”于是拿了一大堆书给我看,结果都是稗官野史一类的书,我说:“你们做司令官的,如果情报不正确的话,像台儿庄等战役就没法打胜仗了;我们搞历史、写文章的也一样,如果情报不正确也会闹出笑话来,您刚刚说的这些‘情报’虽然有书为证,却也可能是假情报。”他说:“有点道理,有点道理。”费了不少工夫,才慢慢地进入状态。不过李宗仁的口述历史,统计起来,大概只有百分之十五是他口述,百分之八十五是我从图书馆、报纸等各方面资料补充与考证而成的。所以,所谓口述历史并不是一个人讲一个人写就能完成的,而是口述部分只是其中史料的一部分而已。一般而言,大学者的口述史料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非学术人士的口述史料只有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左右。所以若问口述历史与一般史料有何不同,大概可以这样说:口述历史是活的史料,其他史料是死无对证的,口述历史可以慢慢谈、慢慢问,可以加以补充改正,而其他历史就不能如此。

  在哥伦比亚大学有世界性的口述历史学部,也有中国的口述历史学部,但在那里正式工作的只有夏连荫小姐和我两个人。夏小姐英文很好,中文不太能写,只有我中英文都写,所以那时我所做的中国口述历史就成了世界最早的中国口述历史。后来台北的“中央研究院”也有口述历史,那是当年我们在美国向胡适之先生建议的。后来胡先生到了台湾,我们给他写了一封信,胡先生回了一封信(见胡颂平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1959年12月5日条),说“台北‘中研院’也成立了口述历史部”。这就是“中研院”口述历史部的由来。所以,“中研院”口述历史是胡先生写了那封信才开始的。

  接下来谈谈口述历史的起源,这要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艾伦·芮文斯(Allan Nevins)自夸口述历史的名词是他发明的说起。当时他创出的名词是Oral History,翻成中文就是“口述历史”,而现在这个名词已经世界通行了,所以这个名词事实是哥伦比亚大学的艾伦·芮文斯一个人搞起来的。

  口述历史的历史

  艾伦·芮文斯提出了Oral History的名词,但我对他说:“你不是口述历史的老祖宗,而只是名词的发明人。”在我看来,Oral History至少有两千年的历史,不过那时不叫口述历史,口述历史是在中国和外国都有的老传统。我们学历史的人一般分历史为两大部门:一种是未记录的历史,英文叫作Unrecorded History;另一种是有记录的历史,英文叫作Recorded History,我们中国有记录的历史应该从孔子的《春秋》算起,而孔子的《春秋》却断自唐尧虞舜,那么唐尧虞舜的历史都只是传闻,也就是口述历史了。后来的三皇五帝也都是以口述为凭推出来的史前历史。孔子向来自称“述而不作”,所以他的作品如《论语》等也都是由孔子口述,经学生或学生的学生记下来的,自然也是一部有名的口述历史了。孔子另外一部可靠的书《礼记·檀弓》,记载了许多孔子的事,都是孔子口述、弟子所记。诸如此类夫子“述”之、弟子“作”之的作品,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传统,也就是“述而不作”的最典型口述历史。

  后来秦始皇焚书,弄得汉初无书可读,于是找一些学界耆宿如伏胜等加以口述,代代相传,成了汉代的今文家,所以在汉朝四百年间,古文家都不被承认,只有口述而成的今文家才受重视(事实上《左传》并非伪书,而是被作伪者刘歆动过手脚。孔子因鲁史而作《春秋》,《春秋》是孔子读《鲁史》的笔记——有哲学气味的笔记,也可说是根据儒家思想而整理的笔记。但是《鲁史》是什么样的书?作者又是谁?我大胆假设:《鲁史》的作者就是左丘明,《左传》的原来面目即是《鲁史》,孔子因之作《春秋》,此书失传后,被刘歆在“中秘书”发现,乃改头换面,倒果为因,搞出《左氏传》来。康有为《新学伪经考》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口述历史在中国史学上的实例

  另外,刘汉以后也有很突出的口述历史,那就是司马迁《史记》中的列传七十篇(再大胆假设一下)可能有一半是他道听途说的,要不然就是interview他人听来的,也就是根据口述史料加以整理编写而成的。最好的例子是《刺客列传》写荆轲刺秦王那一段,他说得很明显,现在抄录下来看看: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

  从以上所录看来,司马迁认为他的故事比传闻更为正确,因为他是听公孙季功和董生说的。而公孙和董又是直接听夏无且大夫说的,而夏是秦始皇的“私人医生”,当暗杀进行之时,“夏医生”帮着“老板”用“药囊”打过荆轲,其话当然可信。这是一篇极好的文学著作和历史,而司马迁就讲明他所用的是口述史料,其他未讲的正不知有多少。

  由此看来,口述历史(也可以说是口述文学)在中国至少有两千年的历史了。

  再看我们安徽出的明太祖朱元璋。朱元璋年幼时做过叫花子,也当过和尚,他年老时最忌讳这一段,那时有位士子上表歌功颂德,说朱元璋功业蔽天、“光被四表”,谁知马屁拍在马脚上,朱元璋认为“光被四表”是嘲笑他幼年当和尚,和尚头“光被四表”,所以把这马屁精给宰了。可是等到老朱老了,要盖祖庙、修族谱时,对自己的身世总得有个交代啊,但是那些摇笔杆子的什么“大学士”,谁敢执笔呢?他们想来想去,想出个聪明办法来——来搞个“口述历史”,说群臣愚鲁,对圣上祖宗盛德,才难尽述,伏乞圣主略叙列祖列宗之天纵英明事迹,愚臣庶可据以跪录,等等。谁知朱元璋倒也大方,他就真把他过去当和尚、做叫花子的往事,毫无隐讳地全盘托出。这篇文章也是中国口述历史和口述文学上的杰作,没有口述历史这个传统,这篇文章是无法执笔的(原文见《七修类稿》)。

  另外如太平天国覆灭时,忠王李秀成的供词(口供)也是我国传统“口述历史”的上品。据说,当忠王李秀成被曾国藩抓了,忠王用广西话招供,曾国藩听不懂,只好叫李秀成自己写,于是李秀成一面讲一面写,完成了这篇至情至性的好文章——《忠王李秀成供状》。

  大陆上最好、最出色的一本口述历史的书,应是末代皇帝溥仪的《我的前半生》。他把他一妻一妾装模作样的种种情形写得非常真切动人。

  从以上这么多例证我们可以明白,口述历史这个名词还没有到中国之前,我们早就有口述历史的事实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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