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见过最有冲劲的人,冷静、强悍、从不服输,对别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狠,只有这样才能把属于我们自己的幸运,死死抓在手里。”
温予安认真扮演着倾听者,瞥见不远处有张漆面斑驳的长椅,他朝那边偏了偏头,示意男人坐下说。
两人走过去坐下,温予安评价道:“听上去很了不起。”
陌生人的眼眸浸润在夕阳的余晖里,染成浅淡的枫糖浆色,整个人被回忆笼罩。
“是啊,很厉害。第一次见面时,我认为他是白人大少爷,家境优越,天赋出众,做到这些是理所应当的,像美国那些精英人士一样,生下来就站在金字塔顶尖,按照上帝写好的剧本去表演,所有掌声、鲜花都在预期之内。直到有一次……”
男人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长椅扶手,他看向温予安,变得有点严肃,“我下面说的话,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尤其,不能在学校乱传。”
“…………”
温予安表示无语。
不是大哥,你是谁?你说的是谁?你嘴里的HE连个名字都没告诉我,从头到尾,HE来HE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谁啊?告诉湖上那群撅着屁_股找草根吃的加拿大黑雁吗?
因为想继续听故事,他只好配合地点了点头。
陌生人收到承诺,放松了坐姿,后背靠着椅背,看向前方开阔的湖面。
加拿大黑雁从水面上滑行而过,脚蹼踩水,犁出一道逐渐扩散的V形波纹。
“有次模拟赛,我们辛辛苦苦训练了很久,每天加练,跑战术跑到吐,队长练得最多,永远第一个到场馆,最后一个离开。比赛前大家都信心满满,觉得这次稳了,一定能把对面打趴下。结果,二十二比五十五,惨败。我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像个笑话。”
男人说完,沉默了几秒。温予安没有接话,他知道竞技体育中被对手大比分甩在身后,会让每一位队员都感到窒息般的挫败。
“比赛结束,回到更衣室,没人说话。队长气急了,一拳砸在柜门上,金属柜子凹下去一块,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汗水滴滴落在地上。”
温予安脑海中描绘出一个场景:身材高大的男人拳头抵住柜门,肩膀剧烈起伏,汗水湿透的球衣贴在后背,四周围了圈默不作声,低头换衣服的队友。
“队长深吸几口气后,突然转过身,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走向我们,挨个碰拳、拥抱,拍拍我们的后背,笑着说:‘没关系,下一次,一定带你们赢回来!’”
“之后,大家都各自收拾东西离开了。我因为手臂疼,多敷了会冰袋。临走前,更衣室已经没有人。然后,我听见……淋浴间里,有水声,还有队长压低音量的哭声,声音很小,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远处的湖面揉碎波光,映在温予安的瞳孔里,流淌出温热的金色。
“或许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没有人是无坚不摧,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甚至有些人还要更加小心地藏好自己的伤口,因为难过不被允许。因为,他是队长。”
队长啊……
在温予安的心里,有个属于队长的唯一人选。
耀眼的金发像波士顿热烈的阳光般灿烂,通透的蓝眼睛,笑起来时会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皮肤上总会出现新的淤青,分布在手臂、小腿上,青紫的,边缘泛着黄绿,但从来没有抱怨过训练辛苦。
只有偶尔几次,Austin靠在他的肩膀或者躺在他怀里,会露出疲惫的神色,睫毛垂落,呼吸深长,像位跋涉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程的孤独旅人。
温予安听了陌生人的故事,忽然意识到,那些表露出来的疲惫,大概仅仅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水面以下,不能说出口的,碍于队长身份不被允许的负面情绪,大概还有很多很多,需要独自消化。那些情绪日复一日地沉积下来,淤成河底腐烂的污泥。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湖里的加拿大黑雁,飞去又飞回,翅膀拍打的声音闷闷的,它们忙忙碌碌地在浅滩啄食,头埋进水里,片刻后抬起往下吞咽。远处有一只落单的,茕茕地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摇晃。
水汽弥漫,风声不止。
“他应该是个非常、非常好的队长。”温予安说。
“是啊,我见过,最好的队长。”
说完这句话,男人突然低低笑了声。那笑声中掺杂了太多的情感,崇拜、感慨、怀念,还有终究回不去的无可奈何。
