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接过硬棉绒质地的名片,上面烫金印刷着Andrew Xu以及一串头衔,看上去人很多的样子,把长方形卡片挤得满满当当。
他顺手将名片装进衬衣口袋里,礼节性地笑笑:“Thank you, Andrew. That would be great.(谢谢你,安德鲁。那太好了)”
两人碰碰香槟杯,留下一声脆响。
Andrew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让Kevin和温予安随意。
来客们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对接彼此资源,为后续可能产生的合作铺垫基础。
“你是哈佛法学院的?哦,我认识你们那边的xxx,他去年帮我做了个跨境并购的案子。”
“最近那个IPO(首次公开募股)你跟了吗?我觉得估值有点虚高,不过团队背景挺硬,创始人是从xxx出来的。”
“下次一起去Aspen滑雪?我刚入手一套新装备,Atomic的Redster系列,今年新款,滑起来感觉比去年的更稳。”
温予安在衣香鬓影中穿行,有几个人因为他设计师的身份,过来寒暄几句。发现聊不出拍卖行的内幕消息后,来人都礼貌地退散了。
他觉得自己像只误入孔雀群的麻雀,也贴了几根彩色的羽毛,还是与孔雀们格格不入。
不过转念一想,世界上全是孔雀未免也太乏味了,麻雀也不错,毛茸茸,圆滚滚,像个蓬松的毛球,叽叽喳喳跳来跳去,多可爱。
反正今晚的目标已经达成,见没什么人来找他攀谈,温予安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去露台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平台面积开阔,灰色户外地板凹槽里嵌着LED灯带,照亮脚下的路。海风呼啸,冷得让人打哆嗦,露台另一头还有一对男女举着香槟小声交谈。
不知道他们穿着西装、露背晚礼服,喝着冰香槟是怎么扛住冷的,或许美丽冻人也是精英修养的一部分吧。
温予安有点想Austin了,如果他在,个子那么高,那么壮,应该可以给自己挡挡风。
他想着想着觉得好笑,一个人闷闷笑完,笑得心里发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新消息,恹恹地塞回兜。
露台的视野很好,玻璃围栏毫无遮挡,往外望去,可以看见波士顿港翻卷的海面,晚归的游轮拉响汽笛,驶过闪烁微光的航标灯。远处洛根机场的飞机起飞,如一颗倒飞的流星划过夜空,越飞越高,混进漫天星斗之中,簇拥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扭头往屋子里看,见到的是一个个光鲜亮丽、举止优雅的社交达人,他们讨论着滑雪、高尔夫、米其林餐厅和道琼斯指数。
每个人完美得如同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片叶子都有特定的角度,枝条被铁丝锁在预设好的位置上,他们按园丁的喜好长成固定的模样。
温予安挪回视线,伸手从面前圆桌托盘里拿了块柠檬挞,外壳酥脆,内馅软腻,柠檬味的奶油糊糊地黏在舌根,他有点噎,想喝点水顺顺,扫过桌上的饮品,鸡尾酒、香槟、威士忌、起泡酒……各种酒水齐全,偏偏找不到一杯温水。
难怪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都有胃病,天天喝冷酒,谁能扛得住……
“觉得无聊吗?”
有些耳熟的声音突兀地切入,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塞过来一张传单。
温予安差点呛到,用手捂嘴快速咀嚼,偏过头看去。
Andrew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端了杯威士忌,倚在栏杆上,一条腿弯曲鞋尖点地,另一条腿伸直交错,姿态放松地注视着温予安。
“唔……还好。”温予安赶紧咽下嘴里的甜点,不着痕迹地抹抹嘴角,“我不太能喝酒,所以出来吹吹风。”
Andrew笑笑,他走到温予安身旁的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顺着温予安先前的视线,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归港的游轮已经停泊码头,海面上只剩下孤独的航标灯,明明灭灭,仿佛草丛里的昆虫闪动着无声的言语。
“理解。”Andrew啜饮一口威士忌,又问,“在想什么呢?艺术家。”
“呃……”
温予安默然,心里嘀咕:我在想男人,这是可以说的吗?