他撑着扶椅站起身,同温予安告别:“好了,陌生的朋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祝你好运,也祝我好运。”
“谢谢你帮我找到四叶草,祝你好运。”
陌生人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没有回头,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温和地走入波士顿的良夜。*
一个普通的春日下午,一株畸变的顽强植物,一位萍水相逢、未闻其名的陌生人。
温予安站在原地,久久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
温予安推开门,钥匙丢进置物盘,走进房间,拧开台灯。
他没有按最初的想法,把四叶草做成简单的书签。
温予安坐在书桌前,认真思索了会,站起身,走到储物柜,翻找出之前制作流动之镜模型时剩下的硅胶模具。
选择最小的方形模具,清洗擦拭后,从笔记本中取出四叶草,将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模具中央。
用尖嘴镊子调整叶片的姿态,让挣扎、簇拥的生命力完全展现出来。
调胶时,温予安按照说明,把A、B胶混合搅拌,静置消泡,再倾倒进模具里。
胶液从量杯口流下,在模具底部慢慢积聚,往上漫延,漫过粗壮的叶柄、深绿近墨的叶片,把四叶草牢牢包裹。
连同春天的绿意,圣帕特里克节的勇气,湖水揉碎的粼粼夕照和他给予Austin诚挚的祝福。
封存成为一座微型的雕塑。
树脂固化需要时间,温予安把模具移到白炽灯下,目前胶液还是透明的,会从液体往固体转化,慢慢沉淀、稳固,变得坚不可摧。
温予安看了一会,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的绿芽已在黑夜中沉睡,远处街区有车驶过,车灯由远及近,快速地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选了一张下午在公园拍的黑雁戏水图发给Austin。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Austin:「后湾沼泽公园?怎么跑去那里了?你今天不是有课吗?风景看上去还不错,鸭子挺肥。」
温予安忍不住笑了,背靠墙,点击键盘:「什么鸭子,那是加拿大黑雁。下午没事就去逛了逛,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Austin回复速度堪比闪电:「嗯?遇到谁了?男的女的?」
温予安想起那个一瘸一拐走进暮色中的男人和他口中把哭声藏在淋浴水声中的队长,打字道:
「一个男人,他和我聊了他的队长。」
隔了几秒聊天界面才弹出消息框。
Austin:「别人的队长有什么好聊的,有我厉害吗?我传球码数可是全联盟前五!」
温予安看着这句话,可以幻想出Austin骄傲挺胸、尾巴开屏的姿态:「是是是,没你厉害,主要听那个故事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地想起你。」
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显示,反反复复,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只有短短几个字。
Austin:「我也想你了,An。」
没等温予安回复,Austin接着发来一句:「等我春训赛结束,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去哪里都行,就我们两个。」
温予安:「好啊。对了,今天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Austin:「Wooow,礼物?真的吗?快拍给我看看!」
随消息弹出的还有一张白色萨摩耶趴在桌边,前爪搭桌沿上,耳朵直直竖起,黑眼睛瞪得圆溜溜,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温予安笑出声:「现在还不行哦,等等吧,等我亲手送给你。」
Austin秒回:「好吧……那我等你,希望可以早点见到。对了,你最近也要筹备春季校园艺术展吧?早点休息,别太辛苦了。晚安,An,要梦到我。」
温予安:「你也是,训练注意安全,让自己少受点伤。晚安,好梦。」
他坐回桌前,双手托腮,安静地注视四叶草固化,像是在注视一个人,摔倒后爬起,擦掉脸上的泥土,手撑在膝盖上,喘几口气,继续往前跑。
温予安等待礼物成型,迎接勇士从城堡中破茧而出,属于他的春天完完整整地降临。
到时候,他要将最诚挚的祝福,独一无二的、由伤痕中长出的幸运,亲手送给Austin。
【作者有话说】
*出自《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英国 托马斯
明天明天见~感谢大家追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