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飘起又落下,他望着远处迷离的灯火,幽幽开口道:“我在想一个关于勇士和学者的故事。”
“勇士和学者?听起来像个中世纪的寓言故事。”Andrew注视温予安的侧脸问,“艺术家的思维都是这么跳脱的吗?”
嘶,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叭叭个没完,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吹会风吗?
温予安心里嘀嘀咕咕吐槽,嘴上一本正经回复,“……可能只是我比较天马行空。”
“你很有趣,Wen。”Andrew没有追问故事的内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西装领口。
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快速滑动几下,应该是在确认行程,“下周三有空吗?South End(南端区)有家新开的现代艺术馆预展,是我的一个投资项目。我想选一幅画挂在办公室里,需要专业人士帮我参谋。”
寒暄结束,邀约发出。明确直接,交易性质的话术。
温予安想起和Sarah击掌时说的“一切为了A+”,点了点头:“乐意效劳。”
“好,周三再联系。” Andrew转身往露台玻璃门走去,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稍稍停顿,侧身补充一句,“楼高风大,小心着凉。”
说完他推开门,步履从容地踏入人脉与资本编织的琉璃世界。
温予安小小地舒了口气,刚刚Andrew让他有种甲方给乙方派发任务的既视感,人不自觉地变得紧绷。
他在露台又待了会儿,把剩下的几种甜点都吃了,直到吃个半饱,才起身回到屋内。
聚会临近尾声,客厅里的人开始散场了。人们握手告别,聚在一起合影,温予安配合地露出微笑,在人群里站到脚酸,换了好几个站姿,这群光鲜亮丽的人才分拨坐电梯离开。
他搭Kevin的车来,自然随着Kevin一起回去。
车载音响里放了首Reggaeton,Kevin似乎对今晚的社交成果相当满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偶尔跟着音乐的节奏哼唱两句。
“今晚怎么样?我看Andrew好像和你在露台单独聊了会天。” Kevin开着车,随口问道。
“还行。” 温予安头抵车窗,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帧一帧,如同倍速播放的电影画面,“他约我下周去看画展,帮他参谋。”
“Nice!” Kevin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你能行,抓住机会,Wen。有Austin在体育圈,Andrew在商业圈,两条人脉在手,以后你在波士顿校园里横着走都行。”
温予安心里叹气,干嘛要在学校里横着走呢?他又不是螃蟹,也不想当螃蟹。
他知道Kevin也是好意,毕竟圈子里人脉比努力更重要。没有反驳,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区,停在他的公寓楼下。此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四周空寂无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住一小块模糊的地面。
“谢了,Kevin。你路上小心。”
“小事,下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送送你,随时联系。”
Kevin朝温予安挥挥手,开车驶入黑暗,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汽车离开许久,温予安还站在原地。没急着上楼,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向天空。
暗沉的天幕上,他在露台上见过的圆月,正静静地挂在公寓的斜上方。皎洁如练,给老旧的红砖墙披上层薄纱。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Austin好,月亮坏,温予安想。*
偏偏趁Austin不在身边时,这么明亮,这么圆满,照得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轮月亮,认真调整角度,避开电线与树枝的干扰,按下快门。
照片发给Austin。
「你看,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
就在他以为要等待很久才有回复时,手机轻轻一震,Austin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他在训练场拍的,同样的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黑漆漆的夜空上,旁边还有一盏惨白的探照灯,构图简单直接,没有找角度调滤镜。
Austin:「是很亮很圆。它照着我也照着你,我们看的是同一个。」
夜风寒凉穿透衣衫,温予安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竟感到心头暖洋洋。他把手机装进兜里,哼着歌,难掩雀跃蹦跳了几步,蓦然想起自己已经十九岁,要做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拍拍脸,收住想像跳跳虎用尾巴弹来弹去的心,老老实实摆臂迈步走回公寓。
【作者有话说】
*出自《望月怀远》张九龄
长佩这个榜单,我无话可说……明天还有一章,给追读的大家比心,辛苦啦˃ʍ˂

